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陸府出來,天色已經擦黑了。
回到家中吃過晚飯後,楊凌把陸清寧拉到了臥房。
陸清寧還以為夫君酒後起了興致,她軟糯糯地道:“夫君,時間還早,不如晚點再……”
楊凌撓了撓頭,意識到她錯怪自己了,於是“嘻嘻”一笑,從櫃子裡翻出一件月白色袍子,在她身上比了比。
“娘子急什麼,先換身衣裳。”
陸清寧臉色一紅,愣住了:“做什麼?”
“帶你出去逛逛。”
“去哪兒?”
楊凌把袍子塞進她手裡,又從袖中摸出一把瓜子磕了一顆,語氣隨意得像在說去後院散步:“夜市。”
陸清寧覺得一陣害羞,但楊凌已經把袍子塞給她了,人已經轉身往外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衝她笑了笑:“快換,我在二門等你。”
陸清寧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件月白色的袍子,站了好一會兒,才低下頭,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她換上這件衣服,月白色的袍子穿在她身上大了些,袖口挽了兩道,腰間的帶子繫緊了些,倒顯出幾分不刻意的隨意來。
她把頭上的釵環摘了大半,只留了一支素銀簪子,對著銅鏡照了照,又覺得太素了,從妝奩裡翻出一對白玉耳墜戴上,小小的兩粒,藏在髮絲間,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戴這對耳墜,街上人來人往,沒有人會注意到她耳朵上多了兩粒白玉。
但她就是想戴,穿他給的衣裳,戴自己喜歡的耳墜,去一個從未去過的地方。
二門處,楊凌靠在牆上等她,手裡捏著一把瓜子,嗑得正香。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在陸清寧身上停了一瞬。
那件月白色的袍子穿在她身上,比他預想的還要好看,
雖然稍微大了些,但正因為大了,才顯得她格外纖細,腰身盈盈一握,像一株被春風拂過的柳。
“走吧。”楊凌把瓜子收進袖中,朝她伸出手。
陸清寧把手放了上去。
楊凌握住了,十指相扣,牽著她往外走。
碧桃想跟上去,卻被楊凌攔住了:“今晚不用跟。”
碧桃愣了愣,看了看小姐。
陸清寧微微點了點頭,碧桃便識趣地退後兩步,眼睜睜看著那兩人手牽手消失在巷口的暮色裡,然後捂著嘴笑了好一會兒。
從楊府到夜市不算遠,走過兩條街,拐過一個彎,遠遠就能看見那片暖橘色的光。
陸清寧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
朱雀大街的夜晚和白日截然不同。
白日裡是車馬人流、市井煙火,入夜後則換了一副面孔,兩排燈籠沿著街邊一路掛過去,紅彤彤的光連成一片,將整條街映得暖融融的。
街兩邊擺滿了攤位,賣小吃的、賣雜貨的、賣脂粉的、賣字畫的,應有盡有。
空氣裡飄著糖炒栗子的甜香、烤羊肉的焦香、桂花糕的清香,各種氣味混在一起,織成一張讓人走不動路的網。
叫賣聲此起彼伏:“糖葫蘆!又大又甜的糖葫蘆!”“包子!熱騰騰的包子!”“猜燈謎嘍!猜中送花燈!”
陸清寧站在街口,怔怔地看著這一切,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她從前不是沒經過朱雀大街,但那都是白天,隔著轎簾,匆匆一瞥。
她從不知道這條街入夜後是這個樣子的,比白天熱鬧十倍,也比白天好看十倍。
“怎麼了?”楊凌偏過頭看她。
陸清寧張了張嘴,想說“沒什麼”,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句:“好熱鬧。”
這三個字說得很輕,但楊凌聽出了很多東西。
不是單純的感嘆,而是一種“我終於也在這裡了”的歡喜。
她在陸府住了十六年,連夜市都沒逛過,那些熱鬧、那些燈火、那些人聲,她只能隔著轎簾看,隔著紗窗聽。
楊凌握緊了她的手:“走,帶你從頭逛到尾。”
第一個攤子是糖葫蘆,紅豔豔的山楂裹著透明的糖衣,在燈籠光下亮晶晶的,像一串紅寶石。
陸清寧的目光在那串紅果子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楊凌已經掏出了銅板:“來一串。”
陸清寧想說“不用”,但楊凌已經把糖葫蘆塞到了她手裡。
她低頭看了看那串紅豔豔的果子,又抬頭看了看楊凌。
他正在從攤主手裡接零錢,側臉在燈籠光裡顯得格外柔和,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小小的陰影。
她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化了,像糖葫蘆的糖衣,在舌尖上慢慢融開,甜絲絲的。
“吃啊。”楊凌轉過身,見她還在發呆,便從她手裡拿過糖葫蘆,遞到她嘴邊。
陸清寧愣了。
夜市裡人來人往,身邊不時有人經過,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勾肩搭背的少年,有提著菜籃的老嫗。
他就在這些人中間,舉著一根糖葫蘆,遞到她嘴邊,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一千遍。
她想說“我自己來”,但嘴巴已經先於大腦張開了,咬了一顆。
山楂酸酸的,糖衣甜甜的,在舌尖上化開,酸和甜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多。
“好不好吃?”楊凌問。
陸清寧嚼了嚼,點了點頭:“好吃。”
楊凌把糖葫蘆還給她,又從她手裡拿過那根剛咬了一顆的糖葫蘆,就著她咬過的位置,咬了一顆,嘎嘣脆響。
陸清寧看著那根被兩人各咬了一顆的糖葫蘆,臉一下子紅了。
她想說這裡有人看著,但楊凌已經牽著她的手往前走,嘴裡嚼著山楂,含混不清地說:“下一家。”
第二個攤子是賣脂粉的。
攤上擺著大大小小的瓷盒,裡面盛著各色脂粉,有桃花粉、玫瑰膏、茉莉霜,香氣混在一起,甜絲絲的。
攤主是個中年婦人,嘴皮子利索,見陸清寧走過來,立刻招呼上了:“這位娘子好生標緻!來試試我們家的桃花粉,抹上更添三分顏色!”
陸清寧看了一眼,腳步沒停。
她用的脂粉都是陸府從專門的鋪子裡定製的,外面的東西再好也比不上。
楊凌卻停了下來,在攤前看了一圈,拿起一盒桃花粉,開啟聞了聞,皺了皺眉,放回去了。
陸清寧站在一旁,看他這副認真挑選的模樣,忍不住想笑:“你懂脂粉?”
“不懂。”楊凌坦然道,“但我知道你用的是什麼。這攤上的,都比不上。”
攤主的臉垮了,陸清寧抿著嘴笑,拉著楊凌走了。
走出一段距離,她才小聲說:“你怎麼知道我用的什麼脂粉?”
“你身上的味道。”楊凌說,“每天抱著你睡,能不知道嗎?”
陸清寧的腳步一頓,臉從脖子根一直紅到了耳尖。
她咬著唇,低著頭,快步往前走,不敢看楊凌的臉,更不敢看周圍有沒有人聽見這句話。
楊凌跟在後面,看著像害羞小鹿似的陸清寧,嘴角翹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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