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沅覺得自己大概是上輩子把所有的勤快都用完了。
所以這輩子才會懶成這樣。
“小姐,您都在廊下坐了一個時辰了。”錦書端著新沏的茶過來,忍不住唸叨,“要不起來走走?夫人說了,總坐著不好。”
“我娘還說多睡些好呢。”沈清沅接過茶盞,抿了一口,“你到底是聽我的還是聽我孃的?”
錦書被她問得一噎,半晌才道:“婢子自然是聽小姐的,可是——”
“沒什麼可是。”沈清沅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鋪了軟墊的廊柱上,“茶不錯,再去添些熱水來。”
錦書無奈地應了,轉身去小廚房拎熱水。
沈清沅望著院中的海棠,花瓣在微風裡輕輕顫動,陽光透過枝葉灑下細碎的光斑。這個時節的天氣最舒服,不冷不熱,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花香。
前世這個時候,她在幹什麼來著?
大概是在某個格子間裡,對著電腦螢幕拼命改方案。空調開得太低,肩膀凍得發僵,眼睛因為長時間盯著螢幕又幹又澀。桌上的外賣已經涼透了,還沒來得及扒拉兩口。
那時候她想,等忙完這個專案就請假休息兩天。
結果還沒忙完,人就沒了。
說來諷刺,她死在工位上,公司第一時間做的事不是通知家屬——她也沒什麼家屬可通知——而是讓人事趕緊招新人頂上她的位置。三天後,她的工位上就坐了個新來的小姑娘,笑得一臉青澀,跟她當年一模一樣。
沈清沅想到這裡,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弧度。
前世的事,如今想來就像一場漫長的噩夢。夢醒了,她躺在這座溫暖的小院裡,陽光正好,花香正濃。
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小姐,三少爺來了。”
錦書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沈清沅抬眼,就看見沈明鈺快步走進院子,臉色比昨日更凝重了幾分。
“三哥哥今日不是當值嗎?怎麼又來了?”
“剛下衙。”沈明鈺在她身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沅沅,宮裡的人昨日去了周家。”
沈清沅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周家是大哥沈明璋的岳家,勉強算得上沾親帶故。
“去做什麼?”
“去問周家幾位閨秀的年歲、體質。”沈明鈺壓低聲音,“還特意問了人家母親生過幾個孩子,生產順不順利。”
這話問得就很有目的性了。
大雍朝誰不知道,皇室如今最在意的就是子嗣。宮裡派人打聽這些,意思已經不能再明顯。
“周家怎麼說?”
“周家沒有適齡的女兒,所以只是走個過場。”沈明鈺頓了頓,“但宮裡的人臨走前,特意提了一句沈家。”
沈清沅抬起眼。
“說沈家主母宋氏,是京中出了名的有福之人。問沈家有沒有女兒。”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沈明鈺握住她的手,感覺到妹妹指尖微涼,連忙道:“爹那邊已經在想辦法了,但宮裡動作很快,據說明日一早,名冊就要遞到皇后案頭。”
“爹能想什麼辦法?”沈清沅輕聲問。
沈明鈺沉默。
是啊,能有什麼辦法?皇權之下,一個五品官能做什麼?抗旨是大罪,找人說情更是想都別想——別說父親從不結黨,就算想找人幫忙,這種關乎皇嗣的事,誰敢出頭?
“沅沅。”沈明鈺看著妹妹,“如果真的輪到你頭上,你打算怎麼辦?”
沈清沅沉默了很久。
廊下的風輕輕吹過,帶起她額前幾縷碎髮。她望著院子裡的海棠,眼神平靜得讓沈明鈺有些意外。
“那就去。”她說。
沈明鈺愣住了。
“沅沅——”
“不去還能怎樣?”沈清沅轉過頭,臉上甚至帶著點笑意,“抗旨滿門抄斬,我總不能拿全家人的命去賭。”
“可是東宮那種地方……”
“哪種地方?不就是人多一些、規矩多一些嗎?”沈清沅慢慢說著,語氣裡聽不出半點委屈,“太子是儲君,東宮就是個小朝廷。但我又不是去當太子妃,只是個良媛。良媛是什麼?說好聽了是太子身邊的人,說難聽了,就是個小妾。”
沈明鈺聽得心裡難受:“妹妹——”
“小妾有小妾的活法。”沈清沅打斷他,聲音還是那樣柔柔的,“不用管中饋,不用應酬世家夫人,不用操心府裡上上下下的事。只要安分守己,不爭不搶,誰也不會閒著沒事來對付一個小妾。”
她說得這樣坦然,坦然得讓沈明鈺不知該如何接話。
“可是……萬一有人對付你呢?”
“那我就躲。”沈清沅想都沒想,“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東宮那麼大,找個偏僻院子一住,該吃吃該睡睡,不招誰不惹誰,做個透明人。只要不擋別人的路,誰費那個心思來害我?”
