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燈一事在往日裡不算頻繁,這裡的燈大多都是殷宵煉的。還有一些是之前從冥河撿回來還能用的。
殷宵煉的燈能燃很久,一百年還可光照滿世。除非她哪天死了,這些燈才會在一瞬間全部熄滅。
可玄歲今日讓她點的那盞燈,十分奇怪。
那盞玉和燈是她專門煉出來照他批閱死傷簿用的,按理來講不可能這麼快就需要重新點燃。
但它就是熄了,殷宵總覺得有些古怪。
奈何點燃後玄歲又開始批閱那些堆成山的卷宗了,如此忙碌要是被她打擾了,他不得劈頭蓋臉地罵過來。
不對,應該是惜字如金又一針見血地罵過來。罷了,殷宵不想自討沒趣。
翌日,殷宵還是重新尋了塊火靈石來玄歲的石殿,往日裡這個時辰他會去忙別的事情,她正好趁此間隙察一察這燈的古怪。
可那燈卻消失了。石案上空空的,什麼也沒有。
她只好舉著燈四處尋找。
突然,她看見了,燈被放在離殿門不遠的一處。
與此同時,遠處的黑暗裡有一團光照了進來。是金黃色的,暖洋洋的,像天光……天光怎麼會照進永劫之地?
殷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本能地往後縮,縮到一根石柱後面。地上的燈還亮著,她低頭看見那團光,嚇得趕緊跑過去又跑回來用袖子捂住。
但好像還是晚了。那團金黃色的光似乎動了一下,像是在往她這邊看。
殷宵屏住呼吸,把燈往懷裡塞,用身體擋住所有的光。她縮在石柱後面,一動不敢動,心跳得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好像有腳步聲傳過來,起初是一個人,後面跟著很多人。
“殿下,這邊好像有光。”
“我看見了。”
殷宵渾身一震,她認得那個聲音,是冥鄞。
他怎麼來了?他來永劫之地做什麼?是來替桑禾殺她的嗎?
一隻手忽然捂住了她的嘴。
殷宵猛地一僵,下意識掙扎。可那人的另一隻手強行環過她的腰,把她往後一帶,帶進了一個冰冷的懷抱裡。
她鬆了口氣,是玄歲。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清淺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後。他明明沒有在吹氣,但殷宵總覺得耳根子很癢,甚至還有些發燙。
殷宵縮在他懷裡,跟他一起隱匿在這一小團黑暗中,聽著遠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那團金黃色的光倏然照過石柱邊緣,光線從石門外的縫隙裡跑進來,然後停住了。
聽聞喜神冥鄞降生時,百鳥啼鳴,千樹結果,萬花齊放。神帝寓為天隕吉兆,便賜他金光著身,護他萬年安虞。
這光如今就在殿外,與他們二人不過隔牆之距。
“殿下?”有聲音問:“還要往前嗎?”
無止境的沉默。不知過去了多久,那光才調轉了方向。
“回去吧。”冥鄞的聲音傳來:“方才可能是看錯了。”
腳步聲逐漸遠去,金光也逐漸消失。黑暗迫不及待地湧了回來,殷宵長舒一口氣,整個人軟下來,下意識往後一靠。
她這才發現自己還被玄歲抱著,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膛,哪怕隔著衣衫,她仍然能感覺到他身體上的涼意一點一點滲進來。
殷宵想動,可他沒鬆手。玄歲就那麼抱著她,在黑暗裡抱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覺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開口提醒:“他走了。”
“嗯。”玄歲的手鬆開了。
殷宵轉過身,茫然地看向他。
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臉,只能依稀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可她總覺得他在打量自己,也許是太黑了,他本就黯淡的眼睛習慣性目視前方而已。
“謝謝你又救了我一次。”殷宵慨然地拱手道謝。
剛剛冥鄞靠近時,金光試圖湧得再近一些,她看到有幾縷黑氣在緩慢飄出,應該是玄歲在警告他。
玄歲沒有搭她的話。
殷宵等了一會兒,方才想起把那盞燈掏出來,“那盞燈不知為何被放在了地上,可能是昨日點的光引來了外面的人。”
她急忙真誠道:“不是我放的!”
