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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人閒處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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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〇一 灰山雀

玄鳥逸, 桂香飄。

小院裡茉莉已收了勢,換作其旁的桂樹飄香,崔其玉早間去上學後, 馮希真和攜月上街去了趟。

許久不到群玉齋,馮希真這日來走了遭,來時掌櫃的胡娘子正在二樓跟人說話, 見到有人來也不避諱, 朝人頷了頷首後接著跟人說話:“您放心, 中秋前定能送去王府裡。”

櫃前那娘子才點點頭,轉頭走開。

胡娘子等人走後才過來跟馮希真招呼:“馮娘子,可是許久不見了。”

馮希真半真半假地嘆息聲:“近來好不繁忙,都沒時間來瞧胡娘子了。”

“喲, 是來瞧我的呀?”

“那是自然。”馮希真這時順口問她, “娘子, 適才那人是誰?”

“怎麼你也關心起這事來?那是靖王妃的人, 來催我趕工呢, ”胡娘子順勢多說了些, “聽聞是要給一位遠房表侄女的,剛到京城來。”

馮希真想起中元那日,曾在崔家祖宅裡聽人說靖王妃將自己一位遠房表親請來京城,猜測有可能是為魏逍擇親。她想著點點頭, 不語, 胡娘子便也不多說, 像從前那樣將一些好東西取來。

今日馮希真倒還真帶走了一副耳璫, 起因是今早出門前她找了許久她想戴的那副耳璫,可怎麼找都只有一隻,最後又清點了番首飾盒, 發現好些耳墜都只剩一隻在匣中,不禁懷疑是教崔其玉戴走去。

如今他為了養護左耳那處耳洞,常常戴走她的耳飾,但戴歸戴,總不能只戴不還罷。想到他說不定還弄丟來,便決定今日等他回來後好生盤問他一番。

就算有錢,也不是這般揮霍的罷?

她買完耳璫,又前去花草鋪中挑選來些花種,打算趁秋日撒些花種,今年春日剛搬來漪園,許多花都來不及種,但今秋種下,來年春日就可以滿園春色。

與此同時,學府中的崔其玉一邊聽著課一邊伸手摸了摸微微發熱的耳垂,心想定然是希真在想他,嘴角因此高高翹起。

不過這時坐在左側的餘千旻忽然動作下,伸手接過前排幾人傳來的鳥籠放在畫案上。

今日授課的司業是位老先生,名喚吳元駒,所授正是“格物”,而格物之法便是拎來幾隻鳥籠要人傳看細察,彼此探討繪鳥技法與所得,並繪只小鳥。

眼下一隻鳥籠正好傳來崔其玉與餘千旻所坐畫案上,裡頭一隻灰山雀正歪著腦袋啼鳴。

自從入學以來,兩人便教陳問深安置在一處坐著,不過中間隔著個空席位,眼下鳥籠正在空座席前,餘千旻順勢往右挪了一下,挨著崔其玉坐。

崔其玉看在觀鳥的份上,沒說什麼,餘千旻卻沒觀鳥,而是欹斜著身子,笑眯眯看崔其玉,問他:“這般開心,是在想馮娘子麼?”

眼下學舍中討論聲此起彼伏,餘千旻的聲音蓋在其下,只有崔其玉聽見,不過即使前方坐著的人聽見,也不會回頭看來。

至於崔其玉,聽見也不欲搭理他。

餘千旻早習慣了此人如今的冷淡模樣,腦海裡則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些幼時的事。

分明那時他們還那般小,可他卻記得那般清晰,那時他們剛入蒙學就坐在一處,司業們教書時崔其玉便在底下同他說話,那時倒和如今反過來,崔其玉才是話多的那人,總是莫名其妙同他說起他祖父的兩隻貓。

似乎是一隻玳瑁貓和一隻橘黃貓,他很喜歡它們。

就是那兩隻貓,最後崔其玉在他祖翁的蒙學閒課上畫了下來,那兩隻貓使得他成了他祖翁的學生。

此後他們不單白日裡在學舍說話念書,每日散學後,崔其玉也和他一起,隨祖翁回家中,他們一同吃飯,一同學畫,一同偷懶……

可是,為什麼他們總是誇讚崔其玉?

誇他天賦過人,誇他心性純粹,誇他乖巧可愛……

那他呢?他生性陰沉,他不愛說話,他像他的父親。他從未聽過那樣的誇讚。

但他還是喜歡同崔其玉一處玩,崔其玉會發現他害怕的東西是什麼,會將他得到的所有東西都分給他,他發現自己變得也愛笑,發現自己還是喜歡崔其玉,哪怕,哪怕他將自己襯得一點兒也不要緊。

如果他沒有聽見這樣或那樣的話……

“餘千旻他總在學崔其玉。”學府裡有人這樣說。

“旻兒如今越發愛笑了,多虧其玉。”他祖婆這樣說。

“這般我也放心了,唉。”他祖翁這樣附和。

為何,難道他真的總在學崔其玉?難道他不學崔其玉,他就不教祖翁放心嗎?

那他不要學崔其玉了。

可是,他也喜歡笑,要怎樣笑才能笑得不像崔其玉呢?

