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個念頭很快就被殷宵打消了。
這事說來曲折。她剛對一個偽君子情竇初開, 又對一個可憐人移情別戀,怎奈這份情意終歸只能埋於黃土。
花家主死了。
據聞他此前曾給一個身份尊貴的皇親貴族卜了一卦,卦象甚兇。中秋剛過的第二日花府就突起大火, 燒得一乾二淨。
回家的僕從們都避開了此禍,唯獨花家主未能倖免於難。
衙門抬出他屍體時,殷宵還去看了。
即便白布蓋著, 她仍是看到一隻垂落的手都被燒得跟平日裡酒樓的豬蹄無甚相差。
雖有些惋惜, 可終歸不過幾面之緣, 她總不能對一個死人餘情未了。
同一日,林復的戲班子也閉幕遣散。聽說是寧老爺發現了他與府中小妾私通,帶著一干人馬大鬧百戲樓。
林復不僅名聲盡毀,還被打成半身不遂。
殷宵聽了, 直是拍手稱快。
只是可惜了那齣好戲, 後來再也無人能演出那般滋味。
小寒剛過不久, 殷燁就病了。
他的病來勢洶洶, 仿若染了時疫。
為此,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平日裡只允下人送飯,勒令殷宵不可靠近。
燈坊一事全權由殷宵獨自撐起。
這一年,整個雲城都被時疫擾得不太平。
訂單也少了許多。
殷宵翻出母親留下的醫書,打算尋些古方給父親治病。
一日, 殷宵上靈山尋草藥, 不慎傷了腳。
她坐在樹底, 緩揉腳腕, 再把摘得的靈草搗作汁液,敷上傷口,不過半刻時間那疼痛之感竟淡去了大半。
她咬咬牙扶著樹幹站起, 正打算抄近路回去,卻冷不丁瞧見右側的矮木叢滾出來一個全身被泥灰覆染的人。
殷宵走近一瞧,那人的胸膛緩慢地起伏著,氣息很弱。
她撲開他臉上的灰,瞧見是誰後驚詫得連忙後仰。
這一跌坐,骨頭又是一硌。
“哎呦!”她疼得叫喚,抱住腳後跟齜牙咧嘴地扯著臉。
地上那人忽地坐了起來,跟詐屍一樣。
“誰?你是誰?”他輕飄飄的聲音落入殷宵的耳朵裡,極為瘮人。
青天白日的竟見到鬼了?
殷宵怯怯道:“你……你不是死了嗎?”他長眉微蹙,眸色一緊直勾勾地盯著她,似有些驚疑不定,“我,我死了嗎?你怎麼知道我死了?是你要殺我嗎?”
殷宵緩了口氣,並未答言。
眼前的花家主似乎不是鬼,是失憶的活人。
她顫顫巍巍地伸出手去抓他的手腕,是熱的。
殷宵嚥了咽口水,緊張地試探道:“你……你是花家主嗎?”
他的眉頭擰得更緊,“花家主是誰?”
殷宵又問:“你可還記得你叫什麼名字?”
他搖搖頭。
趁著詢問的當口,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花家主的衣衫都破了,蓬頭垢面,胳膊上脖頸上都有著不同程度的傷口。
罷了,先帶他回去治治傷吧。
反正那皇親貴族也以為他死了,應該不會再上門尋仇。
殷宵按了按他的手,溫言道:“前幾日山上突發泥石流,或許你是上山採藥被衝下來才沒了記憶,我能幫你治傷,你願意跟我走嗎?”
“嗯。你是好人,我願意跟你走。”他答應得十分爽快。
“那我們——”
話未說完,他忽然俯身上前抓住了她的腳腕,殷宵嚇得縮了縮腳尖。
他扯下一根布條,輕柔地系在她的傷口上,“你流血了,要包紮。”
說完他還把殷宵扶起來,然後半蹲下身,側目示意她,“上來吧,我揹你。”
殷宵愣了愣,遂疑惑道:“你……你能看清了?”
他背脊一僵,默了半刻才道:“我聞見你身上有血味,是不是我包紮錯地方了?”
“沒有,沒有。”殷宵乾乾地笑了兩聲,“還是我自己走吧,你眼睛也不好,揹著我只怕我們都會摔下山去。”
他慢慢直起腰桿,附和著她的話道:“也是,那走吧。”
雖然滿心疑惑,但殷宵還是秉持著救人之心把他帶回了家。
*
待父親服過藥睡下後,殷宵才得空去尋死而復生的花家主。
她命僕從給他換上了新的衣裳。
還好此前的花家主深居簡出,鮮少有人識得他的容貌。
推門而入時,殷宵對他的容貌又有了新的認知。
玄色墨袍與水藍色腰帶的相襯,映得他更像天人了,比起林復更為俊秀幾分。
仿若清冷仙君下凡,眉宇泛著淡淡的漠然,那雙眼睛無慾無色,倒讓人生了撩撥的心思。
“好看嗎?”面前的仙君忽然開口問道。
殷宵點了點頭,恍然想起他看不到,復又道:“好看,好看。這衣裳就像是為你量身定做的。”
方才那一恍神,她好像聽到心底裡有一道聲音問了同樣的問題。
——“好看嗎?”
