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凌在柴天河手下的隊伍裡幹了七八天活之後,漸漸融入進去,變得不太起眼了。
他每天早起去前院搬竹竿、拉繩子、修營帳,偶爾被派去別處搬東西,跟著老趙的步子來來回回走同一條路線。
一開始那些張野手下的人還會多看他幾眼,後來看多了也就看習慣了。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落在前院的空地上,把那些搭了一半的營帳影子拉得老長。
楊凌正蹲在地上把一捆繩子盤好,聽見身後有人喊他。
他回過頭,是那天帶崔狄走的那個人,站在院門口朝他招了一下手。
“你兄弟那邊忙不過來,你去幫一把。”
楊凌放下繩子站起來,跟著那人穿過兩道院門,拐了幾個彎,來到糧倉後面的空地上。
崔狄正蹲在一堆麻袋旁邊,用肩膀頂著一袋糧食往上託,那袋糧食比他人還高,他託得有些吃力,額頭上全是汗,但看起來已經比半個月前結實多了,手上的動作也利索了不少。
楊凌走過去,自然地接過那袋糧食的另一角,兩人一左一右地把麻袋抬起來,放在旁邊的板車上。
崔狄直起身,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楊凌看見了他眼底的關切。
“我還行,你這邊呢?”楊凌拍了拍手上的灰,聲音不大。
“累點,但沒事。”崔狄餘光掃了一眼四周,然後壓低聲音。
“這邊有些被拉來做苦力的平民,話不多,都在悶頭幹活。”
楊凌順著他的目光掃了一圈。
糧倉後面的這片空地比前院大得多,堆著幾百袋糧食,像一座座矮山一樣碼放著。
土匪們三三兩兩地分散在各處,有的在點數,有的在把糧食往車上裝,有的坐在陰涼處磨刀。
而在那片糧食堆的後面,楊凌看見了另一群人。
那是一排排蹲在地上的身影,約莫有七八十個,全是青壯年男子。
他們穿著破舊的衣裳,有的光著膀子,露出被麻袋磨出血痕的肩膀,胳膊上勒著一道道青紫色的印子。
每個人都低著頭,手裡攥著繩子或木槓,正在把一袋袋糧食從糧庫裡往外搬。
他們的動作很慢,有些麻木,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每搬完一袋就走到下一袋前面,彎腰,搬起,放上板車,然後去搬下一袋。
沒有人說話,甚至連咳嗽聲都很少。
土匪看守站在他們旁邊,手裡拎著鞭子或棍棒,目光在他們身上來回掃著。
楊凌的目光在那些人身上停了一瞬。
他看見其中一個年紀稍大的漢子,肩上壓著一袋將近百斤的糧食,膝蓋微微彎了一下又挺直,咬著牙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像是很艱難。
他旁邊一個更年輕的,揹著兩袋摞在一起的糧,腳步已經有些不穩了,卻還在咬牙撐著。
楊凌看見他們手腕上乾涸的泥垢和磨破的皮,看見他們眼底那種被抽空了的疲憊,那裡面有怨氣,只是被壓住了。
他又看見一個土匪走到一個動作慢了些的苦力面前,抬起腳踹在他後腰上。
那人踉蹌了一步,穩住身形,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土匪罵了一句什麼,走開了。
那些苦力們依然低著頭,沒有人抬頭看他。
楊凌收回目光,彎腰又抓起一袋糧食,和崔狄一起抬上車。
他沒有再往那個方向看,但他把那些人的位置和數量記在了心裡。
七八十個精壯的男人,有怨氣,有力氣,差的是一個方向和一把能讓他們相信“可以跑”的火,楊凌在心中默默盤算著,或許可以把他們拉進逃跑的隊伍中。
另一邊,揚州知府府邸的正堂,如今已經變了模樣。
原先懸掛的"明鏡高懸"匾額被人摘了下來,靠在牆角積灰。
堂中那張紫檀木的公案還在,但案上堆的不再是公文和案卷,而是幾隻粗瓷酒碗和一把半開的摺扇。
兩側的椅子被重新擺過,三把椅子呈品字形擺開,像是商量過又像是隨意放的,地面上的青磚還殘留著幾道深色的痕跡。
袁慶坐在正中的主位上。
他歪著身子靠著椅背,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姿態隨意得像是在曬太陽。
他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是涼茶,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落在面前攤開的那張粗糙地圖上。
張野坐在左側的椅子上,大馬金刀地坐著,身體微微前傾。
他脖子上那道勒痕已經淡了不少,但還能看出一個淺紫色的圈,在領口邊緣若隱若現。
他盯著地圖上蜀崗的位置,目光如刀一般。
柴天河坐在右側,坐姿端正,微微抿著嘴唇,他沒有看地圖,目光落在袁慶臉上,像在等他先開口。
堂裡安靜了一會兒,袁慶終於開口了。
他的語氣依然是那種隨意的調子,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彈了一下,發出"嗒"的一聲輕響:"蜀崗那邊,還是沒拿下?"
