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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有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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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名字 她叫他歲歲

不過這個念頭很快就被殷宵打消了。

這事說來曲折。她剛對一個偽君子情竇初開, 又對一個可憐人移情別戀,怎奈這份情意終歸只能埋於黃土。

花家主死了。

據聞他此前曾給一個身份尊貴的皇親貴族卜了一卦,卦象甚兇。中秋剛過的第二日花府就突起大火, 燒得一乾二淨。

回家的僕從們都避開了此禍,唯獨花家主未能倖免於難。

衙門抬出他屍體時,殷宵還去看了。

即便白布蓋著, 她仍是看到一隻垂落的手都被燒得跟平日裡酒樓的豬蹄無甚相差。

雖有些惋惜, 可終歸不過幾面之緣, 她總不能對一個死人餘情未了。

同一日,林復的戲班子也閉幕遣散。聽說是寧老爺發現了他與府中小妾私通,帶著一干人馬大鬧百戲樓。

林復不僅名聲盡毀,還被打成半身不遂。

殷宵聽了, 直是拍手稱快。

只是可惜了那齣好戲, 後來再也無人能演出那般滋味。

小寒剛過不久, 殷燁就病了。

他的病來勢洶洶, 仿若染了時疫。

為此,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平日裡只允下人送飯,勒令殷宵不可靠近。

燈坊一事全權由殷宵獨自撐起。

這一年,整個雲城都被時疫擾得不太平。

訂單也少了許多。

殷宵翻出母親留下的醫書,打算尋些古方給父親治病。

一日, 殷宵上靈山尋草藥, 不慎傷了腳。

她坐在樹底, 緩揉腳腕, 再把摘得的靈草搗作汁液,敷上傷口,不過半刻時間那疼痛之感竟淡去了大半。

她咬咬牙扶著樹幹站起, 正打算抄近路回去,卻冷不丁瞧見右側的矮木叢滾出來一個全身被泥灰覆染的人。

殷宵走近一瞧,那人的胸膛緩慢地起伏著,氣息很弱。

她撲開他臉上的灰,瞧見是誰後驚詫得連忙後仰。

這一跌坐,骨頭又是一硌。

“哎呦!”她疼得叫喚,抱住腳後跟齜牙咧嘴地扯著臉。

地上那人忽地坐了起來,跟詐屍一樣。

“誰?你是誰?”他輕飄飄的聲音落入殷宵的耳朵裡,極為瘮人。

青天白日的竟見到鬼了?

殷宵怯怯道:“你……你不是死了嗎?”他長眉微蹙,眸色一緊直勾勾地盯著她,似有些驚疑不定,“我,我死了嗎?你怎麼知道我死了?是你要殺我嗎?”

殷宵緩了口氣,並未答言。

眼前的花家主似乎不是鬼,是失憶的活人。

她顫顫巍巍地伸出手去抓他的手腕,是熱的。

殷宵嚥了咽口水,緊張地試探道:“你……你是花家主嗎?”

他的眉頭擰得更緊,“花家主是誰?”

殷宵又問:“你可還記得你叫什麼名字?”

他搖搖頭。

趁著詢問的當口,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花家主的衣衫都破了,蓬頭垢面,胳膊上脖頸上都有著不同程度的傷口。

罷了,先帶他回去治治傷吧。

反正那皇親貴族也以為他死了,應該不會再上門尋仇。

殷宵按了按他的手,溫言道:“前幾日山上突發泥石流,或許你是上山採藥被衝下來才沒了記憶,我能幫你治傷,你願意跟我走嗎?”

“嗯。你是好人,我願意跟你走。”他答應得十分爽快。

“那我們——”

話未說完,他忽然俯身上前抓住了她的腳腕,殷宵嚇得縮了縮腳尖。

他扯下一根布條,輕柔地系在她的傷口上,“你流血了,要包紮。”

說完他還把殷宵扶起來,然後半蹲下身,側目示意她,“上來吧,我揹你。”

殷宵愣了愣,遂疑惑道:“你……你能看清了?”

他背脊一僵,默了半刻才道:“我聞見你身上有血味,是不是我包紮錯地方了?”

“沒有,沒有。”殷宵乾乾地笑了兩聲,“還是我自己走吧,你眼睛也不好,揹著我只怕我們都會摔下山去。”

他慢慢直起腰桿,附和著她的話道:“也是,那走吧。”

雖然滿心疑惑,但殷宵還是秉持著救人之心把他帶回了家。

*

待父親服過藥睡下後,殷宵才得空去尋死而復生的花家主。

她命僕從給他換上了新的衣裳。

還好此前的花家主深居簡出,鮮少有人識得他的容貌。

推門而入時,殷宵對他的容貌又有了新的認知。

玄色墨袍與水藍色腰帶的相襯,映得他更像天人了,比起林復更為俊秀幾分。

仿若清冷仙君下凡,眉宇泛著淡淡的漠然,那雙眼睛無慾無色,倒讓人生了撩撥的心思。

“好看嗎?”面前的仙君忽然開口問道。

殷宵點了點頭,恍然想起他看不到,復又道:“好看,好看。這衣裳就像是為你量身定做的。”

方才那一恍神,她好像聽到心底裡有一道聲音問了同樣的問題。

——“好看嗎?”

