青鸞跟隨沈硯走入慎獨堂，她的目光快速掃過整間屋子，陳設風雅莊重，案頭書卷筆墨整齊，與她想象的南昭親王的排場相去甚遠，更像是一位文人雅客的書房。
烈凰迎上前，握住青鸞的手，帶著她走向南次間茶室。
端坐在榻上的顧珩款款起身，向青鸞頷首致意，“青鸞將軍，久仰大名，請坐。”
青鸞目光在顧珩身上略微一掃，垂眸抱拳行禮，“見過睿王殿下，數年不見，殿下的氣度已不可同日而語！”
顧珩微微一笑，重新坐回軟榻，青鸞待他坐定，方在對面坐下。
相見的氛圍還算和善，烈凰悄悄鬆了口氣，她走到茶案旁坐下，“青鸞，你看，這些都是南昭點茶的器具，你來了，一定要嚐嚐。”
說完，她開始燒水、調膏、點湯，手法嫻熟流暢。
青鸞目不轉睛看，看她低眉專注的樣子。那個曾經在馬背上彎弓射鵰、在草原上策馬馳騁的公主，如今，卻坐在南昭親王的書房裡，為別人點一盞茶。她說不清這變化是好是壞，只是覺得心頭梗著什麼，有些酸澀。
很快，烈凰便點好四盞茶，她將茶放入托盤，剛想端起。
“我來！”“我來……”
青鸞和沈硯都搶著上前，兩人對視一下，最後還是沈硯端起托盤，放到軟榻前的紫檀几案上。
顧珩與烈凰相視一笑，他抬手示意，讓她坐到他身旁。
青鸞從沈硯手中接過茶盞，抿了一口。茶湯清雅，回味甘醇。
“怎麼樣？”烈凰滿眼期待地看著她。
“公主，”她放下茶盞，聲音有些哽咽，“您真的……變了太多。”
烈凰笑了笑，“人總要變的。再說，點茶是南昭風雅之事，睿王殿下自己亦精於此道，你不要亂想，這不是服侍人。”
青鸞低下頭，用手摩挲著盞壁，半晌道：“我知道了。”
烈凰看看顧珩，他的神色有些凝重。
她起身走過去，輕拍青鸞的背，“你與殿下說說滄瀾現在的情形。”
青鸞定了定神，抬起頭，開始講述。
從天啟駐軍的殘暴，到傀儡朝廷的腐朽，到各地零星但漸成氣候的反抗勢力。講到礦坑中那些被活活累死的百姓時，她的聲音幾度哽咽。
顧珩靜靜聽著，偶爾發問，青鸞起初答得謹慎，帶著幾分戒備。但漸漸地，她發現這位自己曾經輕視的三王子，對滄瀾局勢的瞭解遠超她的預期。
更讓她意外的是，他貌似在提問，其實在引導，而且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如何削弱天啟的控制。
她眼中的敵意，不知不覺淡去，換上敬佩的目光。
“如今有支反抗天啟的勢力，自稱‘赤炎軍’，聽名字應是與青驤衛有關。我打算即刻動身，沿途集結舊部，一起去投赤炎軍。”青鸞說完，看向烈凰，用目光徵詢她的意見。
烈凰目光凝重，沉吟片刻，看向顧珩，“赤炎軍……可信嗎？”
顧珩握住她冰冷的手，“赤炎軍的首領很神秘，但用兵頗有章法，讓天啟駐軍吃了不少苦頭。”
“可我……還是擔心她，今時不比從前，天啟的探子都能在這裡誘捕青驤衛，她孤身一人……”烈凰緊緊抓住他的手，目光裡有懇求。
顧珩會意，對沈硯道：“為青鸞將軍準備一份過所，再派一隊可靠的人，護送將軍至邊境。用玄翼司的暗號聯絡，到了邊境，若情況有異，隨時接應返回。”
青鸞怔怔地看著顧珩。她方才還在心裡質疑他、提防他、甚至敵視他。而他，不僅沒有計較她的態度，反而將她返回滄瀾的路，鋪得妥妥帖帖。
她忽然意識到，公主說的“心甘情願”，應該是真的，而不是情勢所迫或是其他什麼原因。
青鸞垂下眼簾，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緩緩起身，抬手整了整衣襟，又正了正袖口，像是要做一件鄭重的事。
青鸞退後半步，單膝跪地，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垂下高傲的頭顱。
“睿王殿下。”
她的聲音沉重而低緩：“我們滄瀾的公主……也是滄瀾的希望，便拜託您了！”
這一禮，她行了很久。窗外的風嗚咽著穿過廊下，在寂靜的夜裡讓人心生淒冷。
她虔誠地跪在那裡，是替所有已經死去和還在掙扎的滄瀾人，行了這一禮。
終於，她抬起頭，看向烈凰。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淚。
“公主，”她的聲音微顫，“末將在滄瀾，等您歸來……”
烈凰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將她拉起，用力抱了抱她。
“你也保重！活著，等我。”
青鸞重重點了點頭，猛地鬆開手，轉身大步離去。她沒有回頭，因為她知道，一回頭，她可能就走不了了。
沈硯也跟著青鸞離開，書房裡忽然安靜下來。
烈凰望著青鸞消失的方向，心裡忽然空了一塊，她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雖然她的肩背挺直，但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在微微發顫。
這一切沒有逃過顧珩的眼睛，他走過去，靜靜站在她身邊。
過了很久，烈凰才開口，聲音有些啞：“我不想回房間。”
顧珩伸手將她攬入懷中。她將臉埋進他的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身上的薰香氣息，是能讓她安心的味道。
顧珩低頭，在她額頭落下一個輕吻，“那就不回去。”
他扶著她在榻邊坐下，自己轉身取來一條薄絲絨毯。等他迴轉時，看見烈凰蜷縮在榻角，抱著膝蓋，像一隻受了傷的幼獸。
他的心彷彿被揪了一下。
他將薄毯蓋在她身上，烈凰順勢靠在他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窗外，夜色正在一寸一寸地褪去。天際線處，泛起一層淺淺的魚肚白。
“顧珩。”她閉著眼，聲音含糊。
“嗯？”
“天要亮了。”
“是的，黑夜要過去了。”
烈凰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她睡著了。
顧珩低頭，用指腹輕輕抹去她眼角的淚水。
“睡吧。”他低聲說，像是在對她承諾，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滄瀾的天，也一定會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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