"沒有。"柴天河說。
"咱們圍了多久了?"
"半個多月了。"
袁慶點了點頭,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他放下茶碗的時候,目光轉向張野:"小野,你說說,你那邊有什麼想法?"
張野的聲音帶著一股不耐:"打上去。"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粗重地戳在地圖上蜀崗的位置上。
"那地方再難啃,也不過是個小山包,多派點人,從三面同時上,總有一面能打穿,我就不信了,幾百個流民加幾十個殘兵,能擋得住咱們這麼多人?"
袁慶聽完,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目光在張野臉上停了一會兒,像是覺得他說的很有趣,又像是在琢磨別的什麼。
他笑了一下,聲音不大,帶著一種的鬆散:"上次你也是這樣說的。然後呢?"
張野的臉色沉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不過臉上有些不服氣。
袁慶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在柴天河身上:"老柴,你怎麼說?"
柴天河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上輕輕交握了一下,像是先把要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硬攻不是不行,但代價太大。蜀崗那地方三面陡坡,只有一條窄路能上人。咱們人再多,一次也只能擠上去二三十個,對面只要守住那條路,咱們上去多少都是送死。前面試了三次了,每一次都折了不少人。"
張野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反駁,但袁慶抬手止住了他。
柴天河繼續說道。
"而且對面那個指揮的人,不是個普通角色。前兩次咱們從正面衝,她從側面包抄。第三次咱們改從西面上,她提前在路上堆了障礙。像是每次咱們的計劃都被她看穿了一樣。這樣的人坐在那裡指揮,你硬攻再多次也是白費。"
袁慶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他聽完柴天河的話,目光又落回地圖上,看著蜀崗那道被畫了好幾道紅圈的輪廓,好一會兒沒說話。
堂裡又安靜下來,只有外面偶爾傳來的嘈雜聲,隔著門板聽起來有些模糊。
過了幾息,袁慶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硬攻不行,圍著不動也不行。那你們說,該怎麼辦?"
張野看著袁慶,像是想說什麼,袁慶已經先他一步開口了。
他的目光從地圖上抬起來,落在柴天河身上,又掃了一眼張野,然後笑了一下:"我去蜀崗一趟。"
張野猛地坐直了:"什麼?"
柴天河也微微皺了一下眉。
袁慶看著他們兩人的反應,笑容又深了幾分:"我去跟上面管事的談一談。"
張野的聲音一下子變高了:"大哥,你去蜀崗?那地方是咱們的敵營!你去了要是他們把你扣住怎麼辦?"
