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 兩人依舊在休沐日早間回崔府。
崔紹即便是休沐日也在府中書齋中跟人議事,兩人遂先去見程簡和,但來時陶如界在, 崔其玉聽說後自覺走開去。
因馮希真與崔其玉生辰將至,又是二人成親一年的好日子,程簡和與崔紹遂為兩人備好一份禮單, 算是合為一份大禮, 就像此前二人為崔其書與陶如界備的那份。
不過想必崔紹並沒有在此事上操勞什麼, 而是由程簡和一手操辦,馮希真聽後笑眯眯答謝她一番。
程簡和聽她嘴甜,心情似乎也很好,道:“眨眼你與其玉也成親一年了, 所以我近日打算邀你與如界的母親一同到秀圃中坐坐, 此事我已與如界說了, 屆時你們二人若想同去, 我也帶上你們去一趟。”
馮希真聞言轉頭看看陶如界, 陶如界果然有些為難。
“娘, 你們說話,我與嫂嫂去了想必只有挨訓的份,就不去討這苦吃了罷?”
“噢?誰要訓你們?”
馮希真笑眯眯答:“反正不是您。”
程簡和教她這機靈話說笑來,無奈搖搖頭:“也罷, 本來也是讓你們自己做主, 不想去也無妨。”說到此處不知有意無意, 轉過話道, “若是平日裡想家,也只管回家去瞧瞧。”
馮希真覺得她這話更像是對陶如界說的,但她應聲應得快, 不將這話拋給陶如界:“娘,知道了。”
程簡和又說道:“你們家在京中,回家便宜,能常回家中看看父母是極好的,不似我,當初還需不遠千里乘船回姑蘇省親……不過那也是早些時候的事了,自從母親病逝後,我已有七八年光景不曾回姑蘇家中,倒像是再沒那個家……”
她語氣尋常,雖有感慨,卻無悲切。
馮希真一聽這話,神情比先前認真許多,只因這話竟也呼應了她心中的一些困惑,而陶如界聽了這話也正色看著她。
兩個兒媳都一副專注模樣,好似要等她說教什麼,程簡和心底輕笑,接著說:“你們無需這般瞧著我,我雖有些話要同你們說,卻不是要說什麼至理良言。雖說也曾讀過些書,可我到底出身世家,不得自由,所學也多是些迂腐道理,說不出太多世道至理,所悟的那些原也是你們心知肚明的。你們二人讀的書遠比我多,也遠比我通達聰慧,故而我也只能仗著比你們多活二十來年,與你們說說我心中所感,這些話原是我母親去後,我才一日日感念出的。”
二人聽得認真,程簡和笑意溫柔,娓娓道來,“你們如今這年紀,雖說名義上已是長大成人,可算來也不過四五年,你們做孩子的時日遠比做大人的時日長,而我,如今做大人的時日早已長於做孩子的時日……
“母親去後那段時日,我時常夢迴姑蘇,憶及我與她的往事,也曾提筆為她作過幾篇悼文,可我所有記憶之中,母親只是母親,寫悼文時,我才猛然發覺我竟不知她更早時候的事,對她的過往竟是一片模糊。
“可她在做我們母親之前便已然是一人,她如何長大、如何度過往昔歲月,我作為女兒竟知之甚少,直到那時,我才想到即便是親生女兒,是母親腹中出來的一人,我也並未原原本本地認得她,我從前所認得的母親也並非一個原原本本的人。
“而今我也做了二十來年的母親,即便親眼見著兩個孩子長大,也不敢說我原原本本地認得了他們,所以,哪怕是血脈相連的人,也都非全然熟知彼此,而我與母親之間那些不曾化開的嫌隙,或許正是源於此,源於我與她從未真正相識……可為時已晚,我再難探到她作母親與妻子前的事,世上沒什麼人再掛念於她。”
程簡和說到此處,止住話語,似是說完了要說的話。
她神情未變,唯有目光中微微漾起水光,好似看著了故鄉的一灣水。
即使是與她日日見面的陶如界,都不曾聽她一口氣說過這許多話,更遑論馮希真。
兩人聽完這番話,皆各自思索著,彷彿皆有些茫然,又彷彿都聽明白了程簡和的用意。
程簡和左右看看,似乎已從過往中抽回思緒,笑容得體:“此話便說到這裡,等我改日見了你們母親,我想,我也該與她們再交交心。”
從前她不熟知這兩個孩子,不敢與她們的母親妄談兩人,如今她自覺對兩人熟稔很多,哪怕是搬離家中的馮希真,她也漸漸看清這孩子的狡黠與真誠,或許是有些話可以與兩位母親說說看了。
況如今兩個孩子也不似去年那般生分,這般關係與兩位親家母說起時想必也會令她們寬慰很多。
至於兩人的父親,她也與繼之說過聯絡之事,只不過如今朝堂事務繁忙,想必這幾人還要耽擱些時日,但無論如何耽擱,情勢總是在轉好的。
程簡和對如今家中孩子們的境況還算滿意,雖說其書與其玉之間恐還有些心結不曾解開,但這樣要好的兄弟二人,什麼嫌隙化不開呢?
作為母親,程簡和有此等信心,她想兩個孩子或許也只需要些契機和時間,如今希真與如界交好,兄弟二人之間的結便也有了解開的苗頭。
馮希真瞧得出程簡和在為她們所有人著想,今日這番語重心長的話也是出於對她和陶如界的關懷,因而,她聽完她的話後點點頭,對她道:“娘,您的苦心我想我或許明白了,多謝您掛心。”
“希真說得是。”陶如界在另一旁望著程簡和,問她,“娘,這些話我可否說與其書?”
“有何不可?”
