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黑豹的幫助下,不過一刻鐘的時間,碎燈撿完了,抽屜歸位了,丹灰也掃乾淨了。
殷宵捏了捏它的臉頰,把它與那盞燈一起放回了原處,笑眯眯地道謝:“謝謝你幫我。現下你可以好好睡覺了。”
“嗷嗚!”小黑豹撒嬌地喚了聲,兩顆圓溜溜的眼珠子迸著光,一隻爪子拉著她的手不肯鬆開,另一隻手輕輕地拍了拍地面。
這是要她陪它睡覺的意思?
殷宵席地坐下。
小黑豹又把那盞燈推到殷宵膝前,頗有些自得地嗷嗚了一聲。
“想讓我看燈?”
它點點頭。
殷宵端詳了一番,沒看出這盞燈有什麼特別。她仔細地摸上去,發現燈盞上刻著字,但可能是燈煉出來的時間太過久遠,字跡已經模糊了。
她也沒有那個摸印識字的本事。不過,玄歲應該有。畢竟他眼神不好,觸覺應是比較靈敏。
但若想請玄歲幫忙,還得先摸清楚他的脾氣……殷宵的目光落到了面前這雙單純無邪的眼睛上。
“這麼多年,你一直陪著他嗎?”
小黑豹驕傲地嗷嗚了一聲。
“他……不喜吵鬧?”
這回是嚴肅的嗷嗚。
“那他喜歡什麼?”
嗷嗚聲停了,小黑豹露出了它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深沉狀。
過了片刻,小黑豹篤定地一巴掌拍在了燈上。
殷宵了悟地“喔”了一聲,然後繼續深問,“這些燈,都是他帶回來的?”
“嗷嗚——”小黑豹一臉高深莫測地搖頭晃腦,忽地站起搖了搖尾巴,蓬鬆的大尾巴掃過她的掌心,還在上面頓了頓輕點了下。
然後它邁步往外走。
殷宵覺得,它是要帶她去什麼地方。
四周一片死寂。沒有風聲,沒有水聲,沒有任何活物的跡象。殷宵舉著燈,燈光只能照出一點她和小黑豹影子,周遭是濃重的黑暗。
一人,一獸,徐徐往前。
身後不遠處的黑暗裡,還有個像石柱的尾巴跟著。
“嗷嗚——”
小黑豹的聲音從前面傳出來,低低的,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應是快到了的意思。殷宵加快腳步跟上它。
然後她看見了一條黑色的河,正無聲流淌著。那條河上沒有蕩起一絲波瀾,也沒有捲起一簇水花,它像一條巨大的黑色綢帶,緩緩地向前延伸。
殷宵正疑惑著,走在前面的小黑豹一臉玄機地回頭朝她搖尾巴,嗷嗚嗷嗚地叫。
她湊上前去,看到了岸邊堆放的一些東西。
是燈。完整的也有,破碎的也有,有些底座插在岸邊的沙裡,還伸出來半截燈芯。
它們堆在河邊,堆得像一座座小山,從岸邊一直延伸到黑暗中的盡頭。
這些燈與玄歲丹藥房中的燈十分相像,數目比石殿中堆放得更多。
轉眼間,小黑豹跑到了燈叢裡,在七零八落中翻來找去,最後挑出了一盞很小的燈,笨拙地把它圈在身下挪向殷宵。
到她面前時,它站立起來用毛茸茸的小爪子舉著燈笑吟吟地望著她,殷宵奇怪地接過那盞燈,還以為它又要讓她摸字呢。
燈盞上確實刻著幾個字,被河水泡得有些模糊,不過應該能認出來。殷宵把它捧起來,湊近它眯起眼去看。
“吾女殷宵。”
她愣住了,手抖得那盞燈上的字也跟著一跳一跳,字仿若活了過來,像是有人親口在對她說。
這是父神煉的燈,但沒來得及送給她。他把她的名字刻在燈盞上,煉了這盞燈,然後……然後會怎麼樣?父神是想把這盞燈當做生辰禮送給她的嗎?還是等她會煉燈時再給她?
殷宵捧著那盞燈,眼眶熱得發燙。
“這是……你父神的?”
冰冷的氣息在身後裹席。
她睜著一雙通紅的眼回頭,看見玄歲不知何時已經走到她身後。
他眼簾微闔,面上神色不辨,目光若有似無地落在她手裡的燈上面。
殷宵點頭,眉目被神傷浸染。
玄歲沉默了一會兒後低聲道:“還有很多。”
殷宵疑惑地看向他:“什麼?”
“你父神的燈。”玄歲抬手,指向不遠處另一堆燈,“那邊,那一堆,全都是。”
殷宵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那堆燈比別的燈叢都要大些,它們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像是被人特意整理過。
她站起來,邁著沉重的步伐走過去。然後蹲下來,撫過一盞又一盞,燈上有她熟悉的紋路,有她常見的刻痕,那每一盞燈上都刻著不同的字,可念想的卻是同一件事。
“守,護,安,寧。”
這應該是父神煉燈時記掛著的事,也是他煉燈時的心願。
她蹲在那裡,看著那些忽明忽暗的燈,眼淚洶湧地滾了下來。
小黑豹墩墩地跑過來挨在殷宵腿邊,小爪子揪著她的衣襟,撫慰般地摸了很久,這安慰的方式倒令她有些哭笑不得。
哭是因為找到父神煉的燈了。
笑是因為實在是太癢了。
殷宵索性把小黑豹摟入懷中,長吁短嘆:“你又幫了我一次,我該如何謝你呢?給你做條發光的綢帶如何?就係在你脖子上,這樣你走起路來就能亮亮的,沒有燈也不怕了。”
“不過綢帶上一般會繡有名字,你叫什麼名字?”