好像是她自己的聲音。

美色所誘,連帶著神智也變得不清了。

“這衣裳,很貴吧。”他摸了摸衣裳,篤定道:“這料子,應是雲錦。”

不愧是當過家主的人,雖然失憶了,可這富家公子的氣質沒變。

怎料下一瞬他竟說的是——

“雲錦價值不菲,我實在是沒錢能付給姑娘。”

“不用你——”

“但我既已穿過了,必然是要把錢還給姑娘的。我無處可去,拖著一雙病眼也實難找到活計,不如姑娘留下我,我願意在這府中為姑娘做牛做馬,報酬便是我還給姑娘的錢了。”

一番話說得殷宵找不出理由拒絕。

花家主雖失憶了,可骨子裡的氣節卻沒變,他斷斷不肯無功受祿。

若是將他送走,指不定又要遭什麼罪。

他這張臉,說不定還會被賣到興暖閣裡……

僅是想一下,殷宵便覺心口頓痛。

她認真地思慮了片刻,“那從明日起,你便到燈坊做幫工。”

*

燈坊到處都掛著各式各樣的燈。

但是若不把花家主放在她眼皮子底下做活,她又怕他被別人欺負。

所以,她只能安排他在沒那麼亮的地方做幫工。

“小英,沏壺花茶來。”

殷宵顧著記冊,頭也未抬。餘光瞥見左手邊有一團陰影靠近,徑直攀上手拿茶盞,卻先碰到了一雙冰涼的手。

她愕然抬眸,瞧見的卻是花家主在斟茶。

指尖一下就熱了。

殷宵迅速收回手,眼神閃爍了下低頭繼續看冊子。

“小姐,請喝茶。”

他恭敬的語氣,挾著的仍是那副低沉蠱惑的嗓音。

這讓她有一種身在興暖閣的感覺。

她接過茶抿了抿,順勢清了清嗓子道:“你不用在此處服侍,去燈閣那邊,數下今日到的繩絲。”

怎料他站著沒動,不疾不徐道:“小英姑娘去如廁了,讓我暫替她一會兒。”

殷宵說:“這裡燈太亮了,對你的眼睛不好。”

“我只是個下人,眼睛好不好的無所謂,重要的是要服侍好主人家。小姐,可是嫌我服侍不好?”

“我沒有——”

“那我能不能待在小姐的身邊服侍?這裡我只認識小姐一個人,我去到別處,也總是會給別人添麻煩。上回數繩絲便沒有數清,惹得刀鳴大哥捱罵,但他可憐我,沒把我供出來,其實我心中很是愧疚……”

分明長了一張清俊冷冽的臉,此時說出來的話卻如此地委屈軟糯。

刀鳴她知道,心軟心善的好大哥。

本來殷宵分他到刀鳴手底下做事,就是想著能有人護護他,只不過長此以往,必定會引來其他夥計的不快。

罷了。

殷宵輕輕叩了叩茶杯杯沿,“那你就留在此處吧。不過,斟茶遞水的工錢可比燈閣的少上許多。”

“無妨,本來也是要給小姐還債的。”他垂下頭,笑渦一旋。

那日之後,花家主便像個小尾巴一樣,時時刻刻跟在殷宵身邊。

他研磨,她記冊。他扶椅,她懸燈。

有時正逢客商來觀燈,展燈的光太過燦亮,殷宵還會細心地為他蒙上一條白綾,吩咐他去別處做事。

日子久了,她習慣了花家主在她身邊,也意識到他得改個名字。

不然每次都是小花小花地叫一個高大的男子,總是彆扭。

於是有一日,燈坊晚收工,坊內只餘他二人時,殷宵拿來了一本篆刻的字典。

“你挑挑吧。”她抓著他的手,引領著他的指尖往字典上摸去。

他問:“這是?”

“摸字。我此前聽你的僕……此前聽別人說過,眼睛不好的話,觸覺會特別靈敏,不知道你能不能摸出來是什麼字,姑且試一試吧。”

他摸了許久,似乎都沒有尋到滿意的。

殷宵坐在一旁,垂眼看著他撫過的字,很快便看困了。

正眼皮打架之時,忽聽得他高興的驚呼:“找到了。”

殷宵湊前一看,竟是她的宵字。

她失笑道:“不是讓你尋我的名字,是讓你尋一個你喜歡的名字。”

他暖洋洋地笑開,如和煦春風:“你的名字,我很喜歡。”

殷宵幾不可察地紅了紅面色,“那你也不能跟著我叫啊,我爹可只有我一個女兒。”

“那我就叫這個吧,這個摸著好。”

殷宵看過去,是個“歲”字。

她又問:“那姓呢?”

“跟你姓。”

殷宵挑了挑眉,一本正經道:“跟我姓?你想與我做兄妹呀?”

他皺了皺眉,抿了抿唇角,言語一頓,“呃,不是——”

“不是?那你是想入贅我家?”

“可以嗎?”

殷宵狠狠怔住。

然後她說:“不可以!想娶我可沒那麼容易!你得攢夠錢再來娶我!我可是價值連城的!”

他淡淡一笑,眼中有光暈一閃而過,“好。”

殷宵轉過身,笑容已經咧到耳根子後面。

她收起字典,放下最後一盞燈,歡欣雀躍道:“歲歲,我們回家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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