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一日涼過一日, 蟬鳴聲不知不覺間歇下,夏日裡的衣裳也換作秋裳。
崔其玉接連上了幾日的學,廿六早間陳問深與幾位司業終於將此次畫試的作品評點完, 這日午間先將崔其玉叫去他那兒說了說話,說的自然是餘益前幾日向他提過的那事。
陳問深說這事時神情並無波瀾,瞧不出是否有不喜, 只是一如既往的嚴正:“若風先生這請求我可以應下, 但我有兩個條件, 需要你做到。”
崔其玉站在他面前,聞言乖乖點頭:“博士請講。”
“既是回家中自習,那麼自習便要有成效,今後每月月底帶你的練習畫作來我這兒, 並與我談談你的心得與體悟。”
崔其玉忙點點頭:“學生明白了。”
“但明白了可不夠, 能否做到才是你該答的。”
“我能做到的!”
瞧他一副初生牛犢般的模樣, 陳問深這才點了點頭, 想了想, 先從書案前起身, 到身後的博古架上取來一軸畫,遞給他道:“你那幅《採蓮圖》。”
崔其玉雙手接過,但困惑問他:“博士,為何已經裱起來?”
“此畫頗有詩意, 看後便想應當及時裝裱。”
此次畫試, 崔其玉因一場小考作了兩幅畫得了陳問深的當眾批評, 原話是說他審題不當, 不懂“或”字是何意,故按評分低者評等第,也因此這幅《採蓮圖》並未在今次點評中露面, 崔其玉反而樂得如此,這時喜滋滋接過畫,還同陳問深答謝。
陳問深看他沒心沒肺,忍不住問:“此次畫試結果,你可有怨言?”
崔其玉忙搖搖頭:“博士,我沒有。”
聽他只否認句,也不說些場面話,陳問深竟破天荒地笑了笑,分明平素最不喜人說場面話,今日反還不習慣於此。
正想著,便聽面前的學生對他道:“博士,是時候吃飯了,若沒什麼事學生便先走一步,我娘子還在家中等我呢。”
“……”學生笑得一臉純真,陳問深神情恢復如常,嚴肅點了點頭,“去罷。”
崔其玉忙朝人告辭跑開去,此後一路上都高興不已,回漪園後也是直奔院中。
馮希真今日早間剛與攜月將院中閒置已久的小飯堂拾掇了下,擺上幾支早間得來的蓮蓬,打算今日便在水榭旁的飯堂裡用飯。
拾掇好後,見時辰差不多,便坐到廊下等人回來。
快到正午時,才見某人風風火火奔回來,崔其玉一進院就瞧見了馮希真,一溜煙坐到她身旁來。
“娘子!今日陳博士留我說話我才回來得晚些。”
“今日看起來說的是什麼好聽話。”馮希真見他高興,有些許打趣意味。
崔其玉便有些赧顏:“就是上回我同師父提的那事,陳博士說可以答應我,只不過我要答應他的條件。”
“什麼條件?”
“每月底將我的習作帶去給他看看。”
“就這樣?你會為這事這般高興?”
話落便見崔其玉作出副教人揭穿的神情來,他這才小聲說來:“陳博士提條件時說我要答應他兩個條件,但他還沒說第二個條件,就將這事給忘了,我趕忙告辭回來了。”
“……”馮希真憋了下,沒憋住,因這人竊喜的模樣笑出聲來。
崔其玉立時臉紅:“希真,你在笑我。”
“你難道不好笑?陳博士今日是忘了,可他還能再想起,不是嗎?”
崔其玉一聽,這才後知後覺地耷拉下腦袋來。
馮希真笑話完人才又自己哄:“好了,就算有第二個條件,他定然也不會太為難你的,只是怕你一回家就偷懶罷了。”
崔其玉原想說自己不會偷懶,但回首此前的月餘光景,好似當真一直在偷懶,不過他還是說:“可我覺得我還沒偷多久的懶,只是日子實在過得太快,便顯得我偷了許多懶。”
“你的歪理倒挺多。”
“並非歪理,日子就是過得很快,尤其是同娘子在一起時,眨眼便過去了。”崔其玉說到這裡,問她,“娘子,那你今後可以在蝸廬陪我嗎?”
“陪你做什麼?”
“娘子坐在一旁做什麼都好。”
“崔其玉,你懂不懂什麼叫心無旁騖?還是說,你覺得我在你旁邊並不影響你。”
“才不是,我只是想多陪陪娘子。”
馮希真捏捏他臉頰,笑了笑沒說話,這時候攜月和小橋帶著吃食來院中,她收回手,要起身時才發現他肩頭還掛著幅畫,問道:“怎麼揹著幅畫?”
“哦,這是我畫試時做的,陳博士幫我裝裱好,我帶回家來。”
“噢?哪一幅?我倒要瞧瞧。”
“好——”崔其玉一個“好”字到嘴邊,剩下的話忙咽回腹中,心想他應當先將畫藏起來才是,“好餓,娘子,我們先吃東西好了。”
馮希真不著痕跡地挑動下眉毛,見某人這般,不由得好奇起來,於是眯眼笑笑:“好,吃完再給我看。”
畫又不會跑。
“……”
崔其玉將畫暫放去小書室中,在裡頭糾結了半晌。
馮希真在外頭覷了眼,問他:“不是餓了麼,怎麼還不出來?”
