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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昭風月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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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為你舞劍一曲

為你舞劍一曲

薛宓娘悠悠醒來時,落雪聲消匿,只餘窗外的兩隻畫眉在樹梢上啾啁啁。

“珞夕,什麼時辰了?”

珞夕在殿外已候多時,聞言則領一眾宮娥進殿,躬身道:“回娘娘,辰時了。”

薛宓娘翻了個身,沒有要起的跡象。珞夕察言觀色地說:“娘娘,昨夜您睡著以後,陛下來了。”

“我知道。”又沉靜了半晌,帷帳中傳來薛宓孃的掀被聲,“起罷。”

比起昭國,弈國的繁文縟節更甚。譬如皇后生辰這日稱為千秋,要與百官萬民同慶。說得好聽,可薛宓娘看來,自己簡直像是隻猴子被拉出去溜一圈,人人道幾句不痛不癢的賀詞、送幾樣無聊的賀禮,最後在大殿上觀賞早就看膩的舞蹈雜戲。

著實麻煩。

宮娥手捧銀盆、口香丸、面脂等物,一一上前為她梳妝洗漱。

銅鏡前,珞夕在挽鳳髻,她來坤寧宮前是尚功局掌功女官,手法嫻熟巧妙,不一會兒便可見青絲如織、綰雲梳月。

而後,薛宓娘戴上十二金樹花釵,金釵上有纏枝雲紋兼鳳鸞和鳴。她挑了一枚芙蓉金箔花鈿貼在額前,宮人又給她裹上禮袍,裡裡外外不知有多少層。

“娘娘,穿好了。”珞夕看著她一身盛裝,頗為有成就感地笑了笑。

薛宓娘兀地睜開眼睛,發覺自己方才眯了一會兒。許是因為起得過早的緣故,她眼睛酸澀,很想回去睡個回籠覺。

“傳膳。”幸好還能先吃點,否則要她空著肚子,拖著滿身金珠銀綴到處晃悠,非暈倒不可。

十幾道小菜糕點端上案,薛宓娘喝了一碗燕麥粥。燕麥是近些年從西域傳進中原的,御膳房加了些許蜜,很合她的口味。

她抬眼望見一屋子人各個屏氣凝神,輕叩了叩桌面,淡淡道:“珞夕,將這些都拿下去分了。”

沒等珞夕以不合禮制那套搪塞她,她就起身走到殿外。只見和煦的晨霧懸在樹梢,雪光瑩瑩,琉璃色散。

一場生辰弄得聲勢浩大,將大家都折騰壞了,倒更像是折她的福。況且平日裡,她還能以病為由過她的閒散悠哉日子,宮中瑣事、晨昏定省,統統拋在一邊。

橫豎她也不怕旁人的閒言碎語,而微生珩非但不揭穿,還吩咐御膳房熬湯藥,幫著她將戲做全。

她每每都將湯藥全倒了。

他日日來坤寧宮。她病沒病,他還能不知道?

看時辰消磨得差不多了,薛宓娘就問:“各宮嬪妃來中宮朝賀了麼?”

“在前殿候著呢。”

“走罷。”

她平日裡不愛見人,因為宮廷裡多的是假意逢迎,而她執掌六宮也並不得人心。嬪妃中最不缺功臣之女、名門之後,偏偏她是敵國的和親公主。弈國的兵力早就今非昔比,若兩國再動干戈,她多半就比俘虜強些。

踏入坤寧宮主殿,座下已烏泱泱來了許多人。貴、淑、賢、德四妃在前,剩餘的妃嬪女眷在後。

淑妃是謝丞相之女,秀外慧中,素有才名。她最先起身恭賀,眾人緊跟其後:“臣妾恭祝皇后娘娘千秋聖壽,願娘娘承天之佑,千歲無憂。”

“眾卿平身。”

薛宓娘有些心不在焉,餘光不經意地停在林美人身上,只見她眉頭微皺,目光有些渙散,想來還在為父親入獄的事情苦惱。

伴君如伴虎,自古而然。

“娘娘的身子可好些了?”

“已大好了。聽聞前些日子前朝有擊鞠比試,可惜我沒見著。”

“不妨礙,比試年年有,還是娘娘的身子要緊。”

閒話之時,只有一個人始終緘默,便是戚貴妃。薛宓娘對她略有耳聞,她是鎮國大將軍戚為任之妹,戚家滿門忠烈,其父更是死於與昭國的交戰中。微生珩當年要以和親止戈時,她就在大殿上摔盞而去,可見其性格耿介,與旁人不同。

忽然,座下傳來一陣溫婉女音:“娘娘,戚姐姐的賀禮是一件獨步天下的寶物。何不呈上來品鑑品鑑,好讓眾姐妹都開開眼界?”

說話之人身著藕粉華裳,面容明豔,正是上官婕妤。

她與薛宓娘交好,與戚貴妃從小長在一處,情分也不必說。兩年以來,她周旋於兩人之間,一直企圖緩和兩人的關係。今日這一遭想必也是她的主意。

薛宓娘擺擺手,命道:“既如此,便呈上來瞧瞧。”

口諭傳接到殿外,不多時,兩位宦臣就抬著一隻紅木長匣進來,匣外是金粉畫的有鳳來儀,極為精巧。

會是什麼呢?

