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面忽然安靜了下來。
張野舉著刀的手僵在半空,刀尖離楊凌的喉嚨只有兩寸遠,但沒有再往前推進。
柴天河擋在楊凌面前,手中的刀斜斜地架著,眉頭緊皺。
兩個人的目光都朝著院門的方向看去,又像是同時意識到自己此刻的姿勢不太合適,各自微微調整了一下,但一道目光已經落在他們身上了。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從院門口走了進來。
他身形不算高,中等個子,看起來比較瘦弱,甚至還不如他身後的那些土匪壯實。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領口鬆鬆垮垮地敞著,像是隨手套上去就沒管過。
腰間繫著一條粗麻繩,扎得隨意,繩頭耷拉下來,一晃一晃的。
他沒有佩刀,沒有佩劍,兩手空空地走進來,像是剛從什麼地方溜達回來,順路過來看看。
但他的臉和那個姿態不太搭。
他的臉很俊朗,一雙眼睛很大,嘴角天生帶著一點弧度,像是隨時都在笑,又像是在琢磨什麼有意思的事,天生給人一種親和感。
他走進院子的時候,腳步不快不慢,像散步一樣,但他的目光掃過的地方,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就是一種像是本能,好似一群羊看見了一隻慢悠悠走過來的狼,不知道它想做什麼,只知道它來了。
他的視線掃了一圈,先落在張野的刀上,再落在柴天河的刀上,然後落在那間半開的偏房門口,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看裡面有什麼。
他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
“喲,還挺熱鬧的。”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隨意的感覺。
沒有人接話,院子裡異常安靜,只能聽見風吹過院牆的聲音。
他的目光在張野身上停了一下,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看到他脖子上的紫痕,然後笑了一聲,像是被逗樂了:“小野,你脖子怎麼紫了?昨晚跟人打架了?”
楊凌看著眼前的一幕,瞬間感覺有點戲劇化。
一個有些瘦小的年輕人,竟然稱呼五大三粗、武功不凡的張野為“小野”?
張野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刀尖又往下壓了幾分,向他解釋道。
“大哥,我昨天著了這小子的道兒了,被他倆跑了,老柴把他倆抓了回來,卻護著他們不讓我殺……”
“喲,被人打了?”袁慶像是隻聽到了前半句,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
“以你的實力還能被打?”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驚訝,忍不住笑道。
“誰打的?我看看。”
他偏過頭,看向偏房裡。
楊凌靠在牆根,左臂上的布條浸著暗紅色的血漬,臉色蒼白,目光卻直直地看著他。
袁慶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息,然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像是有些出乎意料:“小子,你打的?”
楊凌沒有回答。
袁慶又笑了一聲,這次笑得更深了一些。
他拍了拍手,像是在鼓掌:“好啊,我的人被你打了,你還能坐在這兒跟我瞪眼,有點意思。”
他轉過身,走到張野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在安撫一隻小狗:“小野,你先別急。這事兒我問清楚。”
張野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袁慶已經轉向柴天河了:“老柴,你怎麼說?”
“這人有用,他能赤手空拳打贏張野,實力不凡。”柴天河微微低著頭說道。
“哦,這樣啊。”
袁慶轉過身,朝偏房走了幾步。
他站在門口,矮矮的,但門框的光被他擋了大半,給屋裡的地面投下一大片灰暗的陰影。
他低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楊凌,那目光帶著一種隨意與漫不經心。
楊凌也看著他,視線中沒有懼意。
袁慶蹲下身來,和他平視。
這個姿勢讓他看起來比方才矮了幾分,但他的目光比方才更深邃,他伸出手,兩根手指捏住楊凌左臂上那條纏著的布條,輕輕提了一下,看了看傷口。
“包的還行,但再晚兩天你這手臂就廢了。”
他鬆開手,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笑了一下,“你叫什麼?是做什麼的?”
“楊凌,路過的商人。”
“楊凌。”袁慶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行,我記住了。”
他轉過身,看著張野,臉上的笑意還沒收,語氣裡卻多了一絲別的東西。
“這個人,先放在老柴那邊。”
張野的眼睛猛地瞪圓了:“大哥!”
“別急著瞪眼。”
袁慶擺了擺手,語氣依然隨意。
“他打了你,你咽不下這口氣,我懂,但你也想想,他赤手空拳能把你撂倒,說明這小子有兩下子,這種人不收過來,殺了多浪費?”
張野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努力尋找一個反駁的理由,但袁慶已經走到他面前了,拍了拍他的胸口,力道不重,卻讓張野不自覺地把那口氣嚥了回去。
“你帶著兄弟們佔了城,辛苦了,該歇歇,回頭你讓你手下的人多拿點東西,至於這個人嘛,就當是老柴的幫手,幫老柴分擔點活兒。”
張野看著袁慶那張笑眯眯的臉,那笑容溫暖無害,甚至很陽光。
但他知道,袁慶的話已經說完了,不需要他同意。
他冷著臉,收刀入鞘,轉身走了出去。
他的腳步聲在院子裡越來越遠,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路踩碎。
袁慶沒有回頭看他,像是知道他會怎麼做似的,於是轉向柴天河,語氣恢復了那種隨意的輕快感。
“老柴,這倆人,你多看著點,能用就用,不能用……”
他頓了一下,笑了一下。
“你自己看著辦就行。”
柴天河低頭行禮,沉聲道:“是。”
袁慶又笑了笑,轉身往院門口走去。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背對著眾人,用一種輕快的語氣道:“老柴,張野要是真的把這人砍了,那也只能說明這人命不好,你攔一次兩次,總不能攔一輩子。”
他走出去的瞬間,那笑聲飄進來。
“不過要是真有那天,我倒是挺想看看那小子會不會再勒他一次脖子。”
笑聲遠了,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柴天河站在偏房門口,手還放在刀柄上,沒有鬆開。
楊凌靠在牆根,看著他,看見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正在把袁慶方才說的那些話放在心裡來回掂量。
楊凌能明白,袁慶把他留給柴天河,很大一部分原因不是覺得他有價值,而是因為袁慶覺得看著張野和柴天河為他爭來爭去,比直接殺了他更有意思。
就像一個人養了兩隻狗,丟了一根骨頭進去,然後坐在旁邊看著它們搶。
楊凌閉上眼睛,靠在牆上,他知道自己運氣好,暫時不會死了。
但今天發生的一幕令他有些膽寒。
這個“大哥”明顯不是個好對付的角色,雖然他總是笑眯眯的,給人一種很有親和力的感覺,但他一句話就能制住暴怒的張野,能當上土匪的第一把手,這個人會簡單嗎?
楊凌微微嘆了口氣,此刻揚州城的情況定然十分險峻,說不定已經全部淪陷。
不知道陸清寧她們此刻在什麼地方,是否被土匪抓住,如果被抓住了……
楊凌眉頭皺起,他不敢想那種後果。
崔狄彷彿看出了他的心事,輕聲喚道:“少爺……”
楊凌睜開眼,喘了口氣,輕聲說了一句:“先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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