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未明，窗外傳來第一聲鳥鳴。
陸清寧是被光喚醒的。
透過窗紙滲進來的、柔柔的、淡淡的晨光，像一層薄紗覆在眼皮上。
她睜開眼，入目是一片大紅色。
紅帳子，紅被褥，紅鴛鴦。
還有枕邊人的呼吸聲。
她微微側過頭，看見楊凌還睡著。
他的睡相不算好，半張臉埋在枕頭裡，頭髮散了一枕，一隻手還搭在她腰上，沉甸甸的，帶著一夜未散的溫熱。
陸清寧沒有動。
她就這樣側躺著，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睡著了的楊凌和白天不太一樣。白天他是慵懶的、散漫的、嘴裡永遠嗑著瓜子的樂子人。
可睡著了，那些外在的東西全都褪去了，露出底下的模樣來。
劍眉，長睫，鼻樑挺直，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夢裡還在跟人鬥嘴。
陸清寧忽然想起昨夜。
想起黑暗中他的呼吸，想起他指尖的溫度，還有他伏在她耳邊說的那些話，聲音低低的、啞啞的，和平時的嬉皮笑臉判若兩人。
她的臉又燙了起來。
明明已經是夫妻了，可想到那些畫面，心跳還是不由自主地加快。
陸清寧輕輕吸了一口氣，將那些念頭壓下去，試著從他的手臂下挪出來。
剛動了一下，楊凌的手臂就收緊了。
“嗯……”他含混地哼了一聲，把人往懷裡帶了帶，眼睛都沒睜開。
陸清寧僵住了。
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中衣傳過來，燙得她後背發麻。
“夫君。”她輕聲叫了一下。
沒有反應。
“夫君？”她又叫了一聲，聲音大了一些。
楊凌的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眼。
那雙眼睛還有些迷濛，瞳孔裡映著她的臉，愣了好一會兒，忽然微微一笑。
“早，娘子。”他的聲音沙沙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
“早。”陸清寧應了一聲，垂下眼簾，不去看他含笑的眼，“該起了，還要給爹孃敬茶。”
楊凌沒有動，還是那樣看著她，手臂也沒有鬆開。
“幾時了？”
“天剛亮，但不能再賴了。”
楊凌這才慢慢鬆開手，撐起身子坐起來，被子滑到腰間，露出一片結實的肩背。
陸清寧看了一眼，飛快地移開了目光。
楊凌沒注意到，他正坐在床上發呆，頭髮亂糟糟地支稜著，臉上帶著沒睡醒的茫然。
陸清寧起身下床，踩在腳踏上，回身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他這個樣子，像一隻剛被從窩裡拎出來的貓。
碧桃端著水盆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小姐站在床前，嘴角含笑，姑爺坐在床上，頭髮亂得像鳥窩。
碧桃低下頭，把笑憋了回去。
“小姐，姑爺，水打好了。”
洗漱更衣，一切都有條不紊。
陸清寧坐在梳妝檯前，碧桃給她梳頭。銅鏡裡映出她的臉，眉眼間比昨日多了幾分不一樣的東西。
說不上來是什麼，但碧桃看出來了。
“小姐今天氣色真好。”碧桃一邊梳頭一邊小聲說。
陸清寧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但嘴角微微上揚。
碧桃又抿著嘴笑了，識趣地閉上了嘴。
楊凌換好了衣裳，是一身石青色的長衫，比昨日那身大紅色的喜服素淨了許多，襯得他整個人清清爽爽的。
他走到陸清寧身後，看著銅鏡裡的她，忽然道：“我來畫眉？”
碧桃的手一頓，瞪大了眼睛。
陸清寧也愣了一下，轉過頭看他：“你會？”
“不會。”楊凌坦然道，“但可以學。”
碧桃差點笑出聲。
陸清寧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不用了，讓碧桃來吧。”她頓了頓，“你去看看爹孃起了沒有。”
楊凌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他走後，碧桃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姑爺可真有意思。”
陸清寧看著銅鏡裡的自己，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楊慎之和周氏早就起了。
周氏天不亮就醒了，在床上翻來覆去，把楊慎之也折騰醒了。
“你消停會兒。”楊慎之嘟囔道。
“我睡不著。”周氏坐起來，披了件衣裳，“你說，新媳婦今天敬茶，我該說點什麼？”
“該說什麼說什麼。”
“那怎麼行？”周氏急了，“人家是尚書家的嫡女，知書達理，我要是說錯了話，讓人家笑話。”
楊慎之嘆了口氣，也坐了起來。
