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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有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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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偷聽 怎樣才算喜歡一個人?

魘妖被逼到角落時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他嘴角噙血,笑意森冷,“來得這麼快,我倒是低估她了。”

“你若不碰她,我還能讓你死得痛快些。”玄歲陰著臉一刀一刀地繞著耳廓割下他的皮肉。

“嘶——”

花楓疼得齜牙咧嘴,看見玄歲凌虐魘妖,頗有些感同身受。

“看來厄神殿下,對她極為上心呢。”

玄歲面無表情地剜出他的眼睛。“你該上路了。”

他疼得連牙根都幾乎咬斷,依然賊心不死地輕飄飄丟擲一句,“那你可知,你護著的那位燈神大人,她可是一直都想著殺你呢!”

“刺啦——”

魘妖的嘴巴被齊整地颳了下來,血肉模糊。那張臉已無一寸完好之處,他的頭顱正被開瓢,神識被暴力扯出,劃成絲絲縷縷的碎條。

接著,寒毒寸進他的經脈,連半刻鐘都沒有撐過,形神俱滅。

*

殷宵點了一盞燈放在鬼市閣最顯眼的地方。

她支著下巴,蹲坐著等在堂前。

鬼市裡沒有燈火,只有鬼火。能劃分白天黑夜的東西,只有懸在天上的那輪殘月。

剛才在魘妖身邊,她沒辦法點燈,急中生智借了月華之力點燈,沒想到還成功了。燈譜上雖提到過這個法子,卻極為冒險。

需得是能使出引召星辰夜月的法術才能巧借月華之力。她從未見過,父神也從未教過,可她卻無師自通了。

會不會,是母神的法術?

正回憶著,旁邊突然站了個人。

這回沒有腳步聲,莫名使她安心。

“殷姑娘獨坐在此,是等玄歲嗎?”修顏問。

她點頭應道:“對啊。”

修顏了悟,繼而勸道:“一隻魘妖而已,玄歲定能平安歸來。倒是殷姑娘你,不如先進去,不然玄歲回來又要說我照顧不周了。”

殷宵彎了彎眼睛,“不會的。我和他說了我在這等他。”

“那我便陪你一起等他吧。”修顏在她身旁坐下。

他們就這樣無聲地坐著。殷宵偶爾轉頭還是會瞥到修顏那張慘白的鬼臉以及飛在他旁邊的鬼火,心底還是會泛起一陣驚惶。

她索性打開了話匣子,從修顏口中探得一些玄歲的往事。

比如他的眼疾,是在永劫之地裡呆久了才有的。又比如他修煉的法術,是承自他母神那一脈的,雖然他也和她一樣,從未見過自己的母神。

再比如,永劫之地的結界是神帝秘密讓人設下的,除了神帝和那人以外,無人能破。

“其實我一直都很好奇,殷姑娘是如何衝破結界,闖進永劫之地的?”修顏眼神似審視,彷彿一眼就能把她看穿。

殷宵假裝冥想了下,“呃……這個……我也不大記得了,當時後面有追兵,我只顧著跑了。”

她嘿嘿地乾笑了兩聲。

細細想來,結界沒有傷她,應該是因為父神的關係。燈神一脈在陣法中亦有自護之力。

修顏問:“之前聽玄歲提起過,殷姑娘想要破結界?”

她誠實道:“嗯。我想帶他出去,他的眼疾越來越重了,要出去才能治好。”

修顏玩味地笑了下,“殷姑娘很擔心他?”

殷宵理所應當道:“他救過我,我也想救他一次。況且,他的眼疾並非孃胎裡帶的,只要換個地方便能治好,為何不試試呢?”

“但他是厄神,即便出去了,也不會有人願意靠近他。如果被神帝發現的話,他還是會被抓回去的。”

“那就別讓神帝發現就好啦!”殷宵脫口回道。

一陣迅疾冰冷的風輕輕地拂過。

堂前掛的燈微晃了下。

殷宵驚喜地站起,等了片刻,卻沒看到鬼火引著人影走來。

她失落地坐回石階上。

修顏用眼尾掃了掃她,謂嘆一聲,喃喃自言自語:“果敢天真,果敢天真吶……”

“什麼天真?”聲音極低,殷宵只聽得後兩個字。

修顏忽然握拳一攏抵在唇邊,傾身貼近她耳畔,小聲道:“殷姑娘,你……”

話未說完,他突然一個趔趄,差點栽倒在石階旁。

殷宵急忙去扶他,卻被修顏迅速一拂袖,堪堪擋住了她伸來的手。待站定後他識趣地與殷宵拉開距離,相隔幾尺。

殷宵不明所以地望著他。

他抻了抻袍擺,捋了捋衣袖,一本正經地解釋道:“風大,腳滑了。”

“風大?腳滑?”

