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餘姚由旁的宮娥們服侍, 大宮娥夏風前去內間收拾昨夜清洗的東西。
正要抬腳出去,卻聽見一旁的小宮娥“呀”了一聲,隨即驚訝道:“太子妃殿下換下來的衣裳裡, 怎麼混雜著一股別的香?”
但凡涉及到餘姚的事情,夏風都不會輕易放過,她停下腳,走了過去檢視。
小宮娥湊近聞了聞, 仿若自言自語道:“這上邊的香味雖然淡了, 但是......”
“但是什麼?”夏風問。
小宮娥喃喃說:“好像有一股苦苦的味道。”
夏風遲疑。
然小宮娥卻搖搖頭, 笑說:“應是我聞錯了。”
小宮娥對著夏風行過禮, 就將衣裳疊好,堆放在托盤上, 退了出去。
夏風則是望著小宮娥的背影, 蹙眉。
————
一個月後,大行皇帝葬禮完畢。
太子由於眾位大臣勸諫,登基稱帝,踐天子位,改年號為嘉定。
嘉定元年,五月末。
春深似海, 繁花凋零, 樹枝上已經換上了深青淡綠色的大小葉片,放眼望去, 十分清麗。
聞人閣老府上。
謝憑前來外祖家中拜訪賀壽。
聞人府上前廳在大酬賓客,而西北角大院裡,聞人老太爺正穿著一件清涼的寢衣與謝憑對弈。
聞人老太爺只在開席前,去見了賓客們一面,說些客套話, 略吃了兩杯賀壽酒水,就退下來歇息。
席面都交給了他大兒子,好賴是個小閣老,撐場面很在行。
倒是他家小女兒生養的外孫謝憑,悄然離席,來到他常居的院子裡,給他重新賀壽,送上一副親自撰寫的《百壽圖》。
“禮物簡薄,比不得旁人財大氣粗,萬望外祖不要嫌棄。”謝憑道。
“怎麼會?千金容易得,難求一片心。青雲,陛下新近即位,你從刑部調任去了吏部,看似地位未曾變動,實則肩上擔子只重不輕。”聞人老太爺手執白子,‘啪嗒’一聲落定。
謝憑執黑,他今日前來,身上穿的是一套湖青底紅邊的寬袖道袍,頭上戴著清涼的黑紗大帽,於臉側鬢邊垂下來珍珠、白玉等流蘇串子。
一身的浩然瀟灑,芝蘭玉樹般的清貴公子。
縱然是聞人老太爺這樣見多識廣、閱遍千帆的人精,也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
美好的事物總是這樣,吸引著別人,忍不住去看。
謝憑落子,“外祖謬讚,只是......小心了。”
說罷,聞人老太爺低頭一瞧。
險些給氣笑了!
“好小子!你本事見長啊,竟將了我一軍!”聞人老太爺扼腕。
“想當初,你的棋藝,還是我教你的呢。我記得,那會兒你還沒桌子腿高,嘿,比我這個當朝閣老還像個老頭......”聞人老太爺想起舊事,忍俊不禁地笑了出來,一面笑,兩個肩膀就抖起來,兩條鬍子也跟著顫。
謝憑不茍言笑,再落一顆子。
遠處傳來“哎哎哎,你小子怎麼下的,不知道尊老?不知道綵衣娛親”
謝憑聲音淡淡:“我只知道外祖教過我,為人處世必要勇往直前,男子漢大丈夫不可畏畏縮縮,退居人後。”
聞人老太爺笑不動了,好個謝青雲,拿他說過的話來堵他!
聞人老太爺正要說些什麼,來挽回自己的面子,卻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外祖與大表兄好雅趣,正當外頭外祖賀壽之喜,你們二人卻來到這裡尋自在。”
謝憑與聞人老太爺彼此對視一眼,皆放下了手中棋子,轉身行禮。
“微臣拜見皇帝陛下,天子萬年。”
半月長廊坊處,站著一個修長的身影,自這裡望過去,只匆匆瞥見了男子身上的藍黑色的對襟三足神仙駒紋樣的寬袖袍。
話音才落下,只見面前忽然有人走上前來,露出針腳細密、紋樣靈活的緙絲鞋面。
“快快請起,這不過是私底下,又沒有外人在場,外祖與大表兄都是朕的親人,何須如此多禮?”新帝笑吟吟彎腰,長臂向下一伸,便將這跪著的一老一少,給攙了起來。
新帝不動聲色打量這二人神色,袖子中右手上的黑玉戒指被他用力地捏了捏。
聞人老太爺鬍子動了動,而後拱手道:“無論朝堂私下,陛下雖念惜臣等,那是陛下為君的氣度寬容,老臣身為臣子,不敢僭越。”
“聞人閣老所言甚是。”謝憑自站起來後,皇帝便一直覺得他的情緒總是‘淡淡’的。
卻不知為何。
謝憑這位大表兄,在皇帝還不是太子的時候,就覺得這人的皮相真是堂表兄弟們裡面,最好的一個了。
後來接觸之下,方覺此人聰穎狠絕,將來倒是個角色。
如今看來,當初下的判語,倒是不錯。
謝憑還不到三十歲就已經成為了朝廷裡的中流砥柱,論家世與才華,再加上那張總是‘淡淡的’、‘凌厲的’臉,不知是多少雲京女兒家的閨中夢裡人。
只是......
皇帝在二臣的簇擁下,來到棋局處,仔細看了看,撫手嘆道:“妙,這定然是大表兄執黑子,外祖執白吧?”