“你就跟她說，以後就是一家人了，好好過日子。別的不用說。”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周氏想了想，覺得丈夫說得有道理，但還是不放心，又把準備好的紅封拿出來數了一遍，確認沒數錯，這才踏實了一點。
楊凌過來請安的時候，周氏正在正堂裡來回踱步。
“爹，娘。”楊凌站在門口，拱了拱手。
楊慎之和周氏齊齊看向他。
楊凌今日穿得整齊，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茍，面色紅潤，精神頭比昨日好了不少。
周氏上下打量了兒子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忽然意味深長地笑了。
“嗯，氣色不錯。”
楊凌被母親看得有些不自在，乾咳一聲：“清寧在梳妝，一會兒就來。”
周氏點了點頭，不再多問，但嘴角的笑怎麼都收不住。
楊慎之坐在椅子上，端著茶盞，努力維持著一家之主的威嚴，但微微上翹的嘴角出賣了他。
過了一會兒，陸清寧來了。
她換下了昨日的大紅嫁衣，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下配月白色的馬面裙，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素淨雅緻，卻自有一股說不出的氣度。
不是刻意的端莊，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
她邁過門檻，腳步不疾不徐，裙襬紋絲不動，走到正堂中央，盈盈站定。
楊慎之和周氏同時坐直了身子。
他們不是沒見過陸清寧，昨日拜堂時遠遠看過一眼，紅蓋頭遮著臉，什麼也沒看清。
後來敬酒時又遠遠看了一眼，只覺得是個標緻的姑娘。
可此刻，她站在晨光裡，沒有鳳冠霞帔，沒有濃妝豔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卻讓人移不開目光。
周氏看著陸清寧，忽然有些緊張，下意識地攥了攥手裡的帕子。
楊凌走到陸清寧身邊，兩人並肩站在一起。
丫鬟端上茶盤，上面擺著兩盞蓋碗茶。
陸清寧端起一盞，走到楊慎之面前，雙手捧著茶盞，微微躬身，舉過頭頂。
“爹，請喝茶。”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清潤好聽，像春天裡化開的第一捧雪水。
楊慎之接過茶盞，手微微有些抖。
他喝了一口，將茶盞放在桌上，從袖中取出一個紅封，遞給陸清寧。
“好孩子，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陸清寧接過紅封，道了謝，轉身端起第二盞茶，走到周氏面前。
“娘，請喝茶。”
周氏看著面前這個端莊大氣的兒媳婦，眼眶忽然紅了。
她接過茶盞，喝了一口，聲音有些發哽。
“好，好，好孩子。”
她從手腕上褪下一隻碧玉鐲子，拉過陸清寧的手，親自給她戴上。
“這是當年我婆婆給我的，現在我給你。以後你和凌兒好好過日子，有什麼不順心的，跟娘說。”
陸清寧低頭看著手腕上的鐲子，碧綠通透，溫潤如玉。
她抬起頭，朝周氏微微一笑。
“謝謝娘。”
周氏的眼淚終於沒忍住，滾了下來。
她連忙別過臉去，拿帕子擦了擦，嘴裡唸叨著：“我這是高興的，高興的……”
楊凌站在一旁，看著母親和妻子，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暖意。
從前這個家，只有爹孃和他三個人。從今天起，多了一個人。
這個家，更像個家了。
敬茶儀式結束，一家人坐在一起用早膳。
楊家的早膳簡單，白粥、小菜、饅頭、鹹鴨蛋，都是家常吃食。
周氏有些不好意思，生怕陸清寧吃不慣，一個勁地說：“不知道你愛吃什麼，隨便做了點，要是不合胃口，我讓廚房重新做。”
陸清寧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認真道：“粥熬得很好，火候夠，米油都熬出來了。”
周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你喜歡就好，喜歡就好。”
楊凌坐在陸清寧旁邊，掰開一個饅頭，遞了一半給她。
陸清寧接過，咬了一口，細嚼慢嚥，姿態優雅得像在吃什麼珍饈美味。
楊慎之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的福氣，大概都攢到今天了。
兒子娶了媳婦，媳婦是尚書家的嫡女，還這麼懂事、這麼好看、這麼有教養。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心裡美滋滋的。
楊凌低頭喝粥，假裝什麼都沒看見，但心裡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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