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前三日, 殷宵收到了一封信。
信上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字：“肖宜玉在我手裡。明日亥時，城南黃岐廟, 若告知他人，她死。”
信旁還附了一塊肖宜玉的身份銘牌。
殷宵攢緊了信紙，指尖泛白。
玄歲來尋她時,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告訴玄歲有一單著急的貨需要明日送出, 天黑前她必會趕回來。
翌日亥時, 城南黃岐廟。
殷宵準時赴約。她腰間藏了那柄父親給的匕首。
廟裡只有一個人，不是肖宜玉，是冥鄞。
他站在斷梁下，一身月白長袍, 發冠束得一絲不茍, 像是來赴宴的。
看見殷宵時, 他笑得溫柔又剋制, “你終於肯來見我了。”
殷宵冷冷地看著他, “肖宜玉呢？”
“她很安全。”冥鄞拍了拍手, 佛像後的石柱子走出兩個蒙面人，押著被堵住嘴的肖宜玉。
她看見殷宵，拼命搖頭，像是在說“快走”。
殷宵強壓心中的怒火, “放了她！”
“我自會放了她。”冥鄞揮了揮手, 蒙面人將肖宜玉帶了下去。
“她會被送到安全的地方, 明日天亮我就會放她走, 我說話算話。”他話音一頓，“畢竟，我從來都沒想過要騙你。”
殷宵冷笑了一聲。
冥鄞不在意她的反應, 緩步走近，“殷宵，你都記起來了，對嗎？”
她心下一跳，又聽得他慢悠悠道：“我知道你記起來了。修顏殘餘的那一魄死了，是被燈火術所殺，這世間，只有你會使此術。”
他在她面前三步之遙停下，“你知道他是誰了。他是玄歲，是那個在清輝殿上親手殺了你的厄神。”
殷宵的手指微微蜷縮。
冥鄞看到了，悠然的聲音蕩得更輕，“你知道他為什麼要殺你嗎？”
殷宵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你究竟想說什麼？”
冥鄞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帛書，遞給她，“看看這個。”
殷宵沒有接。
他也不惱，自己展開了帛書攤她在面前。
上面的字跡她識得，是修顏的。
“當年臨淵，連海一戰，丹燁戰神未能及時趕到龍宮支援，龍族覆滅，聖女清瀾身隕。”
冥鄞一字一句念著：“玄歲將此仇記在丹燁頭上。他被丹燁和父帝共同設困，關進永劫之地上萬年。他收留你，對你好，幫你治傷，讓你愛上他，不過是為了讓你幫他破開結界，然後殺了你，為他的母神報仇。”
殷宵不鹹不淡道：“這些話，修顏已經說過了。”
冥鄞收起帛書，“那你信了嗎？”
殷宵目光平靜，沒有接話。
冥鄞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的眼睛，“你若真信了，就不會還打算嫁給他。”
殷宵垂下眼，睫毛輕顫了一下。
他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動搖，“殷宵，你還是捨不得殺了他。”
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近乎乞求的溫柔，“但你想想，他值得你捨不得嗎？他殺了你，他在你最信任他的時候，殺了你！如今他矇騙你與他成婚，不過是為了將你好不容易養好的魂魄徹底誅滅！”
殷宵閉了閉眼。冥鄞的話像一根根看不見的針，一下又一下地扎進她心裡最疼的地方。
“你是我救回來的，那支喜翎護了你一魄，我養了你千年，看著你的魂魄墜入凡塵，好不容易就要養成了，可他得知你沒有真正的身隕，竟又追來，虛情假意地哄著沒有記憶的你，騙你成婚。”
冥鄞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從始至終，愛你的只有我。少時你送我的那盞燈，我一直都留著。你被桑禾陷害，我暗中派人找了你幾百年。你被困在永劫之地，我想盡辦法救你出來。你想要鳳凰燈，我親手為你煉了一百二十八盞。”
他頓了頓，“清輝殿上，你被他殺的時候，我想救你，可卻被你護著他的燈火屏障擋在外面，我眼睜睜看著你死在他的手裡。”
他的聲音似是有了無數道裂痕，“殷宵，我沒有一天不在後悔。後悔那日沒有攔住你，後悔那日沒有保護好你，”他停了一下，“後悔沒有在你還在的時候，告訴你我有多愛你。”
良久，廟裡只有風過蟲鳴的聲音。
殷宵抬起眼，看著冥鄞。
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淚落下來。
他還是那副剋制的樣子，像在清輝殿上第一次見到他時那樣，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眼底。