陶如界這才輕笑笑,程簡和則再看看她和馮希真,最後道:“倒是許久不曾說過這麼多話了,我便不嘮叨了,你們二人自去說說悄悄話罷。”
兩人相視眼,依言告辭。
她們又前來園中的小涼亭之下,馮希真坐下後才問陶如界:“娘子,你在想什麼?”
陶如界轉頭看看她,說:“在想我娘,方才娘說的那些話我想我是明白的,可我卻覺得,我娘不見得會與我‘相識’,不見得會願意與我坦然以對……我從不明白她心裡在想些什麼。”
馮希真想了想她的話,點了點頭:“畢竟,人與人也不同。”
她的娘與陶如界的娘不同,與程簡和也不同。
陶如界見她點頭,問她:“希真,你也這麼覺得嗎?”
“我不知道,但我總覺得連我自己都不能向我娘開誠佈公地談一些事。”
“唔……看來我們也是不同的。”
兩人又對視眼,而後皆是一笑。笑過之後,又都不約而同地靜下來,各自想著。
馮希真雙手託著下巴,撐在石桌上發起呆來。雖常有人說她豁達率直,甚至說她莽撞隨性,可她自己知道,她還有許多深藏於心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的往事、她幼時偷聽到的父母的吵架、她與許滿曾在街頭神棍那裡吃過的仙藥、她與又宜的合作、她對崔其玉的小肚雞腸和壞心眼……這些秘密註定她不會成為一個全然坦率的人。
至於她娘是否會做到坦然,她或許與陶如界抱著同樣的想法。
她想著,人又朝桌上一趴,坐在身旁的陶如界原本也發著呆,見狀倏忽轉過注意來,想了想,也同她趴到一處,此後如程簡和所說一般,二人當真說起悄悄話來。
池風吹拂,時近正午,馮希真因今日早起而睏意襲來,最後趴在桌上睡了過去。
睡意朦朧間,她感覺自己漂浮至雲端,輕飄飄的,於是費力睜開眼,然後就瞧見一人的衣襟,稍稍仰頭,就見到這人的下巴。
意識到崔其玉正抱著她,她忙清醒幾分,對人道:“崔其玉,快放我下來。”
崔其玉低眼看看他,難得不聽話:“可是都快走到院裡了。”
馮希真偏頭看去,可不是快到捕風苑外麼,她默了默,迴轉頭:“那也放我下來,又不是沒長腿——”
話音還未落下,她輕輕呼了聲,反倒將人摟住,只因此人竟然耍無賴抱著她跑起來,動作有些顛簸,她需將人抓牢些。
“你慢點兒。”
“我不會摔著娘子的。”
他依舊跑得跟陣風似的,一頭衝進捕風苑內,外院裡兩個丫頭瞧見,探頭看時人已經閃電般跑去內院裡。
攜月正在內院的方亭下頭薰香,抬頭也只見崔其玉抱著人衝去臥房裡,不覺挑了挑眉。
公子回家後竟這般膽大,都不怕娘子生氣嗎?
可惜這回她猜錯馮希真來,馮希真教他風似的帶她回屋中後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還笑得很高興,好像腦袋教這人顛得暈暈乎乎,他放她到地上後她都扶著人肩膀,而後仰面看崔其玉。
而有些人顯然禁不起半點兒誘惑,只是一眼就低頭親吻起她的唇,起初是他輕輕索取,但片刻之後,馮希真托起他臉頰,仰著頭用力索取他的吻。
似乎不夠,她忽然輕盈一躍,雙腿像爬樹勾住樹幹一般勾纏住崔其玉,崔其玉一驚之下穩穩接住她,託著她仰頭看已經比他高出一些的馮希真。
“希真?”
馮希真則像先前他不由分說親吻她那樣,重新捧起他臉頰,落下一吻。
直到呼吸糾纏不清,嘴唇有些發麻,她才紅著臉頰鬆開崔其玉。
崔其玉還託著她,從迷濛中回過神來,仰著臉問她:“希真,你為何親我?”
無辜得就好像先前不是他先予取予求的。
馮希真卻沒有這樣反問他,而是很認真地想了想這問,回答:“不知為何,方才醒來見到你,我忽然間好高興。”
罕見的,崔其玉的琥珀色眼眸裡有絲絲茫然,怔愣會兒,心底才遲鈍湧起汩汩喜悅來。
希真沒有說喜歡他,她只是說見到他好高興,她只是這麼說,就已經好生令人高興。
“我也好高興。”
“我知道。好了,快放我下來,也不嫌累……”她也忘了先前是自己這樣攀來他身上。
“希真,我不累的,我很厲害不是嗎?”
馮希真臉一紅,捏他臉:“崔其玉,真不害臊。”
“我只對娘子不害臊。”他這樣說著,忽然託著人繞過屏風。
馮希真睜大眼問:“你想做什麼!”
“娘子,我沒有想做什麼,你不要胡思亂想。”他正色,而後將她放到鋪得整齊的床榻上。
馮希真眯覷起眼睛,難得覺得這人在使壞捉弄她,可她尋不到證據,她只哼了聲,這時倒是想到什麼,問他:“你從前的衣服還在院中嗎?”
“希真,你問這做什麼?”
“做新衣也很費錢,但我若穿得上你從前的衣物,不是正好嗎?”
聽她說穿他的衣裳,崔其玉不免回想起自己穿那身襦裙的模樣,臉又一紅,忸怩問:“希真,你又要欺負我嗎?”
“……”
馮希真懶得理會滿腦子這種事的小淫-魔,自己起身去尋院中的衣篋。
作者有話說:
希真你好像有點陷進去了吼
最後這段有想到之前崔其玉對希真這樣笑^ ^ (第35章)希真覺得很眼熟但沒想明白,其實是因為崔其玉在學她對他笑^ ^這人發現希真心情好的時候膽就肥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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