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陸承宗換了一身石青色的直裰，腰間繫了條素色革帶，頭上束了玉冠，收拾得清清爽爽地出了門。
馬車在府門口等著，車伕老趙是個老實人，話不多，手腳勤快。
陸承宗上了車，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車輪碾過青石板，咕嚕咕嚕的。
他半睡半醒間，聽見車外的喧鬧聲逐漸變大了，知道這是進了南景街了。
南景街是京城東城最熱鬧的一條街，茶樓酒肆、布莊糧鋪鱗次櫛比，平日裡行人如織，車馬絡繹不絕。
忽然車身猛地一震，隨即發出一聲刺耳的“嘎吱”聲，像是什麼東西斷了。
陸承宗睜開眼，聽見車伕老趙“哎喲”了一聲，接著馬車便歪歪斜斜地停了下來。
“公子，車軸斷了。”
老趙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帶著幾分懊惱。
“方才過那條溝的時候顛了一下，怕是被震斷了，這東西一時半會兒修不好，得回府換輛車才行。”
陸承宗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外面，馬車果然歪在路邊，車軸處落了一地的碎木屑，老趙蹲在地上檢視，愁眉苦臉的。
周圍的路人紛紛側目，還有幾個好事者停下腳步看熱鬧。
“不必折騰了。”陸承宗下了車，整了整衣袍。
“也沒多遠，我自己走過去便是。”
老趙還有些猶豫，陸承宗擺了擺手，便轉身朝南景街深處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伐沉穩，衣袍的下襬在微風中輕輕擺動。
南景街正值上午最熱鬧的時候，街兩邊的鋪子都開了門，賣布匹的、賣點心的、賣筆墨紙硯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幾個小孩子手裡舉著糖葫蘆在人群中鑽來鑽去，一個賣花的老嫗挎著竹籃沿街叫賣，籃中的茉莉花白生生的，香氣若有若無地飄散在空氣裡。
他穿過人群，朝仁義茶樓的方向走去，心裡盤算著待會兒見到永寧侯府的趙姑娘該說什麼。
他正想著，忽然感覺一陣風從側面刮過來，然後肩膀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來得很突然，他腳步一歪，整個人往旁邊側了一步才穩住。
“哎呀！”
一個清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幾分慌張，“對不住對不住！我沒看路！”
陸承宗站定，低頭一看，一個年輕姑娘正站在他面前，仰著臉看著他。
她大概十六七歲的年紀，穿著一件鵝黃色的短衫，下面是一條藕荷色的裙子，裙襬上沾了些灰，像是趕了很多路。
她的頭髮梳成了簡單的雙丫髻，沒有戴什麼首飾，只在鬢邊簪了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她的臉圓圓的，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帶著幾分慌張和歉意地望著他，嘴唇微微抿著，像是怕他生氣。
她懷裡抱著一摞東西——幾本書、一個布包、還有一把不知從哪兒來的油紙傘，零零散散地堆在懷裡，像是剛從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忙得連自己的手都顧不過來。
“對不住對不住，”她連聲道歉，騰出一隻手來想替他拍掉衣服上的灰，但懷裡那摞東西搖搖欲墜，她又連忙把手縮回去。
“我、我剛才沒看路，我是真的沒看路，我趕著去還書，那書鋪的老闆說今天再不還就要多收我二十文錢，二十文錢我都能買十個燒餅了！”
她說著說著，眼睛忽然落在陸承宗的臉上，微微頓了一下，像是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
她把那摞東西往上顛了顛，騰出下巴來壓住最上面那本書，免得它滑下來，然後歪著頭盯著他看了幾息，然後忽然說了一句讓陸承宗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
“你長得好像我昨天在路上看到的一隻貓。”
陸承宗：“……？”
他站在原地，以為自己聽錯了。
那姑娘見他沒反應，又認真地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判斷。
“真的像。那隻貓也是你這個顏色的，青灰色的毛，端端正正地坐在牆頭上，一動不動地看著下面的人，跟你現在這個表情一模一樣。”
陸承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他一向自認為能應對各種場合，但他從來沒有被一個陌生姑娘當面說“你長得像一隻貓”，而且對方還說得這麼認真，認真到讓他覺得自己如果反駁，就是他在無理取鬧。