她忽然開口：“你想讓我做什麼？”
冥鄞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像是不敢相信，“殷宵，你——”
“你要是想帶我走，直接強擄不比費唇舌快？說這麼多，無非是想讓我為你做事。所以，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麼？”
冥鄞沉默了片刻，然後從袖中取出另一件東西。
一把刃身漆黑，泛著幽幽寒光的匕首。
“這是用炎黃熔土淬鍊的匕首。可以破開他的龍神之力。成婚那日，他定會卸下所有防備，你只需要靠近他，把匕首插進他的心口。”
殷宵靜靜地看著那把匕首，沒有接過。
冥鄞說：“你若願意，就把匕首帶在身上。若不願意——”他苦笑了下，“你就當今夜沒有見過我。”
他把匕首放在佛像旁的斷柱上，然後退後幾步：“殷宵，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不想再看著你被他騙了。”
殷宵沉默了很久。
沉默到冥鄞的臉色愈發變得黑沉，她忽然走前兩步，拿起了那把匕首。
突然，刺目的白光在他眼前劃過，不過頃刻間那把匕首就已經抵在了他的心口。
“把肖宜玉放了，我不喜歡別人威脅我。”殷宵冷冷抬眸，用力地推了一下刃尖，只消再深入一點，冥鄞當即殞命。
埋伏在暗處的賀翎正欲出手，卻被冥鄞的眼色給壓了回去。
他說：“明日天亮，她會平安回到家中，我保證。燈坊附近極易被玄歲察覺到氣息，所以我只能出此下策，讓你來見我。”
殷宵斜斜地掃了他一眼，驟然收刀。
可她沒有把刀放下，而是收進了袖中。
她沉聲道：“成婚那日，我會親手殺了他。屆時，還要你助我一臂之力，敬請三十萬天兵手執鳳凰燈，布流光陣。如何佈陣，到那日我自會告知於你。”
冥鄞的嘴角慢慢浮起一絲驚喜的笑，“好，都聽你的。”
待他們都離開後，黑暗中緩緩走出兩道人影。
花楓面無表情地看著玄歲：“果真如你所想，她已經恢復記憶了。”
自那日殷宵夜歸後，他就隱隱約約覺得她不大對勁。說不上來的平靜怪異。
今日她匆匆離開，他放心不下暗暗跟著，差點被賀翎發現了氣息，還好花楓及時趕到斂起了氣息，這才沒被賀翎抓住。
“恢復便恢復了，總歸她沒有說不與我成婚。”
花楓不可置通道：“你瘋了？你還要與她成婚？你剛剛沒聽到嗎？她答應冥鄞要殺你了！”
玄歲自嘲地笑了下，無甚所謂道：“我殺了她，她還我一次，有何不可？這是我欠她的。”
花楓一臉恨鐵不成鋼地怒叱道：“她能活下來已是奇蹟。若沒有你的厄灰，沒有丹燁戰神留下的斂氣丸，沒有冥鄞贈的喜翎，這三者缺一她都極有可能魂飛魄散！更別說是你注入了一半的龍神之力才使得她魂魄能墜入凡塵將養！”
“可若沒有她，我甚至連這一身的龍神之力都拿不回來。若沒有她，我恐怕就要在永劫之地裡了斷殘生了。”
“既然她恢復記憶了，你現在大可以直接告訴她，冥鄞是在騙她，救她的人是你，一直養護她魂魄的也是你，你怎麼能讓她被冥鄞牽著鼻子走？”
玄歲搖了搖頭，“我不想讓她不開心，她若覺得殺了我便是最大的解恨，那便殺了我吧。反正，除她之外，這世上也再無需要玄歲之人。”
花楓正欲再勸，“玄歲——”
“回去吧。”
殷宵回到燈坊時，已經過了子時。
她看到玄歲還坐在堂前等她，桌上放著已經涼了的夜宵。
他聽見她的腳步聲，站起身，“怎麼這麼晚？”
殷宵安靜地看著他。
燭火映著他的臉，他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了，但還是朝著她的方向。
“送完貨之後去見了肖宜玉。”殷宵頓了頓，“她明日要出遠門，來告別。”
玄歲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他伸手，摸到她的手，“手怎麼這麼涼？”
殷宵調侃道：“被你傳染的唄。你的手比我的手涼多了。”
玄歲一愣，立即抽出手轉身在桌上拿了個手爐遞與她，“你拿著這個，一會兒就暖了。”
“玄歲。”
“嗯？”
“你還記得那捲話本嗎？”
“哪一卷？”
殷宵看著他的眼睛，悠悠道：“厄神玄歲與燈神殷宵的那一卷。”
他低垂著眼，臉色頓時煞白了幾分，“為何突然提這個？”
她說：“前幾日，聽別人說，那捲話本有結局了。今日路過書閣時，順手買了回來，不過我想與你一起看，在成婚之後一起看，我念給你聽，可好？”
玄歲怔然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好。”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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