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凌放下車簾，在陸清寧身邊坐下。
馬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著，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車裡的光線暗了下來，只有簾子的縫隙裡透進來幾縷橘紅色的夕光，落在陸清寧的裙襬上。
陸清寧靠在楊凌肩上，她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說，就那樣安安靜靜地靠著他，像是知道他不想說，又像是知道他想說的時候自然會開口。
馬車走了一會兒，楊凌開口了。
“清寧。”
“嗯。”
“剛才那個人，你認識嗎？”
陸清寧沉默了片刻，聲音平靜地說：“英國公家的二公子，顧言之。以前託人送過帖子來，爹婉拒了。”
楊凌點了點頭，他當然知道這些，孫澤鑫已經告訴他了。
但他想聽陸清寧自己說，想聽她說的時候是什麼語氣、什麼表情。
陸清寧的語氣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說一個她根本不放在心上的人。
“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對。”楊凌頓了頓，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
陸清寧從他肩上直起身，轉過頭看著他。
四目相對，車裡的光線很暗，但她的眼睛很亮。
“夫君，他看我是他的事，我嫁的人是你。”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他送帖子的時候，我連見都沒見他，爹說他不是良配，我連問都沒問。”
楊凌看著她，不知怎的，心中泛起一陣暖意，又帶著一絲不舒服。
“我知道。”他說。
“那你為什麼還不高興？”
楊凌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臉上，慢慢說道：“不是不高興，是……有些東西，我以前沒想過，今天忽然想明白了。”
“什麼？”
“你嫁給我的時候，放棄了什麼。”
陸清寧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解，隨即變成了心疼。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楊凌的手背上，指尖微涼，掌心溫熱。
“夫君，我沒有放棄什麼。”
她的聲音輕而堅定。
“我得到的是我想要的，別人能給的東西，身份、地位、富貴，那些我不缺。但你能給我的，別人給不了。”
“什麼？”楊凌問。
陸清寧看著他，嘴角慢慢彎了起來，彎成一個溫柔的弧度。
“你這個人啊。”她說。
楊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個笑是乾淨的、輕鬆的，像是把今天積了一天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都笑散了。
“清寧啊。”他叫了一聲。
“嗯？”
“你這張嘴，是不是抹了蜜？”
陸清寧嘴角翹著，聲音輕飄飄的：“跟你學的。”
楊凌一下子湊上前，低聲道：“那讓我嘗一下甜不甜。”隨即便吻了上去。
陸清寧先是一愣，隨後用心回應著他的吻，臉頰紅紅的，明豔動人。
馬車繼續往前走，晃晃悠悠的，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清晰。
夕陽從簾子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兩個人的臉上，將他們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一吻過後，楊凌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手裡握著陸清寧的手。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一下一下，像是在撫平什麼看不見的褶皺。
他心裡還在想顧言之那個眼神，那種審視、那種不甘、那種“憑什麼是他”的意味。
但他沒有再提了，有些事不需要說出來，放在心裡，自己消化，自己變成動力。
顧言之，英國公二公子，皇親國戚。
你有的，我現在沒有，但將來未必。
但我有的，你永遠也得不到。
楊凌睜開眼，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陸清寧，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起來。
……
夜幕降臨，皇宮深處燈火通明。
御書房裡燃著十幾支蠟燭，將整間屋子照得亮如白晝。
紫銅博山爐裡燃著龍涎香，青煙嫋嫋升騰，在燭光中化作一縷若有若無的淡藍色霧氣，瀰漫在每一寸空氣裡。
皇帝陳延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拿著一本摺子，看了兩行便放下了。
他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落向門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麼人。
殿外傳來太監尖細的嗓音：“三殿下到——”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袍，腰間繫著深色革帶，頭上束著玉冠，通身上下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裝飾。
面容生得極好，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嘴唇微微抿著，帶著一種天生的貴氣。
如果楊凌在這，定會認出他來，他正是國子監裡那個自稱“陳玄”的人。
三皇子陳衡軒。
他走到御案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兒臣參見父皇。”
陳延抬起頭，看著這個兒子，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又有幾分滿意。
他的子女不少，皇子有五個，公主有十一個，但最讓他省心的，就是這個三兒子。
太子雖年長，卻偶爾莽撞，老二陰沉，老四紈絝，老五年紀還小，唯獨老三陳衡軒，沉穩、聰慧、有分寸，做事從不讓他操心。
“起來吧。”陳延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陳衡軒直起身，走到椅子前坐下，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姿態端正卻不僵硬。
他坐在那裡，和國子監講堂裡的“陳玄”判若兩人。
在國子監，他是沉默寡言的富商之子，坐在角落裡看書，不與人爭辯，不與人親近，像一朵不染塵埃的雲。
在這裡，他是三皇子，是皇帝的兒子，是朝堂上正在升起的一顆新星。
他的目光沉穩而內斂，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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