“我知道。”玄歲別開視線,接過燈不緊不慢地往回走,“可能是紅夜貪玩吧。”
趴在燈盞旁睡覺的紅夜打了個噴嚏。
那天,殷宵想幫玄歲多批閱幾封卷宗來表達她對他的謝意,但那捲宗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實在令人眼皮打架,她才批閱了一半就伏在案上睡著了。
很久很久,簌簌的落筆聲和輕淺的呼吸聲有節律地相和著。
玄歲偶爾會側頭瞥一眼她。燈焰在她臉上鋪了一層薄薄的光,她睡著時總會不自覺地皺起眉頭,嘴裡雖然不會傳出嘟囔,但那神情已經言說了一切。
燈神也不喜歡在睡覺的時候見光。
他放下筆,伸手把案沿的那盞燈放到離她較遠的一側。光自他右側照過來,鋪滿石案的一半。石案的另一半,她枕著胳膊微微張著嘴,眉頭緩慢地舒展開來。
玄歲無意識地彎起了嘴角。
*
殷宵是被一陣異動驚醒的。
那聲音很遠,像是從極深的地底上傳來。
“轟隆——”一下又一下,震得石殿的地面微微發顫。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第一反應是去看玄歲,但他不在石案邊。
她猛地坐起,身上蓋的玄色外袍滑到地上。她環顧四周,殿裡的燈還亮著,死傷簿攤開在桌案上,還沒有批完。
“轟隆——”
那聲音又傳來了,比剛才更近了一點。
殷宵急忙起身,把外袍撿起來後往殿門口走去。剛走到門邊,一個人影忽然從黑暗中閃出來,擋在她面前,差點把她嚇一跳。
玄歲的臉色不是很好看,眉眼間透露著警覺,像一頭在黑暗中生活了太久的野獸,突然嗅到了陌生的氣息。
他沉聲道:“別出去。”
“怎麼了?”
他沒回答,只是側耳聽了一會兒。那轟隆聲又響了,這次更近了,近得殷宵能分辨出那聲音裡混著腳步聲,整齊又沉重,仿若有一支隊伍那麼多的人在逼近殿門。
玄歲擰眉道:“有人來了。”
殷宵心裡一緊,“誰?”
玄歲不再回答,徑直拉起殷宵的手,把她帶到她平時煉燈的角落,他將她按在石柱後面坐下,壓低聲音說:“待在這裡,別出聲。”
殷宵抬眸看他,有些擔心,“你去哪兒?”
玄歲沒接她的話,只是用眼神示意她放心。然後轉身,往殿門口的方向走去。殷宵還想喊他,可他已經消失在黑暗中。
腳步聲越來越近。殷宵縮在石柱後面,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聽。外面漸漸傳來人聲,離殿門還是有些距離。
“就是這裡?”
“是。火神大人有令,在此處搜查燈神大人的下落。”
“燈神大人……不是畏罪自焚了嗎?”
那人不屑地笑了聲:“畏罪自焚?你看到她的神軀灰燼了嗎?沒看到那便可能沒死。火神大人說了,活要見人,死也要把她的灰燼給撿回來。找不著,我們都得沒命。”
“但這裡畢竟是厄神殿下的居所……”那聲音壓低下去,後面的話殷宵聽不清。
算算時日,她在這裡待了四百年有餘,死人的身份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桑禾突然派人尋來,莫不是昨日冥鄞透的訊息?
正想著,黑暗裡傳來了玄歲的聲音,平淡得和往常沒有兩樣,“誰在外面?”
外面沉默了一瞬。
然後有人開口,聲音比剛才虛了一點:“我等奉火神之令,搜查逃犯殷宵。還請厄神殿下,助我等開啟冥河結界。”
“殷宵是誰?”
