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京城,暑氣徹底沉不住了。
含光閣院裡的蟬鳴吵得震天響,沒完沒了。錦書舉著粘竿在桂樹下仰頭忙活,折騰半天,總算粘下來三隻知了。
阿昭乖乖坐在廊下竹榻上全程圍觀,每粘住一隻,就立刻拍著小手笑得開心。笑完就伸手去搶錦書的粘竿,嘴裡反覆喊著“七、七”。
他到現在還分不清“吃”和“知了”,但凡自己感興趣、覺得好玩的東西,一律統稱“七”,全家人都順著他,早就習慣了。
這天午後,沈明珝的入宮帖子送進了東宮。
如今他在翰林院當編修,十天才休沐一日,好不容易得空,第一時間就遞了帖子進宮,專門來看小外甥。
沈清沅讓採藍去回事處回話應允,又吩咐小廚房,多備幾樣清甜點心、冰鎮吃食待客。
不多時,沈明珝便來了。
阿昭剛睡醒午覺,頭頂一撮呆毛翹得老高,懵懵懂懂地趴在沈清沅肩頭,還沒徹底醒神。
沈明珝穿一身清爽竹青色直裰,手裡提著兩隻錦盒,進門第一件事,就是認認真真把沈清沅打量一遍,笑著點頭:“氣色比上次還好,看來吳嬤嬤的補湯沒白給你燉。”
“倒是九哥看著瘦了不少。”沈清沅抱著阿昭落座,輕聲問,“翰林院很忙?”
“倒算不上累,就是手遭罪。”沈明珝坐下,接過酸梅湯咕咚灌了半碗,解暑又痛快,“天天抄《實錄》,抄得手腕發酸。喬大學士管得極嚴,總說我字還有瑕疵,散衙之後還得額外加練一個時辰。”
他忍不住小聲吐槽:“我當初殿試的字,陛下都誇過,偏他說那是考官留情,不算真本事。”
沈清沅聽得眉眼彎彎:“喬大學士是嚴師,是真心打磨你。”
兩人閒談間,阿昭已經徹底清醒。
他趴在孃親懷裡,歪著小腦袋盯著沈明珝看了半晌,烏溜溜的眼珠轉來轉去,忽然咧嘴一笑,主動伸出兩隻小胳膊要抱抱。
“他記得你。”沈清沅笑著把孩子遞過去。
有了上回的經驗,沈明珝這回抱孩子格外熟練穩重。
阿昭半點不認生,伸手就去揪他腰間的玉佩穗子——上次舅舅送的同款穗子,至今還掛在阿昭的搖籃邊。
沈明珝見狀,立刻從袖中摸出個小物件。
是個拳頭大的竹編蟈蟈籠,做工精巧細緻,裡面趴著一隻翠綠鮮活的蟈蟈。
阿昭瞬間看直了眼,伸著小手著急去夠,嘴裡依舊喊著:“七!七!”
沈明珝一本正經糾正他:“不是七,是蟈蟈。來,跟舅舅學,蟈——蟈——”
阿昭理直氣壯,嗓門清亮:“七——七——”
沈清沅坐在一旁,被這一大一小的對話逗得笑個不停。
阿昭似乎覺得這個大聲跟自己說話的舅舅格外有趣,伸手去摸他的下巴,嘴裡咿咿呀呀蹦出一串沒人能聽懂的嬰語,說得格外認真。
沈明珝聽完煞有介事地點頭:“沒錯,阿昭說得對,舅舅也是這麼想的!”
沈清沅笑著擦了擦眼角笑意:“九哥還能聽懂他說話?”
“聽不懂也得認。”沈明珝把阿昭放到地上,“我們阿昭說的,肯定都對。”
腳邊的阿昭扶著石凳,顫巍巍站穩,搖搖擺擺朝沈清沅走了幾步,穩穩撲進孃親懷裡。
轉頭又往舅舅這邊走,走到一半腳下不穩,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半點不鬧,麻利翻身爬起,扶著沈明珝的膝蓋,又穩穩站了起來。
“這才多久,走路穩太多了。”沈明珝滿眼感慨,“再過陣子,怕是都能跑了。阿昭,來,叫九舅舅。”
阿昭仰著小臉,露出八顆整齊的小米牙,清清脆脆喊了一聲:“九!”
一瞬間,院裡瞬間安靜下來。
沈明珝僵在原地,沈清沅微微一怔,錦書手裡的團扇也停在了半空。
阿昭似乎很喜歡這個發音,連著又喊了三聲:“九!九!九!”
喊完又伸著手,惦記起了那隻蟈蟈籠。
“他叫我了!”沈明珝激動得聲音都變調了,又驚喜又雀躍,“沅沅你聽見沒!他會叫九了!就算不是完整的九舅舅,那也是專門叫我的!”