她是真這麼想的。
前世的職場廝殺教會她一個道理:最好的自保方式不是變強,而是不站隊、不出頭、不成為任何人的威脅。你只要夠透明,別人算計都算計不到你頭上。
沈明鈺看著妹妹平靜的側臉,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原以為妹妹會哭、會鬧、會害怕,可她沒有。她說“那就去”的時候,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輕鬆。
這不是麻木,而是一種他從沒見過的通透。
“沅沅,你是不是……”沈明鈺斟酌著措辭,“太不在意了?”
沈清沅轉過頭,認真地看著他:“三哥哥,我在意。”
“那你怎麼——”
“我在意的是怎麼活得好好的。”她彎起眼睛,笑容溫柔又懶散,“不是爭寵,不是鬥倒誰,而是怎麼在那個地方安安穩穩地活下去。三哥哥,這世上最累的事,就是跟自己較勁。我不跟人爭,別人爭他們的,我過我自己的,不好嗎?”
沈明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沈清沅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繼續道:“再說了,就算東宮水深,也總有淺的地方。太子妃要對付,也是對付那些得寵的、有威脅的。我一個五品小官的女兒,進去就是充數的,誰會把我放在眼裡?”
“可萬一你……”
“萬一我得寵了?”沈清沅笑了出來,“三哥哥,你對你妹妹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她指了指自己:“我,沈清沅,早上能賴床賴到日上三竿,能坐著絕不站著,能躺著絕不坐著。爭寵?那玩意兒多累啊。大清早去給太子妃請安,回來還要梳妝打扮等著太子翻牌子,爭風吃醋、勾心鬥角,想想都累得慌。”
沈明鈺被她這一通話說得哭笑不得。
沈清沅見他臉色緩和了些,繼續寬慰道:“太子身邊美人如雲,個個都比我上進。我就安安分分做個小透明,每月領份例,三餐有人送,閒了養養花、曬曬太陽,不比什麼都強?”
“你就不怕日子過得不好?”
“能有多不好?”沈清沅反問,“我前世——我是說,我要是連這點苦都吃不了,還能活到現在?”
她差點說漏嘴,還好及時改了口。
沈明鈺沒注意到她的口誤,只是嘆了口氣:“爹和娘那邊,你打算怎麼說?”
“什麼都不用說。”沈清沅道,“還沒定下來的事,不用讓他們跟著擔心。等聖旨真下了,再說不遲。”
“可娘那邊遲早會知道宮裡打聽的事。”
“那就說還不確定。”沈清沅笑了笑,“三哥哥,你與其在這裡擔心我,不如幫我想想,萬一真要去東宮,我該帶些什麼東西好。”
沈明鈺徹底無奈了:“你這丫頭……”
“帶些話本子,帶些點心方子,再帶些舒坦的衣裳。”沈清沅已經開始盤算起來了,“聽說東宮的份例有定數,但自己貼補些吃食應該無妨。對了,錦書得跟我去,她泡的茶最好喝。”
錦書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插嘴:“小姐,您這是去當良媛,不是去踏青。”
“差不多差不多。”沈清沅擺擺手,“反正都是出門,準備充足些總沒錯。”
沈明鈺看著她這副毫不在意的模樣,心裡的焦慮竟然奇異地平息了幾分。也許妹妹說得對,也許東宮沒有他想的那麼可怕。也許以妹妹這種性子,反而能在那個地方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
“行。”他站起身來,“不管怎樣,哥哥們都在你身後。”
沈清沅抬頭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暖意。
“我知道。”
沈明鈺走後,小院裡又安靜下來。
沈清沅靠在廊柱上,望著漸漸西斜的日頭,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錦書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小姐,您真的不怕?”
“怕有什麼用?”沈清沅的聲音很輕,“怕也得去,不怕也得去。那還不如不怕。”
她頓了頓,忽然問:“錦書,你說人這一輩子,最難的是什麼?”
錦書想了想:“大概是……得不到想要的東西?”
“不對。”沈清沅搖頭,“最難的是,明明不想要的東西,卻非得要不可。”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裡沒有委屈,沒有不甘,只有一種近乎淡漠的平靜。
前世的她拼了命往上爬,是怕被淘汰。這一世她想通了,人活一世,不是非要站在高處才算圓滿。安安穩穩、舒舒服服地過一輩子,何嘗不是一種成功?
東宮也好,尋常人家也好,說到底不過是一個住的地方。
只要守住本心,不爭不搶,在哪裡都能活得自在。
“錦書。”她忽然開口。
“婢子在。”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去了東宮,你記住一件事。”沈清沅轉過頭,認真地看著自己的貼身丫鬟,“永遠不要替我出頭,永遠不要替我爭什麼。咱們就安安靜靜的,做個最不起眼的人。”
錦書用力點頭:“婢子記住了。”
沈清沅重新靠迴廊柱,閉上眼睛。
春風拂面,花香縈繞。
還能享幾日安生日子,就好好享吧。
至於將來——
將來再說將來的事。
反正她這輩子,堅決不再讓自己累死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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