“噢。”
他應聲出來,跟他坐進堂屋中去,結果瞧見飯桌上那瓶蓮蓬又心不在焉起來。
該不該給希真看呢?
希真看後定會知曉那畫上的是他們二人,她定會猜到四年前他是追著她去河坊下游那座食肆的,她會猜到那時他不是偶然瞧見她救人的,也會猜到他此前同她提這事時有所隱瞞。
他不該給希真看。
馮希真吃飯時不時瞧他眼,見此人始終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不禁困惑起來。
什麼畫能教他慌亂成這般模樣?
她若有所思,而後佯裝嘆息聲,崔其玉終於回神來看她,她便懨懨道:“不想給我看就不給我看麼,瞧你那為難樣子。”
崔其玉眨了眨眼,老實問:“可以不給娘子看嗎?”
“……”馮希真又問,“崔其玉,若我非要看呢?”
“我再想想。”
馮希真氣笑來,不理他,接著吃起東西,吃飽喝足後便擱下碗筷,好整以暇看對面還在慢條斯理吃東西的人,只見某人越吃越慢,馮希真忍不住從瓶中抽出一朵蓮蓬出來,朝人腦袋上敲了敲,等人抬頭,她才道:“吃快些,不看你那畫便是!”
崔其玉眼睛亮了亮,這才吃快些,吃過飯後就厚著臉皮黏人,希真希真地叫,馮希真聽得耳朵生繭,才說:“去習畫,要麼就安安靜靜陪我出門一趟。”
他毫不猶豫地選了後者,陳問深的條件轉頭便教他忘了來。
馮希真看在他接連上了幾日學的份上,還是帶人一同出門去,沒有乘車,只朝北走。
“希真,今日是去做什麼?”
“上回那荔枝香好用,我想再去徽香閣瞧瞧旁的香,想買些送人。”
徽香閣不算太遠,兩人不久就前來,今日不比幾日前剛開張時,鋪子外不像上回圍滿人,兩人來後直接到店內。
店內各類香交織在一處,好在都封存著,且店鋪外接大路,後方便是制香院落,前後都通風,故店內並不會香到人眩暈。
馮希真喜歡這般合宜的香氣,一進來便先在櫃檯中尋前幾日見過的那個小娘子,不過先有人瞧見她,問她:“娘子在尋什麼?”
“你們掌櫃的妹妹可在?”
“誰人找我?”櫃檯下方忽有一人冒出頭來,手裡還拿著兩隻瓷瓶,見到馮希真,眼一亮,“是你啊,你果然來了!”她說著目光偏移,落到她身側的崔其玉身上,眼睛便更亮。
馮希真假裝沒瞧見,走到她面前,說道:“上回答應你還來的,今日我想再看看旁的香,可否再為我介紹介紹?”
“自然!”少女收回眼神來,再看她時滿是好奇,“不過他是你什麼人?”
“你瞧呢?”
崔其玉便往馮希真身旁擠了擠。
女孩恍然點點頭,道:“我明白了。”
馮希真笑笑,女孩這才轉頭取來幾款她們的招牌合香來為她介紹。她嗅過後,又交給崔其玉嗅嗅,各自評點幾句,決定是留還是不留。
聽聞她要給不少人買香,崔其玉心頭暗暗生出些計較,不過店內其他人可瞧不出,眼下因店內無旁人,都出於無聊瞧著他們二人看。
馮希真定好要買的幾種香後,轉頭要那小娘子為她封起來,卻見女孩笑得更是高興,她挑眉,便聽她讚歎道:“你們二人真登對!真是一雙璧人!”
崔其玉登時害羞抿唇,貼貼馮希真。馮希真沒理他,只問那小娘子:“你都不認得我們,就這般誇麼?”
“所謂禮多人不怪麼,況且我有眼睛,瞧得出你們就是很登對!”
“那便多謝你誇讚,還不知小娘子貴姓?”
“免貴姓韓,名喚韓悠,叫我韓小娘子便是。”
馮希真點點頭,正要介紹自己,內院裡一人走來店中,將懷中一隻匣子交給櫃檯中一個夥計。
馮希真隨著望去,只見是個約莫與她一般年紀的年輕娘子,停在那裡跟一個夥計囑咐什麼,她望著那人,許久眨了眨眼,低聲說:“還真是……”
崔其玉瞧見她這般神情,忽有些緊張,而這時韓小娘子問:“還真是什麼?”
只聽馮希真緩緩吐出幾個字來:“他鄉遇故知。”
正是頭回見面時韓悠同她說過的一句話,韓悠疑惑聲:“什麼意思?”
話音落下,那頭的年輕娘子轉過身來,原也只是隨意一眼,卻見到一人雙目直直盯著她,她也迎上馮希真的目光。
兩人在店中遙遙相望,崔其玉盯著兩人,當下警惕起來。
下一刻,那年輕娘子臉上綻開笑顏來,闊步前來:“希真!當真是你!”
崔其玉登時炸了炸毛,而後鬱郁。
早知是這般,他就該留在家中給娘子看那幅畫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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