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教我下棋
據後代史官所記:洪幹十三年,昭武帝在位,昭國國祚興隆,海晏河清,於平陽水戰中擊敗弈國。也是這一年,弈文帝微生珩初入昭國為質,於後宮遇孝德文皇后薛宓娘。
薛宓娘總算找到潑了微生珩一身墨的罪魁禍首。
那天,二皇子薛淮宣在昭慶苑置酒賞菊。一眾王孫公子、東宮伴讀紛紛聚集在這裡,其中薛淮安自然是身居上位,他搖扇喝酒,將這事說出來供人遣興。
其言語傲慢輕蔑,惹得她擰眉責怪了一句。誰知他不但不為此有愧,反倒朝她做起鬼臉,說:“小妹,你要胳膊肘往外拐,心疼那弈國小子麼?”
薛宓娘氣得滿臉通紅,追上去要撲他。薛淮安卻一步跳出幾丈外,衣袂如鶴展翅,穩當地落在池中央的小舟上,引得旁人紛紛喝彩。
君主若想鎮撫四海,卻狄安邊,就要先保皇位無虞。昭帝深諳此道,故而將許多江湖高手宣入宮,命其將獨門武功傳給薛淮安。如今他這一身好輕功,就是由此而來。
薛宓娘將米糕往舟上扔,全被他輕鬆躲過,她鼓囊著腮幫大喊道:“真不公平,我也要學。”
薛淮安笑容熠熠地看著她:“你又不坐天子位,學什麼武功?”
旁人兩不得罪地打著圓場,只有薛淮宣站出來安撫她。與薛淮安的意氣風發不一樣,他自小內斂安靜,不愛出風頭。
“大哥,別顯擺你那功夫了。難道還與小妹置氣?”
“誰置氣了?”他嗤笑地偏身落回地面,從她身旁走過,“也罷,讓你了。”
薛宓娘踹了他一腳,而後跑回宮去,躺在榻上獨自生悶氣。
氣著氣著就睡著了。
楚兒叫醒她時,眼前一片燈火通明,已至晚間。
她望向窗外,只見婆娑的竹影在燈下飄搖,像扁舟在銀水中游。
漸漸的,她眼前浮現出微生珩的臥房來:素淨的榻,破舊的書,搖搖欲墜的櫃子,弱弱欲熄的宮燈。
自小她著涼咳嗽幾聲,母后就能急得哭出來。可是,微生珩一個人來這麼遠的地方,舉目無親,被欺負也沒人幫他,大哥還罵他是老鼠。真可憐。
薛宓娘提著一盞七彩琉璃燈溜出晏宸宮。她身穿天水碧羅裙,紗面繡有金銀夫諸紋,在月影下活似一個林中仙子。
抵達芬華軒,她就踮起腳,咚咚咚地敲門:“微生珩,你在不在裡面?”
少頃,裡屋才傳出簌簌起身的聲音。
門“嘎吱”地開了,微生珩赤腳站在門前,涼沁的月光仿若偏愛地繞開她,卻給他鍍上一層寒霜。
薛宓娘一溜煙地從他身側擠進屋裡,回頭得意地朝他笑道:“你讓我好等。”
“我不知道是你。”
“如果是我你便開門麼?”
他垂著頭不說話,走進了屋,用半截筷子抵住被風颳得吭吭響的破窗。薛宓娘則懷抱著一件銀貂裘,裘中鼓鼓囊囊,似是有許多寶物。她探出頭瞧見微生珩的臉微紅,頓知他的窘態,於是叉腰怒道:“內務府的人怎麼這樣輕慢?明天我就讓他們來修,我看誰敢不來。”
說罷,她變戲法似的將寶裘剝開,忽地銀華滿室。
一顆夜明珠呈現在他們眼裡,燦爛灼目。
“好看麼?”
微生珩點了點頭。
薛宓娘很高興,將夜明珠放在他簡陋的榻上,燦然寶光陷沒在軟被中。
“送給你,正好你可以拿它看書。”
“我不要你的東西。”微生珩毫不猶豫地將它放回裘衣中,頗似扔回一個燙手香芋。
薛宓娘那一雙娥眉豎起來,嬌靨含慍地道:“你為什麼不要我的東西?是不喜歡,還是覺得我的東西都不好?”
