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沅把首飾分出去之後,漪蘭苑的日子悄無聲息地變了。
最先察覺變化的是採藍。這日她去針線房取繡線,往常對她愛搭不理的管事嬤嬤破天荒地笑著迎上來,從櫃子最裡頭翻出一捆新到的湖絲繡線,說特意給漪蘭苑留的。採藍不動聲色地道了謝,轉身時聽見旁邊幾個小丫鬟竊竊私語——“聽說沈良媛把鎏金手爐都賞了採青,好大的手筆。”
同日下午,廚房的婆子來送食材,不但分量比往常多了兩成,還附贈了一小筐新到的紅菱。那婆子笑著對採青說:“這是今早剛從江南運來的,給良媛嚐個鮮。”採青把紅菱端進去時,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
沈清沅正在燈下翻醫書,聽了採青的稟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首飾送出去了,訊息自然也傳出去了。如今整個東宮的下人都知道——沈良媛待身邊人大方。跟在她身邊的人,不會吃虧。那些管事的嬤嬤、跑腿的丫鬟,見風使舵慣了,知道漪蘭苑勢頭正好,自然上趕著巴結。
但真正讓沈清沅意外的,是柳奉儀。
這日午後,柳奉儀來漪蘭苑送桂花糕。沈清沅的小廚房早就蒸了好幾籠,不缺這個。但柳奉儀還是來了,把食盒放在石桌上,然後在她對面坐下,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讓沈清沅心頭一跳的話。
“趙良娣昨晚去攬月居了。”
沈清沅剝蓮子的手停了下來。
“去了多久?”
“約莫半個時辰。”柳奉儀的聲音壓得極低,“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在甬道里罵了一句身邊的丫鬟。”
“罵的什麼?”
“罵的是——‘她憑什麼’。”
沈清沅將那粒剝好的蓮子放進碗裡,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她”指的是誰,不言而喻。趙良娣去攬月居,無非是老調重彈——想跟孫側妃結盟。可孫側妃若是拒絕了,她應該垂頭喪氣才是。她卻怒氣衝衝地出來。能讓趙良娣既生氣又不敢當場發作的人,整個東宮只有孫側妃。
“孫側妃多半是給了她一個軟釘子。”沈清沅端起茶盞,慢慢說道,“既沒答應,也沒拒絕,只是晾著她。趙良娣碰了個不軟不硬的壁,心裡憋屈,又不敢在攬月居發作,只能拿丫鬟出氣。”
柳奉儀點頭:“良媛說的是。這幾日望春閣那邊一直沒動靜,妾心裡不踏實,總覺得趙良娣不會善罷甘休。所以妾想著——”
她的話沒說完,但沈清沅已經聽懂了。
“你願不願意替我盯著望春閣?”
柳奉儀攥了攥袖角,堅定地點頭:“妾願意。妾品級低,走到哪兒都沒人在意。廚房、針線房、花園、甬道,哪兒都能去,誰也不會多看我一眼。”
沈清沅看著她。面前這個女子剛來時怯生生的,像只受了驚的雀。如今說話卻多了幾分篤定。也許人就是這樣——知道自己有人護著,脊背就直了。
“好。”沈清沅放下茶盞,“你只管留意趙良娣的動靜。她見過誰、去過哪裡、跟什麼人說了什麼話。不需要做任何多餘的事,只要把看到的聽到的告訴我就行。”
柳奉儀鄭重地點頭。
與此同時,宜秋宮裡,太子妃也正在做同樣的事。
素檀從殿外進來,屏退了左右,走到太子妃身邊低聲道:“娘娘,漪蘭苑的眼線回話了。”
“說。”太子妃對著手中的小銅鏡,仔細端詳著自己的鬢角。
“沈良媛這幾日沒怎麼出門,除了請安就是待在院子裡。倒是把好幾樣首飾分了出去,說是用不上,給丫鬟和下人們戴。柳奉儀去了一回,抱著個食盒,也不知說了什麼。”
太子妃放下銅鏡,沉默了好一會兒。
“就這些?”
“就這些。”
“那趙良娣那邊呢?”
“趙良娣昨晚去了攬月居,待了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太子妃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裡有一種瞭然於胸的篤定。“本宮知道了。讓眼線繼續盯著。漪蘭苑那邊,每日都報。柳奉儀的份例不用剋扣了。本宮現在動不了沈良媛,也不想動。但她身邊圍著哪些人,本宮要一清二楚。”
素檀躬身應是。
“還有。”太子妃頓了頓,“去查查沈家在京中有沒有什麼動靜。”
素檀抬起頭:“娘娘的意思是?”