也可以讓崔其玉不再笑。

他開始疏遠他,在學府裡結交旁的夥伴,他會用他自己的方式笑,他會奪走崔其玉的笑。

後來,他成功了,他笑著瞞著大人們,笑著做完所有惡劣的事。

可為什麼?為什麼崔其玉不向他們告狀?

因為他天性純粹,而非像他一樣天性極惡嗎?

他不明白。

難道天性註定不會變?

崔其玉註定是一個心性純良的人,而他也註定是個像他父親一樣惡劣的人嗎?

他不明白,但他好像不太想笑了,可崔其玉也不再笑,而他的笑也好像成為一張假面留在他臉上,他的真面目掩蓋在這樣的笑面之下。他還長出兩顆虎牙,一笑便露在外面,好像那就是他擁有假面的證據。

要他卑劣到什麼地步,崔其玉才會去揭穿他的真面目呢?

餘千旻想著,面前的鳥籠教人提走,轉睛看去,崔其玉已經將鳥籠傳到身後兩人的書案上。

他掃上一眼,又轉回目光,笑出兩顆虎牙來,悠悠道:“崔其玉,我很好奇,你會為什麼樣的事開心?”

崔其玉仍舊置若罔聞,安靜研墨。

他知道他不會理會他,過去那幾年他便這樣視他如無物。但他同樣知道他只要說些什麼,他就會立刻對他橫眉冷對。

“崔其玉,我當真很想知道,她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果然,崔其玉研墨的動作一頓,擰眉看他:“你說誰?”

“你心裡想的是誰,便是誰。”

他很好奇,那位總是兇巴巴的、有些牙尖嘴利的娘子是怎麼做到讓崔其玉重新高興起來的,她在他面前時,會是怎樣一副模樣?她究竟給了崔其玉什麼?人得到這樣的東西就會痊癒嗎?

好想知道。

崔其玉卻眉頭擰得更緊:“你為何總是這般好奇我娘子?”

“自然是因為……自然是因為她贏了我。”

“什麼贏了你?”

餘千旻卻將嘴角翹得更高:“崔其玉,這裡可不是說這話的地方,想知道的話,改日邀我去漪園中。”

崔其玉不知此人為何總懷著這般執念,索性按下好奇,轉回頭去,接著繪鳥。

餘千旻也不再吭聲,挪回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盯著空畫紙,嘴角緩緩落下,但依舊掛著那副假面慣有的笑。

分明無論怎樣都比不過崔其玉,為何要再畫下去呢?

在祖翁與祖婆眼中,他永遠比不過崔其玉罷,不,再所有人眼中,他都比不過崔其玉。

為什麼此人總是這般輕易地擁有一切?

無論是天賦還是愛,還是因為他那純粹天性嗎?

他不想再作畫,除非他能贏過崔其玉。

餘千旻想著,拿起墨條輕輕研磨。

……

崔其玉畫下兩隻小鳥,還想再畫,但想到吳司業只說畫一隻,索性收手,到講席上尋吳元駒。

老先生見到他來,笑呵呵接過他手中的畫紙,看過後連連點頭,而後又提問幾句他對繪鳥的見解,最後笑著贊他言之有理,畫之有物。

崔其玉見他興致高,便說:“司業,您考好了,我能先下學嗎?”

吳元駒即刻變臉,沒好氣瞪他眼。

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太過懶散。

崔其玉便乖乖閉口,要折回座位上時,吳元駒卻說:“去罷。”

他眼一亮,點點頭,在一眾學子羨慕的目光下跑出去,經過餘千旻時,餘千旻的筆尖剛好離開紙面,他心無旁騖看著畫,抽離出來,而後也帶著畫紙朝講席尋去。

崔其玉出來時才發現出來得太早,漪園的車伕還沒來國子監外候著他,他這才有些茫然,只好朝長街外走,想著外頭會有車馬轎伕候著,可他出來時正好沒有馬車,只有些轎伕候著,可小轎走得更慢,不如他跑回去,說不定跑到半道就能遇到馬車來接他。

他這般想著,索性不乘轎,而是腳步輕快地朝城中跑去。

他很久不曾這般奔走過了,秋風習習,跑著很是愜意。

不過跑到一處路口處時,他瞧見把守的衛兵,才想起今日貢院裡頭原是特設了畫試考棚的,他腳步忽忽放緩。

眼下齊修遠在畫試,他是不是可以去珊瑚巷中看看呢?反正今日他出來得早,他早去早回,並不會耽擱什麼……

崔其玉似個小賊般起了這等心思,而後怎麼都按不下,於是他轉身朝珊瑚巷方向跑了去。

跑得氣喘吁吁,總算跑到珊瑚巷中來,但跑來後他才發現他似乎並不知齊修遠的住所是哪處,早知上回在這裡撞見他時,他就隨他進去瞧瞧的。

他有些沮喪,正想要不要尋人問問,忽有人從身後叫他聲。

“其玉公子?”

這聲音……

崔其玉後背一僵,轉回頭去,面前,齊修遠赫然臉色蒼白站在他面前,而他手中正拎著只紅漆提匣,在深藍衣裳的映襯下,鮮紅如血。

作者有話說:

嚴肅批評這個崔其玉!

讓畫一隻小鳥結果又畫了倆(補兌是為這事批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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