那姑娘似乎終於從他的沉默裡意識到了自己說的話不太合適，臉微微紅了一下，連忙又補了一句：“我沒有罵你的意思！我是說……是誇你！那隻貓很好看！毛色很亮！眼神也很有神！”
她越描越黑，自己也知道不對勁，聲音越來越小，“……反正就是挺像的。”
陸承宗看著她這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袍，石青色的直裰果然被蹭髒了一塊，大概是方才被她懷裡那摞東西刮到的，上面還沾著一些不知名的細屑，像是書頁的碎角。
那姑娘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那塊汙漬，她的臉一下子更紅了。
她手忙腳亂地把懷裡那摞東西往旁邊的石階上一放，蹲下來翻自己的荷包，嘴裡嘟囔著。
“對不起對不起，我賠你，我給你銀子……你、你這衣服多少錢？我賠你。”
她從荷包裡掏出幾塊碎銀子，在掌心數了數，又數了數，大概能湊出一兩左右。
她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陸承宗，等著他說一個數字。
陸承宗看著她手裡那幾塊碎銀子，又看了看她蹲在石階旁仰著臉看他的樣子，那雙眼睛又大又亮，裡面盛著幾分焦急、幾分愧疚，還有幾分“我真的很窮你別要太多”的可憐巴巴。
他想了想，然後面不改色地說了三個字：“二十兩。”
那姑娘明顯愣住了，像是沒反應過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裡那幾塊碎銀子，又抬頭看了看他，又低頭看了看銀子，又抬頭看了看他，然後她的整張臉都垮了下來，像個洩了氣的皮球。
她的嘴角往下撇，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去，連那雙亮晶晶的葡萄眼都像是蒙了一層霧。
“二十兩……”她小聲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裡滿是委屈。
“我……我一個月月錢才二兩，二十兩我要攢十個月……”
她把那幾塊碎銀子又數了一遍，確認自己確實沒有變出更多的錢來，然後垂頭喪氣地把它們收回了荷包，聲音悶悶的。
“那我寫個欠條給你吧。你住哪裡？我攢夠了就去還你。”
陸承宗看著她這副垂頭喪氣的樣子，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
他笑起來的時候眉眼舒展開來，比方才端著架子的時候溫和了許多，像是一塊冰被春水化開了。
他擺了擺手：“算了，不用你賠了，你也不是故意的。”
那姑娘抬起頭，眼睛一下子又亮了起來：“真的？不用賠了？”
“真的。”
她猛地站起身來，朝他鞠了一躬，彎得特別深，差點把頭上的花都甩掉了：“謝謝你！你真是個好人！”
陸承宗又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誇獎噎了一下。他還沒想好怎麼接話，她已經彎腰抱起石階上那一摞東西，又恢復了方才那副手忙腳亂的樣子，嘴裡開始唸叨：“完了完了，這回書鋪老闆肯定要罵我了……”
她跑出去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著他，歪了歪頭：“對了，你還沒說你住在哪兒呢。萬一我以後又撞到你，我得知道去哪兒找你賠錢。”
陸承宗看著她那雙認真的、不依不饒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後道：“城東陸府。”
那姑娘點了點頭，像是把這四個字記在了心裡，然後朝他揮了揮手，轉身跑了。
她跑得很快，鵝黃色的身影在人群中左閃右避，像一條靈活的魚在車水馬龍里穿行，很快便消失在了街角。
陸承宗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袍上那塊被蹭髒的痕跡，沉默了一會兒。
風吹過來，將街邊賣花老嫗籃中的茉莉香氣送到他鼻尖，清新而淡遠。他站了片刻，然後轉過身，朝仁義茶樓的方向繼續走去。
走了兩步，他忽然又停下來，偏過頭，看了一眼方才那個姑娘放書的地方，石階上落著一朵小花，是她鬢邊那朵，大概是方才彎腰鞠躬的時候掉下來的。
小小的白色花瓣，邊緣微微卷著，像是剛從枝頭摘下來不久。他看了一眼，沒有去撿，轉身走了。
但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他轉過身，走回石階前，彎腰撿起那朵小花，看了看，然後收進了袖中。
仁義茶樓就在前面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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