"扣住我?"袁慶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可能性。
"先不說咱們有多少兄弟圍著那裡,就算是他們兵行險招把我扣住了,他們也就得想好後果,我要是回不來,你們把蜀崗圍死。到時候上面幾百個人,一個都活不了。"
"可萬一……"
"沒有萬一。"袁慶打斷了他,語氣依然隨意,但那份隨意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東西。
"不能強攻,也不能乾耗著,我去看看對面是什麼人,能談就談,談不了……"
他頓了一下。
"再幹他們。"
他的目光從張野身上移到柴天河身上:"老柴,你去準備一下,明天一早,我們去蜀崗山下。"
柴天河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我安排。"
張野坐在椅子上,嘴唇緊抿著,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說出來。
袁慶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行了,散了吧,該幹嘛幹嘛去。”
袁慶走了出去,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了,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節奏。
張野坐在椅子上,他看著門口的方向,猛地站起來,把桌上磨刀石往桌上一摔,發出"啪"的一聲脆響,然後也大步走了出去,背影帶著一股沒發出來的火氣。
正堂裡只剩下柴天河一個人,他低頭看了一眼地圖上蜀崗的位置,袁慶方才用手指劃過的地方還留著一道淺淺的印痕。
他的目光在那道印痕上停了一瞬,然後他站起身來,把地圖卷好夾在腋下,也走了出去。
院子裡有人在來回走動,楊凌正蹲在不遠處的廊柱後面,手裡拿著一捆繩子,假裝正在整理。
他方才來前院送東西,正好聽見正堂裡隱約的說話聲。
他沒有刻意去聽,但門是半敞著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出來,有一些字眼被風送到他耳朵裡。
"蜀崗","我去一趟","談一談"。
他低著頭,把繩子一圈一圈地纏好,動作和平時一樣穩,但他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猛地動了一下。
柴天河走出正堂之後,沒有立刻回自己的住處。
他在廊下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手裡那捲地圖,像是想從那些粗糙的線條裡再看出點什麼。
他把地圖夾到腋下,偏頭看了一眼後院的方向,然後邁步走了過去。
楊凌正蹲在偏房門口,把那捆繩子攤開重新卷。
他的動作不快不慢,手指沿著繩子的紋理一圈一圈地繞過去,他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先以為是路過的人,但那腳步聲在他面前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見柴天河站在他面前,他的目光在柴天河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放下繩子,站起身來:"柴統領。"
柴天河看著他,像是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
楊凌站在那裡,沒有任何多餘的姿態,目光平視著他,等著他開口。
"明天一早,你跟我去一趟蜀崗。"
柴天河的聲音不高,像是隨口說一件普通差事。
楊凌的手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但他面上沒有任何變化。
他的表情甚至比方才更平靜了一些,像是這個安排對他來說並不意外。
他沒有問為什麼,沒有問去做什麼,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問了一句:"要帶什麼東西嗎?"
柴天河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
"不用,人到了就行,明天寅時,在大門口等我。"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到了蜀崗那邊,少說話。"
"好。"
柴天河沒有再多說,轉身走了。
他的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了,楊凌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然後低下頭,重新蹲下身去,把那捆還沒卷完的繩子拿起來,繼續一圈一圈地卷。
他的動作和方才一樣穩,手指沿著繩子的紋理一圈一圈地繞過去,但他的心跳正在一下一下地加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深處被喚醒了。
他把繩子卷好放在牆角,站起身來,走進偏房裡。
崔狄坐在靠牆的位置,正在用一塊布擦他那把短刀。
他看見楊凌進來,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楊凌在他旁邊坐下來,靠上牆壁,偏過頭,低聲說了一句:"明天,我去蜀崗。"
崔狄擦刀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聲音也壓得很低:"和柴天河?"
"嗯。"
"他讓你去做什麼?"
"沒說,估計是當個跟班。"
崔狄沉默了一瞬,把短刀插回鞘裡,放在身側:"那你自己小心。"
楊凌點了點頭,靠上牆壁,閉上眼睛。
如果您覺得《我一介鹹魚,竟迎娶尚書嫡女》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467.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