她還是第一次聽聞,被風吹到腳滑的。但她深想一層,修顏是海妖,在地上站不穩也確有可能。

身後忽然有風襲來,輕輕地捲起了她的裙襬,倒不像修顏所說的那麼大風。一定是他煉藥煉多了,都煉得弱不禁風了。

眼看著鬼火引著那玄色身影快要臨近到殷宵身邊,修顏眼光一閃,似下了番決心揚聲問道:“殷姑娘,你可是喜歡玄歲?”

“啊?”

風突然停了,慘綠色的鬼火退避兩側,連同那玄色身影一道隱入了黑暗中。

“你可是喜歡玄歲?”

殷宵認真地想了想,腦袋裡忽然恍過一生巨響,她皺眉搖了搖頭,“不……”

“不喜歡?”他著急地搶話,頗有些震驚。

她說:“不是,是不知道。”

“不知道?”修顏的嘴角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冷笑,稍縱即逝。

殷宵觀了觀修顏古怪的面色,追問道:“怎樣才算喜歡一個人?”

修顏猙獰地閉了閉眼,復又睜開,“你且說說你對玄歲的印象。”

又是印象?

難道是玄歲特地讓修顏來試探她對他的態度?

那這話得斟酌著說。殷宵努力回憶著上次對玄歲說的話,力保要一字不差,“呃……自然是,心地善良,有勇有謀,丰神俊朗……”

每聽一詞,修顏的臉色便沉一分,見他的眉頭皺得越來越深,殷宵都不敢往下說了。

“殷姑娘,你確定要如此忽悠一個活了數十萬年的海妖嗎?”

嚇唬她?那還真的嚇到了。

桑禾她尚且能透過武力鬥一鬥,眼前這隻海妖可是專做蒐羅情報的生意,是真是假他一眼就能看穿,她這點偽裝的雕蟲小技估計在他面前只是班門弄斧。

殷宵長舒一口氣,道:“好吧。其實玄歲呢,他脾氣不好,說話也難聽,還總是欺負人。有時候喜怒無常,有時候還很令人生氣。”

她在細數玄歲的缺點,玄歲對她的不好,玄歲的各種大事小事裡她覺得討厭的地方時,滔滔不絕。

好不容易尋到一個她喘氣的片刻,修顏插縫道:“那你為何還想著幫他破結界,還想著要治好他的眼疾?你都那麼討厭他了,任由著他自生自滅不是更好?”

“不好。”她悶悶地應了句,“我不想他過得不好。”

月光忽然灑下,劃過黑暗裡晦暗不明的輪廓。

他聽見她說:“玄歲不該是這樣的。他明明和冥鄞有著一樣的身份,他的父神是三界最為尊貴的神帝,他應該受到萬神敬仰,他應該站在亮堂的地方里。”

“若不是因為待在永劫之地,我相信他不會變成那樣。變得謹慎多疑,變得小心翼翼。若是我一個人待在那裡上千年上萬年,突然有人闖了進來,我也會擔心,也會試探,也會不相信。”

她鄭重道:“所以我理解他的不相信。”

“但,我沒辦法看他沉溺在黑暗裡。我煉的每一盞燈,都會照亮一方暗處。而如今這暗處就在我面前,我一定會想辦法讓它也亮起來!”

修顏的目光由震驚轉至疑慮再到平靜。

殷宵摸不透他的性子,她眨了眨眼,怯怯道:“所以,這算喜歡嗎?”

她其實還有一句話想說。

她想說,假若神帝賜婚的旨意上寫的是玄歲的名字,她會欣然接受。

她想想就覺得很高興,但不知道為什麼高興,總歸是從心底裡生出來的高興。

但是修顏的面色古怪得很,她不太敢說,怕說了又惹出其他事端來。

修顏閉眼平靜了半晌,復而開口:“你這是——”

“玄歲?你怎麼不進去?”花楓的大嗓門倏然劈入。

——完了。

——玄歲聽了多久?聽見了多少?

殷宵倒吸一口涼氣,顧不得多想急匆匆地就往樓裡鑽。

怎料修顏一個邁步就閃現到她的身前,抬手一攔生生地阻了她的動作,“殷姑娘,你不是等玄歲嗎?他回來了,你跑什麼?”