沈清沅溫柔笑著點頭:“聽見了,我們阿昭真聰明,會叫九了。”
沈明珝高興得不行,直接把阿昭舉得高高的。小傢伙懸在半空,蹬著小胖腿,笑得咯咯不停。
把孩子放回膝頭,他又從袖中掏出一件小物件。
是一支迷你毛筆,筆桿只有筷子粗細,細軟兔毫筆頭,專門是孩童啟蒙用的。
“翰林院筆作房新做的料子,我特意留的,給阿昭以後開蒙用。”
沈清沅接過細看,筆桿上刻著四個極小卻端正的字:光明磊落。
正是阿昭名字裡藏著的期許。
她心頭一暖:“九哥,這禮太貴重了。”
“一點都不貴重。”沈明珝笑得坦蕩,“身在翰林院,別的沒有,好筆管夠。等再過些日子,我給阿昭刻一方小印,跟殿下那方白玉麒麟印湊成一對。”
阿昭大概聽懂了“印章”二字,想起抓周時冰涼光滑的玉佩,立刻丟了毛筆,伸手去扒他腰間的印囊。
沈明珝哈哈笑著躲開:“這個可不能給你,這是翰林院官印,弄丟了舅舅要挨罰的!”
他索性把印囊摘下來放在石桌上,誰知阿昭立刻雙手抱住,張嘴就往嘴裡啃,轉眼印囊上糊滿口水。
“阿昭!”沈清沅趕緊伸手搶下來。
沈明珝半點不介意,隨手用袖子擦了擦,笑道:“沒事沒事,翰林院的官印,平日裡被折騰得更多,不差這一回。”
東西被搶走,阿昭立馬委屈了,癟著小嘴轉身趴在沈明珝肩頭,哼哼唧唧地小聲告狀。
沈明珝溫柔拍著他的後背哄著,又摸出一包油紙包:“別哭別哭,舅舅有好東西。”
開啟一看,是滿滿一包松子糖。
“九哥!”沈清沅連忙阻止,“他才一歲多,不能吃糖。”
“我曉得。”沈明珝自己剝了一顆塞進嘴裡,把糖包推到沈清沅面前,“不是給小傢伙的,是給你的。你上次唸叨想吃松山的松子糖,我特意託同窗從書院帶回來的。”
沈清沅看著那包熟悉的糖果,心頭軟軟的。
剛入宮那年,九哥從松山回來,也是給她帶了滿滿一包松子糖,她藏在妝匣裡,慢慢吃了許久。
如今他早已金榜題名、入仕為官,卻還記著她隨口提過的一句喜好。
她拈起一顆放進嘴裡,熟悉的松子香甜在舌尖化開,和年少時的味道分毫不差。
“好吃吧?”沈明珝笑著看她。
“嗯,和以前一模一樣。”沈清沅彎眼淺笑。
待到傍晚時分,沈明珝才起身告辭。
蕭景淵來漪蘭苑時,院裡已經清靜下來。
阿昭趴在軟榻上,抱著那支小兔毫毛筆,咿咿呀呀地對著筆自言自語,玩得不亦樂乎。
沈清沅把今日九哥入宮、阿昭學會喊“九”的趣事,細細講給他聽,又把那支刻字的小筆遞給他看。
蕭景淵接過毛筆,目光落在“光明磊落”四字上,靜靜沉默了一瞬。
隨即把筆放回阿昭手裡,淡淡開口:“你九哥心性踏實,是個實在人。翰林院筆作房的料子極佳,比禮部的啟蒙筆還要合用。裴侍郎也時常誇讚。”
裴侍郎是早已定下的開蒙太傅,雖阿昭年紀尚幼,卻也時常送來啟蒙物件,用心周全。
沈清沅聽得明白,蕭景淵這話,是認可了沈明珝的心意,也是默許了沈家對阿昭的教導期許。
她低頭繼續縫手裡的小衣裳,身旁的阿昭抱著毛筆,時不時清亮地喊一聲:“九!九!”
蕭景淵看了一眼軟糯的幼子,隨口道:“他是在喊爹。”
沈清沅沒忍住笑意:“殿下,他清清楚楚喊的是九。”
“是你聽錯了。”蕭景淵伸手把阿昭撈到膝頭,故意逗他,“再叫一聲。”
阿昭舉著小毛筆,理直氣壯:“九!”
蕭景淵耐心引導,貼著他耳邊低聲教:“爹。”
阿昭歪著小腦袋,看看神色溫柔的父皇,又看看含笑的孃親,忽然小嘴一張,字字清晰:“爹!”
蕭景淵眼底瞬間漾開淺淡笑意,指尖輕輕碰了碰他軟乎乎的小臉蛋。
沈清沅放下針線,端起茶盞輕抿一口,眉眼間的溫柔笑意,怎麼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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