即便沒有看到他的臉,殷宵也能想象到,他此刻定是十分淡然地站在殿門那堵石牆後面,扮演著裝傻充愣。
“是戰神丹燁之女,燈神殷宵。之前她犯了一些事,從監牢中逃出來往永劫之地的方向去了,所以……”
玄歲將他的話截斷,“喔。燈神殷宵。我想起來了,此前曾在卷宗上見過她的名字。她不是畏罪自焚了嗎?如今又來搜什麼?”
那天將的聲音頓了一下,“此前……此前只是在監牢深處發現燈神的蹤跡,並未進永劫之地搜過,如今確有憑證,燈神或許是闖進了冥河一帶,還請殿下……”
“既然你們知道冥河有結界,也知道只有本殿能開啟,為何還認為她能闖得進來?莫非……你們的意思是本殿窩藏逃犯?”
那人明顯慌了,“臣不敢,殿下恕罪。”
“還不快滾?是想讓本殿親自趕你們嗎?”玄歲說著,緩緩往前踏了兩步。他雖然出不去,但他的氣息會湧出去。
在傳聞中,沾上他的氣息一點兒都會倒黴整整百年。
“……我等告退。”腳步聲飛快地響起,又是那種見到髒東西的陣仗。
殷宵聽著那聲音越來越遠,直到完全消失才終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然後靠在石柱上,渾身的力氣像被抽乾了。
說不緊張是假的,畢竟現在外面是什麼情況她還不清楚。也不知道神帝如果知道她還活著,是會高興,還是會忌憚。
他會不會也和桑禾一樣,恨不得她真的死在永劫之地。
熟悉的腳步聲臨近,殷宵從石柱後面探出頭,看見玄歲慢慢地從黑暗裡穿過來。他的臉色還是很白,不過眉眼間那點警覺已經消下去了。
他走到她面前,低頭看她,“沒事了。石柱擋住了你的氣息,他們不會發現。”
殷宵抬眸望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默了半晌,才憋出一句:“以你對他們的瞭解,他們……還會再來嗎?”
“八九成。”
殷宵愣了一下,玄歲很少會用這樣的說詞。他每次不是肯定就是否定,模稜兩可的話不會出現在他的嘴裡。
氣氛好像沒那麼壓抑了,她淺笑了下,“你還挺會算。”
玄歲微微挑了下眉,燈焰恰好也跳了下,像是在附和他,“還行。”
殷宵本來想問玄歲怕不怕他們再找上門來,看他的樣子明顯沒把那群人放在心上,既然他不怕……那她也就不怕了。
那夜,殷宵睡在了玄歲石殿的榻上。
她說她要陪著他,她怕那些人再來,他一個人會孤立無援。她不喜歡那種滋味,覺得玄歲也一定會不喜歡。
永劫之地的邊緣,一縷淡淡的金光照在結界外。桑禾的人已經走遠了,但還有兩個人在寒風中駐足。
身披金色長袍的男子問道:“玄歲把桑禾的人趕走了?”
“是。卑職親眼看見的。”
“可曾感應到燈神的氣息?”
回稟的人搖頭:“沒有。”
男子擺了擺手,“如實稟報給神帝。”
“那……火神大人那邊?”
“讓她查。若找到燈神,把她帶到我面前。”末了,他還嚴肅地補了句:“要毫髮無傷地帶到我面前。”
然後腳步聲遠去,徹底消失在黑暗中,結界的石壁依舊靜靜地立著。
一縷黑氣悄無聲息地從結界的石壁上滑落,再從殿外鑽入,溜到石案邊那人的掌心上。
玄歲用力一捏,那縷黑氣瞬變灰燼掉入案沿的燈裡。燈焰顫抖了一下,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怒氣。
轉頭,他看了一眼榻上睡得很沉的身影。再轉頭下筆時,沙沙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重。
作者有話說:
無
如果您覺得《長夜有燈火》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46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