薛宓娘撥開搭扣,兀地目光一滯,笑容失色。

只見其中盛著一把長劍,劍身赭紅,黑石作柄,上雕刻著面目猙獰的睚眥。

眾妃皆是面容忽白,不由心道:三歲小孩也知道睚眥必報之說。戚貴妃將此劍送給皇后,豈不是在說自己遲早要報父仇?

只有戚貴妃仍舊面無表情,看客般地輕品著盞中茶。

瘋了。

薛宓娘卻坦然地執劍靜觀,眼底漸漸掠過幾分動容:“不知貴妃是從何處得來此物?”

“去歲裡,家兄得了怪病,常常在夜間胸悶氣短,大夫都瞧不出病症。直到從東方來了一位道人,將此劍賜予家兄,讓他將其掛在窗前。家兄照做,不日就痊癒了。”

“若是如此,這把劍算是意義非凡,送給本宮如何使得?”

戚貴妃幾分洞察地看著她,放慢了語氣,淡然地說:“那道人告訴我,這把劍與中宮皇后娘娘頗有淵源。他還說,此劍曾經乃劍仙所使。”

這話實在荒誕不經,什麼道人、劍仙?分明像是在試探什麼。

薛宓娘卻不規避,反而笑了笑:“實不相瞞,我從前的確見過這把劍。”

戚貴妃眼底忽添喜色,她正要開口說些什麼,卻恰逢內務府前來傳稟,請皇后移步前朝正殿。

薛宓娘扶了扶冠帶,在眾人恭送下起駕前往太極殿。

她看起來心情大好,聽著遠處的絲竹聲,不由用細白的手指點著拍。途中,她忽想起什麼,忙微斜過身子,低聲問珞夕:“昨日林美人的事,你與陛下說過了麼?”

珞夕搖搖頭:“奴婢沒來得及告知陛下,陛下就命我們退下了。”

“我明白了。”

落駕後,薛宓娘沿著御道步入殿內,緋紅玉帛拂過白玉階,天光明媚。抬頭,微生珩長身玉立在金鑾椅旁,身著黑金蟠龍禮袍,頭冠十二旒。他看著薛宓娘慢慢走近,遂伸出手掌拉住她的手,清峻眉眼忽似雪融,綻放出笑意來。

帝后執手而坐,座下文武百官齊賀:“臣等同祝陛下龍體安康、國運昌隆。恭賀皇后娘娘千秋聖壽、盛世恆昌。”

席間,尚食局宮人奉上各色菜餚,輪流斟酒。微生珩握著她的手,笑道:“今日生辰,你說的算。”

話罷,御前侍衛程傅拿出戲摺子。

“我記得你從前很愛看雜耍。”

“謝陛下。”薛宓娘接過戲摺子翻看,點了許多支樂舞,還兼有幻術、舞獅、頂竿之類的雜戲。

一言一舉禮數周到,只不過略顯冷淡。程傅在邊上看著,不由也捏了一把汗。然而微生珩卻並不生氣,饒有耐性地瞧著她點戲,不時勾唇淺笑,神情溫和。

這與朝堂上不怒自威的陛下還是同一人麼?

“程傅。”

皇帝忽然叫他,他偏身行禮:“臣在!”

“你也別像根柱子杵著了,下去罷。”

程傅想說:陛下,我記得我是個侍衛來著。

可還沒張口,程傅看向一旁的薛宓娘,頓悟了對方的意思,忙改口道:“遵旨!”

微生珩望了會兒跳著羽衣霓裳舞的舞姬,看了這許多年,年年如此,就算跳得再好,也會漸漸無味。

正想著,他隱約感受到一股目光自後方而來。

微生珩轉身看她,笑道:“宓兒,怎麼了?”

“陛下,我聽聞前朝皇后壽辰,素有大赦天下之慣例,不知道今日是否仍循此制?”

原來是這事,微生珩朝她笑了笑道:“你若是想,那自然可行。只不過赦免的都是些輕罪者,皇后認為,如何算是輕罪?”

“小偷小摸,算不算?”

“算。”

“祭祀失儀,算不算?”

“算。”

“鄰里間口角鬧事?”

“也算。”

“那麼,輕微失職疏漏,算麼?”

微生珩挑眉,知道她道明真意,便說:“原來是林侍郎的事。宓兒善良心軟,直接與我說便好,實在用不著繞這樣大的彎子。”

薛宓娘偏過頭,平靜地道:“陛下,今日你赦免林侍郎,若非依照國法,而是憑我一句話,將來豈不是要我背上蠱惑君心的罪名?”

“你還是從前的樣子,誰都說不過你。”

“微生珩。”薛宓娘輕咬著唇,低聲道,“別再談過去了。”

微生珩聞言,眼底的光忽明忽滅,二人相視半晌,他將帕子輕扔在桌上,發出悶響。而後他拔起腰邊的御劍,起身笑道:“宓兒,你瞧我為你舞劍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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