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點兒來到睿王府，已經有些時日了。
或許是因為吃得好，還能撒著歡到處跑。沈硯每見它一次，就感覺又大了一圈，也更機靈了。
不過半月，它從那隻帶著萌態的幼貓，開始顯露狸花貓特有的矯健身姿。
當沈硯看見它毛茸茸的腦袋，從老桂樹頂層枝葉間露出來時，瞬間有種自己當初看走眼的感覺。
別看墨點兒來了沒多久，但它很清楚自己的領地範圍。
白日裡，它的活動範圍主要在蘭溪腳邊、東小閣的窗臺上，還有一個地方必去，那就是小廚房灶臺下暖烘烘的角落。
雖然每回趙嬸嘴上都要念叨，“這小東西又跑來偷嘴”，但總會給它默默熱一碗羊奶。
到了夜裡，蘭溪吹燈睡下，整個寢殿都安靜下來，墨點兒就會開始它一天裡最重要的巡視。
它照例從蘭溪的房間出發，悄無聲息地走過月洞門，走進寢殿院子。它的肉墊踩在青石板地上，沒有任何聲響。
最開始的幾個晚上，墨點兒只是在慎獨堂外徘徊。侍衛看到它不吵不鬧，也不驅趕，就隨它去了。
漸漸地，它的膽子大了些，遲疑的前爪終於邁入門檻，但它也只是止步於屏風處。
它從屏風後露出半隻腦袋，看著坐在書案後面的那個人。他有時候在寫字，有時候在看書，有時候只是靜靜地坐著出神。墨點兒似乎也在思考，這個人在夜裡，怎麼也有這麼多事要做？
顧珩當然發現了它。但他沒有叫人趕它走，只是繼續做自己的事。
墨點兒躲在屏風後觀察了兩三天，可能覺得那個人對它沒有惡意，於是，那團毛乎乎的影子又往前挪了幾步，從屏風移到了一隻繡墩旁邊。
墨點兒輕鬆跳上那隻繡墩，將自己蜷成一個毛球，下巴擱在前爪上，靜靜地看著他。
顧珩抬眼與它四目相對。墨點兒沒有躲開，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趴在那裡。
第二天夜裡，墨點兒終於突破了距離限制。
它按時踏進書房，無聲地走向書案。它走到書案腿邊，停下來，仰頭看著顧珩。
顧珩也低頭看著它，誰都沒有出聲，誰也沒有動。
墨點兒原地轉了兩圈，然後挨著書案的腿，將軟軟的小身體蜷縮起來，慢慢閉上了眼睛。
顧珩看看腳邊那團已經睡著、身體微微起伏的毛球，接下來，他落筆的力道，都放輕了幾分。
這一天，寢殿外熱鬧到天黑，領糖葫蘆的人絡繹不絕，墨點兒有些煩躁，不知在哪裡躲著，直到人群散去，它才出現。
亥時已過，烈凰拖著疲憊的身體回了東小閣，興奮了半日的蘭溪也去睡了。
亥正時分，墨點兒出現在書房。
今天的它，不再滿足於蜷縮在書案下，它先跳上繡墩，再從繡墩跳上書案。但它很有邊界感，遠離案上擺的那些東西，找了個角落臥下來。
書案上的筆墨紙硯，對它來講都是陌生的東西。墨點兒抽抽鼻子，被墨汁濃郁的松煙味燻到，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顧珩看著它，唇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墨點兒歪著腦袋看顧珩寫字，目光隨著他手中的毛筆移動。
夜漸漸深了，墨點兒也困了。
它的眼睛開始一眨一眨，腦袋也一點一點地往下垂。但它仍然固執地蹲在原處，強撐著不讓自己閉上眼。
顧珩批完一份卷宗，抬頭看見蹲在案角的墨點兒，腦袋已經垂得很低了，眼睛也眯成了一條縫，它的身體在微微搖晃，像一個困極了卻不肯睡的孩子。
他放下筆，靜靜地看著它。
墨點兒的頭猛地一垂，隨後驚醒，它努力睜開眼睛，看見顧珩還在，又放心地繼續打盹。
如此反覆了兩三次，顧珩終於看不下去了。
他伸出手，輕輕撫在墨點兒的背上。
墨點兒瞬間清醒，它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對上了顧珩溫和的目光。
顧珩靜靜地看著它，手掌保持著輕撫的姿勢。
片刻對視後，墨點兒確認這個人是安全的，隨後，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腕。
腕間柔軟溫熱的觸感，讓顧珩的心軟了一下。他將墨點兒輕輕捧起來，然後放在自己膝上。
它很自然地適應了他，在他膝頭找到一個最舒服的位置，將身體蜷成一團。
幾乎是同時，它的眼睛閉上了，很快，身體隨著均勻的呼吸微微起伏，尾巴尖偶爾輕輕顫動一下。
顧珩看著那團熟睡的毛球，將手覆在它溫熱的身體上，隔著皮毛，能感覺到它的小心臟在有力地跳動著。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它的脊背，一遍又一遍。
墨點兒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他沒有再看卷宗，也沒有再寫字。
他就那樣坐著，讓它安安穩穩地睡在他的膝上。
不知過了多久，烈凰披著外衣，從東小閣出來，想去茶房倒盞熱水。她路過慎獨堂時，看見裡面的燈還亮著，便輕輕推開門，想催顧珩早些歇息。
然後她看見了這一幕。
顧珩靠在椅背上睡著了，墨點兒在他的膝頭，睡得四仰八叉，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一人一貓，沉浸在同一個安靜的夢裡。
烈凰心底最柔軟地方被觸動了，她沒有喚醒他們，只是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第二日清早，蘭溪從糖葫蘆的美夢中醒來，在屋裡沒找到墨點兒。
她胡亂套好衣服，從住處找到寢殿院中，又去了小廚房。
趙嬸正在忙活，聽蘭溪在找墨點兒，頭也不回地道：“那個小祖宗才不會現在來呢，火也沒生，又沒得吃。”
蘭溪急得眼淚都要下來了，墨點兒還是第一次早上不見，莫不是昨日人太多，把它給嚇跑了？
她抽泣著敲響了東小閣的門，烈凰正在梳妝，見她抹著眼淚進來，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
聽完她斷斷續續的講述，烈凰抿著嘴笑了，“你覺得這是它第一次晚上不在？”
蘭溪困惑地看著她，烈凰向屋外走去，“我知道它在哪。”
書房裡靜悄悄的，顧珩練劍還沒回來。
烈凰的視線掃了一圈，定格在南次間軟榻上，那個溫暖的絲絨毯下，有什麼東西在一拱一拱。
她向那個方向抬了下下巴，對蘭溪道：“你去看看毯子下面。”
蘭溪輕輕掀開絲絨毯，墨點兒軟萌地衝她叫了一聲。
“阿瀾姐，昨晚，它……在這裡！”蘭溪驚訝地睜大眼睛。
烈凰笑著點了點頭，糾正道：“不是昨晚，是每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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