“當然不是了,我只是……”微生珩欲言又止,嘴張著好一會兒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只是什麼?”薛宓娘湊到他跟前,笑嘻嘻地揶揄。
他不再說話。
薛宓娘權當他同意,又滿心歡喜地往他懷中塞了些許冬衣與古籍。
這時候,昭國帝后是少年夫妻相伴而來,可謂情意綿綿,椒房和樂。因此偌大後宮中只有嫡出皇嗣三人,便是他們三兄妹。薛宓娘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素來鮮有玩伴,正好微生珩與她年紀相仿,兩人配合默契,漸漸地就常在一起玩鬧。每常薛淮安再想欺侮他時,薛宓娘就將他護在身後。
三月後,太子冊封之日來了。
薛淮安成日裡欣然自樂,走路生風,甚至有兩回見到微生珩也都沒找他麻煩,只拿他當空氣。
薛宓娘一樣如釋重負,慶幸著沒讓他發現微生珩幫她替寫文章的事。
唉,說來真是無奈。不過,要怪就怪那些女德訓誡和四書五經,真真是比下棋還無聊。
她理直氣壯地放平了心,拉著薛淮安坐到了櫻樹下。
“小妹,御書房可有意思啦。”
他頭戴麒麟冠,身著蟠龍紋繡黃袍,搖頭晃腦地將國家大小事都一一道來:昭軍儆戒靖國、呈北賑災有成、淮河堤壩訖功……
凡此種種,薛宓娘也聽得不亦樂乎。
次日,她忽然鬧肚子,連著出恭幾趟後,虛弱無力地躺在榻上,想來是去不成冊封禮了。
楚兒坐在榻邊忙著給她喂藥擦臉,見她醒來就寵溺地對她笑了笑。
“殿下定是因為昨日喝多了楊梅冰湯。”
她知道楚兒其實很想去看,卻被自己連累得去不了,真應該抱抱她和她道歉。
可再一睜眼,看到的卻是微生珩。
恰是昏黃,橘黃的微光照在他的額上,勾勒著深邃好看的眉眼。
微生珩朝她笑了笑,道:“今天發生了一件好事。”
“我知道,大哥做了太子。”
微生珩細長蒼白的骨節搭在床沿,又道:“還有一件。”
“什麼呀?”
“死了一個人。”
“啊?”
她對此始料未及,更想不到這算是什麼好事。死人還能算是好事?
“誰死了?”
難道大哥死了?
“盧忠喜。”
薛宓娘鬆了口氣,忽地又覺得這個名字好耳熟。
誰來著?
她頭腦熱熱的,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父皇身邊的大太監?”
“嗯。”
“為什麼他死了是好事?莫非他窮兇極惡?”
“你還記得麼?你來找我學棋時告訴過我,東方儀聽到一則傳訊後走了。那日發生了一件事,鬧得滿城風雨,朝野譁然,即是阮宰相當街遇刺案。”
“阮宰相?”
“沒錯,正是阮何,你應該認得他。”
“阮何……”薛宓娘輕聲念道這個名字,試圖將它與記憶中的某些節點連線起來。
東方老師曾談起過阮何,他說他們二人有同窗之交,多年以來互為知己。大哥也說過,阮何光風霽月,和東方老師一樣知識淵博,愛民如子。
“這案子的幕後主使就是盧忠喜。前陣子的呈北貪腐一案,是阮宰相主持審理,其背後牽連出許多盧忠喜的同黨,他們為了報復阮何,就此當街將他射殺。”
這些人真可惡!薛宓娘聽得心頭憤恨,不由緊抿起唇,渾身繃得僵直。
幸好他死了,算是出了口惡氣。
“盧忠喜是怎麼死的?”
“陛下在他的酒中放了毒藥,大典後毒發而死的。”
“你怎麼知道?”
“我看見了。”
薛宓娘搖搖頭,道:“你騙人,他如此罪大惡極,父皇只需要一句話就足夠殺他了,何必偷摸下毒?”
微生珩沒再說話,既不說他是如何看見的,也不說昭帝為何下毒。這事彷彿翻篇了一般,他神情淡然地給薛宓娘遞去一杯清茶潤嗓。
“你聽過玉指娘子的故事麼?”
她容光一湛,撐起身子靠在床頭,笑道:“二哥與我講過幾個章回,可惜前幾日他被禁足了,害得我一直聽不到後面的故事。”
“我都聽過,我與你講罷。”
“好啊。”
“玉指娘子偶得一部神功,需要斷指再生才能練成最高境。所以她行走江湖,常常戴著殷紅的手套,只露出蒼白的腕子……”
微生珩講故事的時候,繁星點綴在天空,忽明忽滅,順應著跌宕起伏的故事。薛宓娘聽得認真,時而捏汗,時而拍掌,有時還會激動得拽起他的胳膊。
夜色逐漸變得深沉晦暗,薛宓娘卻拽著他不許他走,每每耍賴地笑道:“你再講一段,我就放你走。”
這一切在楚兒匆忙走進來後戛然而止。
“皇后娘娘來了。”
她母親素來很討厭他,更不喜歡他們待在一塊兒。因而兩人聞言一驚,擔心皇后怪罪,忙讓微生珩翻窗逃走了。
皇后繞過屏風走進來,疾步上前抱住她,心疼地問長問短好半晌。末了,皇后將一件銀狐裘鶴氅披在她身上,玉線金絲似雲霓環繞其上,襯得她愈加金貴美麗。
“宓兒,素秋漸近,莫要再著涼了。”
“我知道啦母后。你看,它好漂亮呀!”薛宓娘反覆擺弄著鶴氅的花邊,喜難自抑。
而方才被微生珩略過的那個問題,其實於她而言,說大不大,說小也確實小。她早就忘到了九霄雲外。
盧忠喜這個已死之人的名字,也就淹沒於年歲之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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