“我……我……”她頓時面露苦色,雙手捂緊下腹,“人有三急,人有三急……”

修顏放下手。她如獲大赦地跑了進去。

在茅房燻了兩個時辰,殷宵臭得受不了終於肯出來。

一出來就看到了門神。

她偷偷地打量著玄歲的面色,看上去與平常無異。

忽然,他猛地轉頭,她來不及收回目光,就那麼恰好地撞上。

“過來。”他沉聲命令道。

殷宵聞了聞衣袖,斷然拒絕,“我身上太臭……”

“你過來還是我過去。”

他淡漠地抬眸,只掃了一眼她就讀懂了他的眼神。

再不過去,只怕他要像上次一樣拿腰帶捆著她過去。

顏面掃地吶!

暗歎一聲,殷宵灰溜溜地走了過去。

玄歲邁步在前,她像條尾巴一樣跟在身後。

樓內安靜無聲,花楓和修顏不知去哪了,連鬼火都不在耳邊撲扇著嘰嘰喳喳。

一入房間,玄歲便在門上落了一道隔息符,然後一言不發。

殷宵乖巧地端坐一旁。

默了一會兒,她實在是靜坐不住了,剛站起來理了理衣衫,就聽到玄歲開口道:“我在你眼裡,就這麼可怕?”

殷宵連連搖頭,跟撥浪鼓似的,“沒有,當然沒有。”

“既沒有,方才你說的是誰?”

“呃……這個……哎呀,你聽我說。”

殷宵瞬換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相處之間,偶有怨言,實乃常事。你不能只聽怨懟之事,還得聽聽我誇你之言。”

玄歲挑了挑眉,唇角泛起一絲琢磨,“喔?譬如哪些?”

“這個……自然是……心地善良,有勇有謀,丰神俊朗……”

殷宵懊惱地咬了咬舌,這三句說多了爛熟於心了,於是乎別的也就拿不出來了!

別說玄歲不信了,她都能聽出自己極其敷衍。

果不其然,玄歲的臉色沉了幾分,雖然那嘴角邊還勾著笑。

應是冷笑。

他忽然抬手,殷宵驚慌地退避兩尺。瞅見他的手滯在半空,眉心狠狠一墜,殷宵心中狂跳不止,這下可能真把他惹怒了。

她靈犀忽至,霍地站起來先發制人,“玄歲,你……你不能打我,你還欠我兩個道歉!”

玄歲不慌不忙地收回手,問:“道歉?”

“吶!便是昨夜,我為了照顧你,才讓那魘妖鑽了空子,將我擄走。這是其一,其二便是昨夜你……你輕薄我!”

殷宵鼓起勇氣,傾身上前揉捏了一把玄歲的嘴唇,“就……就是這裡!這個印,我咬的!但我不是故意的,是你先咬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突然,玄歲猛地站起,趁她收回手時忽然捏住了她的指尖,力道不重卻足以撼住她。

他不會要折下她的手指吧?

殷宵顫巍巍地閉上眼,視死如歸地擠出一句:“總之……總之你欠我兩句道歉,所以……我罵你兩句也是應當的!我沒做錯!”

“對不起。”

噯?

剛剛是玄歲在說話嗎?

她半睜開眼睛,卻見玄歲用她的手指輕觸了下她的眉心,春風化雨般的氣息湧遍全身,臭味無蹤,僅剩安氣凝神的清流在經脈裡流淌。

見她怔愣,玄歲軟了嗓音複道:“對不起。魘妖的事,以後不會再發生。”

潺潺涓流,潤喉暖心。

殷宵第一次覺得,玄歲的聲音有令人安心的力量。

可下一瞬他又說,“至於你說的第二件事,”他的目光在她的唇上細細地梭巡了下,才道:“我咬了你,你也咬了我,不論對錯,無需道歉。”

殷宵不服氣地反駁,“你這話就不對了——”

他勾了勾唇角,“若你非要論個對錯,下回再試試吧。”

殷宵氣得破口大罵:“還有下回?輕薄之事你居然還想下回?玄歲,你無恥至極!”

“你說什麼?”他聲似寒冰,涼溫裹襲,全然不復剛才的暖意橫流。

識時務者為俊傑。

殷宵輕咳幾聲,垂眸恭敬道:“我什麼也沒說。”

“那便休息吧。”

玄歲推門而去,卻遲遲站在門口沒有離開。

殷宵疑惑:“你……”

“今夜你安心睡,我會一直在這裡。”

她正欲再問,卻聽到玄歲淡淡道:“我站在門外,不會再有妖來抓你,你也不用擔心我會輕薄你。睡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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