聞人老太爺笑道:“陛下所言不錯,青雲本要讓臣執黑子,哼,想當初,他的棋藝還是老臣手拿把掐傳授的呢。”
太子莞爾:“外祖謙虛,說到對弈,朕也下不過大表兄。大表兄有個綽號名叫‘雲中君子’,是雲京城裡的文人雅士們所贈,稱讚他的棋藝高在雲端。”
聽聞‘高在雲端’這四個字,聞人老太爺與謝憑面色俱是一變。
祖孫二人對視一眼,聞人老太爺輕輕搖頭。
謝憑便垂手道:“什麼雲中君子,泥地小人,不過是他們信口開河罷了,微臣不過略有薄藝,獻於帝王家。”
話落,聞人老太爺投來讚賞的目光。
他們家下一輩中,出了謝憑這樣性情高潔,卻不孤高自傲的麒麟子。
他天資聰穎,為官做人都無可指摘,只是水至清則無魚。
同時,以他這般年紀與天資,擔任如此高位,竟能不自傲、不放縱,憑的便是一個‘穩’字。
只是,可惜了。
偏偏這孩子,只是外孫。
若是他們聞人家族的,那此時此刻,也無需他這一把老骨頭了,還要關心家族的將來。
新帝自然是讀懂了他話語裡傳達的意思,瑞鳳眸中金環閃過一絲亮光,含笑說:“大表兄忠君愛國,朕絕無二話。”
他伸出手,指了指面前的棋盤說:“朕來得可真不是時候,驚擾了外祖與大表兄的雅興了。”
新帝話還沒說完,聞人老太爺趕忙道歉,又是一番推辭。
新帝坐在了聞人老太爺房裡丫鬟搬過來的羅圈椅上,打了個手勢道:“不必拘禮,今日是外祖生辰,朕與大表兄一樣,都是作為外祖的後輩前來,來,繼續下完這盤棋局吧。”
聞人老太爺與謝憑只得遵旨,三人同桌。
二人對弈,一人旁觀。
這局棋盤結束得挺快,謝憑卻是難得出了兩次紕漏,棋局縱橫之間,白子原本是一派頹勢,卻因謝憑落下的一粒黑子,重重危機之間,竟然閃現一片生機。
聞人老太爺察覺出不太對勁,調笑一般:“青雲,莫非你見今日是老夫生辰,有意相讓不成?既如此,那老夫可就卻之不恭了。”
謝憑聽見這話,才從自己的意識腦海中掙脫出來,他望向外祖,沒有作聲。
心知外祖必然早已察覺出他心不在焉,有意在新帝面前替他遮掩。
可外祖卻不知曉,他苦惱煩悶之事,正與太子相關。
自從謝憑知曉了,他這一年多來,幾乎快把整座雲京城翻過來尋找的人,竟然就在東宮之中,而且還懷了身孕。
想起從前,太子曾在他面前信誓旦旦保證過,說什麼“太子妃的位置,將來一定是留給嘉柔縣主。”
如今,太子已然許諾了外祖同意的條件,驚奇的是,外祖竟然同意了,就這樣放棄了這一朝的皇后之位。
瞧著架勢,新帝似乎還不知道他與夭夭的關係,似乎也不知曉她曾出身泥淖之地。
謝憑不經意般瞥了一眼新帝。
心想,若是他知曉了夭夭出身卑賤,而且還曾經是他的外室,甚至還為他懷過孩子......
謝憑嘴角扯出一抹笑。
那必然是要氣瘋了吧?
雖然心裡很想實現這個想法,宣告主權。
但理智告訴他,不行。
他出身高門顯貴,祖上有爵祿繼承,但憑著他如今的朝廷身份,縱然是皇帝也不能輕易對他下手。
且不說在世人眼中,二人有姨表親的親緣,再說,他正三品的官身,皇帝就算是再如何心中不平,也不可能殺了他洩憤。
畢竟擅殺官員,玩弄權術,這都是歷史上暴君才會乾的事情。
但餘姚不行。
她如今已經離開他的羽翼之下,縱然是他,也是鞭長莫及。
若是皇帝惱羞成怒,殺了她......
但事情也並非全然沒有轉機。
比如,聞人皇后作為新帝的養母,就那樣不明不白地‘暴斃’在後宮。
聞人家雖然表現得極盡哀痛,但外祖聞人老太爺作為大家長,死的是他的嫡女,亦是當朝的皇后,死後卻被先帝以一道斥旨,貶謫成了庶人,而且還是以後妃的份例下葬。
就連先帝病重的那段時間,曾說過,死生不與聞人氏合葬一xue。
可見是對聞人皇后心中積怨頗深啊。
先帝病逝後,太子繼位。
新帝卻不顧先帝遺旨,硬是令欽天監弄出個說法,一本正經地在朝堂上說什麼,“庶人聞人氏前世是觀音大士座下龍女,與大曌龍運相契合,況且聞人氏與先帝也曾做了三十餘年的夫妻,俗話說的好,貧賤之交不敢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嘿,縱是一國之君仙逝以後,也要與其妻合葬吧。”
民間說,天家無父子,這話說得挺涼薄,但朝廷上,一朝天子一朝臣更加現實些。
先帝的屍身都硬了,若不是抹上了令其不腐敗的香料,恐怕連屍水都化了個乾淨吧。
死人便是生前再如何貴不可言,終究開不了口,能做主的只有活著的人。
聞人氏皇后,謝憑的這位姨母若是還活著,應已被尊稱為“母后皇太后”了。
百善孝為先,孝道是天子治理國家的首要準則,若是聞人皇后沒有“畏罪自戕”,恐怕即使貴為皇帝,也需在大事上對她敬重三分。
謝憑眯了眯眼,忽然眼前一亮。
與此同時,謝憑長臂一伸,手中黑子落定。
總覽棋盤,黑子密如麻,將白子圍困得水洩不通,困守孤城。
毫無疑問,黑子勝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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