“沒什麼意思。”太子妃重新端起銅鏡,“只是好奇,能養出這樣女兒的人家,是什麼樣的人家。”
素檀退下後,太子妃獨自坐在妝臺前。銅鏡裡映出一張保養得宜卻掩不住疲憊的臉。她不是不想動沈清沅。太子接連半月只去漪蘭苑,這已經不是專寵了,這是在打她這個正妃的臉。但她不能動。沈清沅沒有犯任何錯。不爭、不搶、不挑事,該請安請安,該行禮行禮,連被她當眾敲打都面不改色地認錯。這樣一個滴水不漏的人,若貿然出手,反倒落人口實。
況且太子護得緊。太后賜的佛珠都給了沈清沅,這是在告訴她——孤的人,你別碰。她只能等。等沈清沅犯錯,等沈清沅失寵,等太后或皇后對這份專寵產生不滿。在後宮活得久的人,都擅長等待。
漪蘭苑的夜和宜秋宮的冷清截然不同。
桌上擺著幾碟家常菜,沒有宴席上的精雕細琢,卻熱氣騰騰。糖醋排骨的醬色油亮,清炒時蔬翠綠欲滴。蕭景淵坐在石桌旁,沈清沅給他盛了碗米飯。米飯盛得鬆鬆的,不是宮裡那種壓得瓷實的盛法。
“殿下嚐嚐排骨。”她把筷子遞過來,語氣平平常常的,“廚房新換了糖醋的方子,比上回多了些醋。”
蕭景淵夾了一塊送進嘴裡。酸甜適中,肉燉得酥爛,咬下去汁水四溢。他吃了幾口,忽然放下筷子。
“今日太子妃的人來明德殿了。”
沈清沅抬起眼。
“她讓人送了參湯,順便問了一句,說中秋過後各院都在裁秋裝,漪蘭苑的份例要不要多加些。”蕭景淵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她這是在試探。試探孤對你的態度。”
“殿下怎麼回的?”
“孤說,漪蘭苑的事孤自有安排。不必太子妃費心。”
沈清沅沉默了一瞬。她知道這句話會讓太子妃怎麼想。太子當眾拂了她的好意,她不會怨太子,只會把這筆賬算在漪蘭苑頭上。但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夾了一塊排骨放在蕭景淵碗裡。
“排骨要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蕭景淵看著她。她的表情沒有變化,沒有慌張,沒有邀功,就像他方才說的只是“今天天氣不錯”。他端起碗,繼續吃飯。他想起今日朝堂上發生的事——有言官上了一道摺子,說太子專寵東宮一妃,有損儲君德行。他把那道摺子留中不發,下朝後讓人查了查言官的背景。那個言官是三年前孫家舉薦的,與孫侍郎有同年之誼。
東宮後院的暗流已經湧到了前朝。他不是不知道有人在背後做文章。但此刻坐在漪蘭苑裡,面前是熱氣騰騰的家常菜,耳邊是風吹桂葉的沙沙聲。他忽然不想去管那些了。至少今晚,先吃好這頓飯再說。
夜色漸深,錦書在外間已經靠著屏風打起了瞌睡。沈清沅輕手輕腳地給她披了件衣裳,回來時見蕭景淵還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本她從家裡帶來的話本子。
“殿下還不困?”
“這本寫得不好。”他將話本子翻了個面,“女主人公太蠢。”
沈清沅忍不住笑了起來,在他對面坐下:“殿下還看這個?”
“隨手翻的。”蕭景淵將話本子推到一邊,“你九哥從書院給你寄的?”
“嗯。九哥說這本書在書院裡可火了,同窗們都搶著看。結果妾翻開一看,滿篇都是才子佳人一見鍾情,誤會來誤會去。確實不怎麼樣。”她頓了頓,眼睛亮了一下,“不過同窗都搶著看,說明大家也就圖個熱鬧。殿下別看太認真。”
蕭景淵看著她。燈火映在她的臉上,她說這話的時候眼角帶著一點笑意,像是在說一件很有趣的事。他忽然發現,她跟他說話的方式跟別人完全不一樣。別人跟他說話,要麼畢恭畢敬,要麼字斟句酌,唯恐說錯。她跟他說話,像是在跟一個尋常人聊天。
“你覺得什麼才不是滿紙荒唐?”他問。
沈清沅想了想:“一日三餐,四季平安。”
蕭景淵沉默了一瞬。一日三餐,四季平安。這八個字他在東宮住了五年,從沒有人跟他說過。她說不是滿紙荒唐的,不是什麼宏圖霸業,不是什麼江山社稷。就是一日三餐,四季平安。他忽然覺得,也許這個女人最聰明的地方在於,她從不想從他身上得到任何東西。所以她能給他所有女人都給不了的東西。
“安置吧。”他站起身來。
沈清沅也站起來,自然地替他理了理衣襟。動作不大,卻很自然,像是做慣了的。蕭景淵低頭看著她。她的睫毛在燈下投出兩小片陰影,神情專注而平和。
漪蘭苑的最後一盞燈熄了。秋風從窗縫裡漏進來,帶著桂花最後的餘香。
如果您覺得《佛系妃嬪靠好孕冠寵東宮》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46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