好像是她自己的聲音。
美色所誘,連帶著神智也變得不清了。
“這衣裳,很貴吧。”他摸了摸衣裳,篤定道:“這料子,應是雲錦。”
不愧是當過家主的人,雖然失憶了,可這富家公子的氣質沒變。
怎料下一瞬他竟說的是——
“雲錦價值不菲,我實在是沒錢能付給姑娘。”
“不用你——”
“但我既已穿過了,必然是要把錢還給姑娘的。我無處可去,拖著一雙病眼也實難找到活計,不如姑娘留下我,我願意在這府中為姑娘做牛做馬,報酬便是我還給姑娘的錢了。”
一番話說得殷宵找不出理由拒絕。
花家主雖失憶了,可骨子裡的氣節卻沒變,他斷斷不肯無功受祿。
若是將他送走,指不定又要遭什麼罪。
他這張臉,說不定還會被賣到興暖閣裡……
僅是想一下,殷宵便覺心口頓痛。
她認真地思慮了片刻,“那從明日起,你便到燈坊做幫工。”
*
燈坊到處都掛著各式各樣的燈。
但是若不把花家主放在她眼皮子底下做活,她又怕他被別人欺負。
所以,她只能安排他在沒那麼亮的地方做幫工。
“小英,沏壺花茶來。”
殷宵顧著記冊,頭也未抬。餘光瞥見左手邊有一團陰影靠近,徑直攀上手拿茶盞,卻先碰到了一雙冰涼的手。
她愕然抬眸,瞧見的卻是花家主在斟茶。
指尖一下就熱了。
殷宵迅速收回手,眼神閃爍了下低頭繼續看冊子。
“小姐,請喝茶。”
他恭敬的語氣,挾著的仍是那副低沉蠱惑的嗓音。
這讓她有一種身在興暖閣的感覺。
她接過茶抿了抿,順勢清了清嗓子道:“你不用在此處服侍,去燈閣那邊,數下今日到的繩絲。”
怎料他站著沒動,不疾不徐道:“小英姑娘去如廁了,讓我暫替她一會兒。”
殷宵說:“這裡燈太亮了,對你的眼睛不好。”
“我只是個下人,眼睛好不好的無所謂,重要的是要服侍好主人家。小姐,可是嫌我服侍不好?”
“我沒有——”
“那我能不能待在小姐的身邊服侍?這裡我只認識小姐一個人,我去到別處,也總是會給別人添麻煩。上回數繩絲便沒有數清,惹得刀鳴大哥捱罵,但他可憐我,沒把我供出來,其實我心中很是愧疚……”
分明長了一張清俊冷冽的臉,此時說出來的話卻如此地委屈軟糯。
刀鳴她知道,心軟心善的好大哥。
本來殷宵分他到刀鳴手底下做事,就是想著能有人護護他,只不過長此以往,必定會引來其他夥計的不快。
罷了。
殷宵輕輕叩了叩茶杯杯沿,“那你就留在此處吧。不過,斟茶遞水的工錢可比燈閣的少上許多。”
“無妨,本來也是要給小姐還債的。”他垂下頭,笑渦一旋。
那日之後,花家主便像個小尾巴一樣,時時刻刻跟在殷宵身邊。
他研磨,她記冊。他扶椅,她懸燈。
有時正逢客商來觀燈,展燈的光太過燦亮,殷宵還會細心地為他蒙上一條白綾,吩咐他去別處做事。
日子久了,她習慣了花家主在她身邊,也意識到他得改個名字。
不然每次都是小花小花地叫一個高大的男子,總是彆扭。
於是有一日,燈坊晚收工,坊內只餘他二人時,殷宵拿來了一本篆刻的字典。
“你挑挑吧。”她抓著他的手,引領著他的指尖往字典上摸去。
他問:“這是?”
“摸字。我此前聽你的僕……此前聽別人說過,眼睛不好的話,觸覺會特別靈敏,不知道你能不能摸出來是什麼字,姑且試一試吧。”
他摸了許久,似乎都沒有尋到滿意的。
殷宵坐在一旁,垂眼看著他撫過的字,很快便看困了。
正眼皮打架之時,忽聽得他高興的驚呼:“找到了。”
殷宵湊前一看,竟是她的宵字。
她失笑道:“不是讓你尋我的名字,是讓你尋一個你喜歡的名字。”
他暖洋洋地笑開,如和煦春風:“你的名字,我很喜歡。”
殷宵幾不可察地紅了紅面色,“那你也不能跟著我叫啊,我爹可只有我一個女兒。”
“那我就叫這個吧,這個摸著好。”
殷宵看過去,是個“歲”字。
她又問:“那姓呢?”
“跟你姓。”
殷宵挑了挑眉,一本正經道:“跟我姓?你想與我做兄妹呀?”
他皺了皺眉,抿了抿唇角,言語一頓,“呃,不是——”
“不是?那你是想入贅我家?”
“可以嗎?”
殷宵狠狠怔住。
然後她說:“不可以!想娶我可沒那麼容易!你得攢夠錢再來娶我!我可是價值連城的!”
他淡淡一笑,眼中有光暈一閃而過,“好。”
殷宵轉過身,笑容已經咧到耳根子後面。
她收起字典,放下最後一盞燈,歡欣雀躍道:“歲歲,我們回家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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