小黑豹失落地低嗷了一聲。
“沒有名字呀。那……喚你主人的名?小玄?小歲?歲歲?”
玄歲的臉抽了抽。
殷宵只覺身後的冰冷氣息越來越重了。
她沉吟片刻,識趣改口:“不如,喚作紅夜吧。”
耷拉著腦袋的小黑豹頓時抬起了頭,眼珠子亮晶晶的。
“為何喚作紅夜?”玄歲問。
殷宵笑盈盈地揉了揉紅夜的腦袋,“因為它喜歡我呀。那就喚我的名。殷是紅色,宵是長夜。以後它也能像我那些燈裡的燈火一樣,在這個烏漆嘛黑的地方亮亮的。”
玄歲立在一旁,沒有再說話。不過殷宵覺得,周身的冰冷氣息似乎輕了些,想來他也是默認了小黑豹取這個名字。
獲得名字的紅夜高興地執了殷宵的手,肉嘟嘟的臉頰在她的掌心來回摩擦,逗得她止不住地發癢,咯咯直笑。
接著它又用小爪子扣住殷宵的手,拉著她往玄歲身邊走去。
然後,在玄歲黑臉的情況下,抓起他的手把她的手搭在上面。
“做什麼?”玄歲一開口,好像有無數冷箭在周身飛過。
殷宵下意識想縮回手,卻被紅夜按住。
紅夜輕輕拍了拍他的手,眨巴了下眼睛。
玄歲瞭然,“我不是你,不用亮的東西。”
紅夜不死心地嗷嗚了一聲。
見他臉色漸沉,殷宵咳了咳,反握住紅夜的爪子牽著它往燈叢走,邊走邊小聲嘀咕道:“他眼神不好,我們不帶他,不帶他。”
身後若有若無的冷箭掠過脊背。
殷宵置若罔聞。自顧自地將父神煉的燈撿出來,擺放整齊。紅夜在悠然地劃沙,沙旁水波平靜地隨河流淌,燈影亦然。
她好奇地向前望去,發現父神的燈是在一幕水簾的盡頭處漂進來的。
水簾……她那日穿過的結界,就像一層薄薄的水簾。
她站起身,欲往結界的方向走去。
紅夜急忙從沙堆旁跳上來,張大嘴緊緊地咬住了她的裙襬,用力地把她往回拽。
殷宵俯身摸了摸它的頭,彎了彎眼睛安撫道:“我過去看看,不會有事的。”
“嗷嗚——”紅夜死死不鬆口,瘋狂地搖著腦袋。
殷宵正準備解釋,玄歲卻不甚耐煩,插嘴道:“回去吧。結界已經關上了,你出不去的。”
言罷,他轉身就往回走。踏出的那步子隱含生氣之意。
殷宵一頭霧水,和紅夜大眼瞪小眼,實在不知做錯何事又惹到這位厄神殿下了。原想他只是清冷寡言,現在看來還有些喜怒無常。
她遺憾地看了眼遠處的結界,只能過些時日再來探探了。
殷宵腳步調轉,紅夜也終於鬆了口。她一把將它抱起,這小獸還頗有些份量,沉甸甸的差點壓垮她的手臂,不過這毛十分順滑,摸著令人歡喜。
“走吧,我們回去。”
石殿的長廊裡,一人一獸歡喜地抱著燈跳著蹦著。
前面那道又高又長的身影走得極慢。
殷宵看出來了,玄歲確有眼疾,而且在這暗無天日的永劫之地裡,可謂是日日加重。她去別的殿住把燈也拿走了,他批閱死傷簿時,又會恢復往日的黑暗。
於是,她提著燈再次走了進去。紅夜乖巧地跟在她的身後。
未等玄歲開口,殷宵先言明來意:“這盞燈先借你,過幾日我幫你煉一盞燈。”
“不必。”
殷宵不容置疑道:“你這樣會眼疾加重。”
“無妨。”
殷宵深吸一口氣,理直氣壯道:“你收留了我,給我治傷,我總不能白吃白住吧。”
身後的紅夜探出個圓滾滾的腦袋,“嗷嗚”“嗷嗚”地附和了兩聲。
玄歲抬眼望她,眉心微微起瀾。隔著水的目光裡看不出是什麼情緒。
良久,他冷不丁開口:“過來。”
殷宵依言靠近。
他遞過來一疊簿子,“凡人的,輕傷。記在旁邊的死傷簿上。”
殷宵接過去,開始一頁一頁翻看。
她埋頭寫了一會兒,忽然問:“這些全都要記?摔倒這麼小的事也要記?”
“嗯。”
“為什麼?”
玄歲停筆,平靜地看了她一眼,“因為厄運沒有大小。”
他說:“今日摔倒的人,明日可能會摔死。今日輕傷的人,明日可能會重傷。這些都要記,都要看,都要知道。”
殷宵聽著,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煉的燈。她一直都只想著照亮,從不追問照亮之後的事情。
但玄歲不同,他看著每一個人的生老病死,掌著每一個人的劫數與厄運,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記錄,送報。
他比任何人都靠近死亡,但無人在意他的死亡。
殷宵低下頭,繼續記著,手中的筆微顫了一下,在紙上拖出墨漬的淺痕。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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