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子監散學的鐘聲在申時敲響。
楊凌走出講堂的時候，夕陽正從西邊的圍牆上方斜斜地照過來，將整個院子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紅色。
他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了幾聲，畢竟坐了一整天，腰背都是僵的。
孫澤鑫從後面追上來，他氣喘吁吁地拍了拍楊凌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自來熟的親熱：“楊凌，明日還來吧？”
“來。”
“那明日中午一起吃飯，我知道國子監附近有家麵館，味道特別好，他家的羊肉麵湯頭熬了一整夜，白湯的，鮮得能把舌頭吞下去。”
楊凌笑了笑：“好。”
孫澤鑫欣喜地看了他一眼，高興地走了，走幾步還回頭衝他揮了揮手，臉上的兩個酒窩在夕陽裡顯得格外深。
楊凌看著他的背影，覺得這人雖然話多了些，但不討厭，甚至還有幾分可愛。
馬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車伕老張頭靠在車轅上打盹，聽見腳步聲才猛地醒過來，揉了揉眼睛，憨憨地笑了笑：“公子，回家？”
“回家。”楊凌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馬車晃晃悠悠地駛過朱雀大街，窗外的叫賣聲和喧鬧聲隔著簾子傳進來，隱隱約約的，像隔了一層紗。
楊凌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腦子裡還在轉著今日課上老夫子講的那些東西。
《孟子》的“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他從前讀的時候只覺得是勵志名言，今日聽老夫子一講，才發現裡面藏著那麼多門道，苦難不是目的，磨礪才是。
老夫子講到“增益其所不能”的時候，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度，楊凌的瞌睡一下子被震沒了，從此再沒走神。
岳父陸正明的信裡說得輕巧：“直接參加會試即可”。
可會試是什麼地方？天下舉子云集，從各地鄉試中殺出來的精英，哪一個不是寒窗苦讀十年、滿腹經綸？
他一個連鄉試都沒考過的人，直接跳進去，要麼是天才，要麼是笑話。
他楊凌可不想當笑話。
馬車在楊府門前停下，楊凌跳下車，整了整衣袍，大步跨進門檻。
穿過前院的時候，周氏正在廊下指揮丫鬟收晾曬的被褥，見他回來，笑盈盈地迎上來，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裡唸叨著：“瘦了瘦了，這才一天怎麼就瘦了？”
“娘，我今天吃的可多了。”楊凌無奈地笑了笑。
“早上出門的時候臉上還有肉呢。”
周氏說得一本正經，好像真的少了二兩肉似的，“快去歇著，清寧在後院等你呢。”
楊凌應了一聲，穿過月亮門，走過抄手遊廊，遠遠就看見陸清寧坐在廊下。
她今日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褙子，下配一條月白色的百褶裙，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素淨雅緻。
夕陽從西邊照過來，將她整個人籠在一片溫暖的光暈裡，連發絲都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澤。
她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本書，正津津有味地看著，碧桃站在一旁打著扇子，主僕二人安安靜靜的，誰都沒有說話。
聽見腳步聲，陸清寧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楊凌看見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水面上投了一顆石子，漾開一圈一圈的光。
但她很快就把那點亮光斂了下去，聲音卻掩蓋不住地雀躍：“回來了？”
“回來了。”楊凌笑著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自然而然地歪過頭，把腦袋靠在了她的肩上，動作熟練得像做過一千遍。
陸清寧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往他那邊傾了傾，讓他靠得更穩當些。
碧桃在一旁抿著嘴笑，識趣地收了扇子，悄悄退了下去。
腳步聲輕得像踩在棉花上，生怕驚擾了廊下那兩個人的安靜。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鳥鳴。
“今日在國子監如何？”陸清寧輕聲問道。
“還行。”楊凌閉著眼睛，聲音悶悶地從她肩上傳來。
“夫子講得不錯，比我自己在家讀有意思，有人講和沒人講，確實不一樣。”
“有沒有人為難你？”
楊凌睜開一隻眼，看了看她。
陸清寧面色如常，但問這句話的時候，眼中帶著一絲擔憂。
不過看著楊凌的模樣，她眼中的擔憂立刻消散而去。
誰能欺負自己夫君呢？怕不是沒被麻袋套上暴揍過。
一想到這，陸清寧莞爾一笑。
楊凌輕輕捏了捏陸清寧的小臉，笑道：“當然沒有，誰會莫名為難我啊，娘子放心便是。”
陸清寧任由他捏著自己的臉頰，柔聲道。
“那今天有沒有結識有意思的人呢？”
楊凌點了點頭。
“有啊，工部侍郎家的公子，叫孫澤鑫，人挺好的，話雖多，卻很真誠。”
陸清寧的嘴角彎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還有呢？”
“還有一個叫陳玄的，坐在我旁邊。”
楊凌的語氣隨意。
“他倒是不怎麼說話，但人還可以，中午還分了他一點你做的牛肉。”
陸清寧的眉頭微微皺起：“陳玄？”
“嗯，說是家裡做生意的，富商之子，有什麼不妥嗎？”
楊凌注意到她的反應，從她肩上直起身，從袖中摸出瓜子嗑了一顆，吐掉殼。
陸清寧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憶什麼，但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沒什麼，就是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但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可能是同名同姓吧。”
楊凌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他覺得陳玄這個人絕不是什麼簡單的富商之子，那份氣度，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貴氣，不是有錢就能養出來的。
但楊凌不是那種喜歡刨根問底的人，別人想說他自然會說的。
“你做的牛肉，他說還行。”
楊凌忽然笑了，伸出手比劃了一下，學著陳玄的語氣：“八角放得恰到好處，桂皮稍微重了一些，但瑕不掩瑜。”
陸清寧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伸手在楊凌手臂上輕輕拍了一下，語氣裡有幾分嗔意：“他倒是個會吃的。”
“那可不，人家府上有廚子，她說你做的不如他家廚子。”楊凌又磕了一顆瓜子，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
陸清寧輕輕哼了一聲，拿起書繼續看起來，語氣淡淡的，卻帶著一絲不服氣：“下次我多放一點桂皮，讓他再嚐嚐。”
楊凌看著她微微鼓起的腮幫子，心中軟得一塌糊塗。
這個姑娘，在外人面前是端莊大方的尚書嫡女，在他面前卻會因為一句“比你府上廚子差一些”而較真。
這種反差，只有他能看見。
“餓了吧？”陸清寧直起身，整了整被他靠皺的衣領。
“娘讓廚房燉了湯，我去給你端。”
楊凌拉住她的手，沒有讓她走。
“再坐一會兒，湯不急。”
陸清寧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夕陽裡顯得格外溫柔的眼睛，心中泛起一陣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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