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劍仙
三年恍惚而過,薛宓娘十一歲了。
昭帝駕崩於春至,皇后因此終日寡歡,隨之病逝。人人都被接踵的噩耗打得措手不及。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來不及駐足哀悼。薛淮安臨朝做了新帝,年僅十四。
薛宓娘聽著宮人們喚他陛下,又想起從前他們也這樣喚著父皇,可見人走燈滅,有說不盡的悲涼,不由潸然淚下。
薛淮宣被封為攝政王。他們一日比一日高大,眉間卻愈多了愁苦。尤其是新帝,他有回忙到連她的生辰都來不得。於是她就提燈來到御書房外,殿內燈火通明,成山的奏摺堆在桌前。
幸好,微生珩還在身旁。
“你喜歡昭國麼?”
“怎麼問這個?”
“你會回到弈國去麼?”
他沒有說話,似乎不忍欺騙她。自此以後,她夢裡的狐妖鬼怪都被替換成那位遠在呈河之外的靖國皇帝。一個可怕的真相闖進來:有朝一日,微生珩會消匿在廣袤的呈河上,而他們此生就再難相見了。
除非劍仙願意幫忙,劍仙可以做成任何事。
這樣一想,她便更想要認識傳說中的劍仙。
微生珩說世上有劍仙,那便是有了。
他從來不騙她。
如果能見到劍仙。薛宓娘心甘情願將所有的珠寶都送給他,只要他教她如何一劍破萬法,如何千里走單騎。
將功夫停留在嘴皮子上,可不是好漢,十五歲那年,她微服來到京城的繁華街上。
她去過酒樓,逛過兵器鋪,聽過江南曲,乘過汾陽舟。
偏偏不見劍仙。
她又去城樓上看落日,想著或許會見到一個喝酒持劍的人,他一身白衣,容貌清俊,他英姿颯爽,醉目流連,他大袖一揮就是一首好詩,口齒一開便能嚇退奸邪。
最後,他告訴她,他是劍仙,他無所不能。
薛宓孃的心怦怦亂跳,風在兩頰呼呼吹過。
鳥兒停在亭角上,她顧著看它,忽然失了平衡向後倒去,後面是十幾丈高的城牆。
完啦,她一定要死在這兒了。
閻王殿的景貌方在她腦海中勾勒了幾筆,卻感覺到撲面的勁風消散。周身氣血重新湧動起,手腳也恢復了知覺。睜眼,眼前是一個俊俏公子,劍眉星目,睫毛長長。
他救了她,在她摔下去前抱住了她,將她平穩放回地面。
“姑娘還好麼?”
她高興得忘了回答,只一味追問:“你會武功?”
“會一點。”
“那你是劍仙麼?”
“不是。你在等他麼?”
她的心被澆涼了一半:“那你認得他麼?”
他笑道:“當然認得,我們原來還相約到此一聚呢。他沒有來,我卻等來了姑娘。”
聽了他的話,薛宓娘忍不住莞爾,繼續道:“既然這樣。不如我們一起等他來。”
於是,他們就這樣坐在城牆邊上,自然地談起奇聞趣事,京城風光,好不暢快。他年紀不大,卻似乎曾走南闖北,飽覽山河,天下事沒有他不知道的。
不知不覺,天就暗了。
最後,暮色四起,城牆上只剩一輪淡淡的月光。
“也許是他忘了。”
“劍仙也會言而無信麼?”
他看著她失落的模樣,安慰道:“來日見他,必然替姑娘罰他三杯。”
“還得再加三杯,你那三杯。”
“那他可要醉暈啦。”
“劍仙的酒量不是大如牛麼?”
他眉眼一彎,搖了搖扇子:“我認識的劍仙,酒量奇差。”
無法,薛宓娘只能與他告別,暫回宮去。不過他們說好,如果他見到了劍仙,就安排她與之見一面。
臨行前,他們才想起來彼此之間還不知名字。
“在下文清瑾。”
她學著他躬身:“薛宓娘。”
在他充斥著驚愕訝異的目光中,她轉身跑下了城樓。
回宮後,她走在月涼如水的御道上,高高的紅牆將其圍起。她頭一回發現皇城是逼仄的,沒有開闊的荒原麥野,沒有萬家燈火。
薛宓娘無意間嘆了會兒氣,步伐也慢了些。
忽然,一陣細微的聲音傳來,似風拂過樹葉,又似衣袍揮動。
她放慢腳步,往聲響處走去,跨過門檻,轉角,眼前赫然出現一座紫竹林。
當年建造皇宮時就有,昭國祖上認為這是祥瑞,就此將其留下。她從前來過這片兒玩,故此雖夜難視物,終究還是知道路徑走向。
前方有一隻巨大的影子。
她下意識地躲在一旁的石頭後面,看著肥大的影子劇烈地滾來扭去,將土塵掃得紛紛揚起。眨眼間,銀光一閃,影子亮出了它的獠牙,好大一顆,連她都瞧見了。
影子這時說話了。
“你瘋了?難道真要兩敗俱傷,好讓漁翁得利?”
薛宓娘神色一顫,認出這聲音是傅平的,盧忠喜死後,傅平就坐上了大太監的位置。
影子停了動作,慢慢一分為二,竟變成兩隻人影。獠牙也並不是獠牙,而是一把匕首。
月光灑在紫竹林上空,卻被交錯的竹葉遮住。薛宓娘看不出兩人的模樣,但她很確定,其中一人是傅平,他的聲音她不會記錯的。
而另一個拿著匕首的人,就暫且喚他為“獠牙”吧。
獠牙不耐煩地哼了一聲:“徐州治水一案,你從中斂了不少錢財,事先說好的五五分成,你又何必中途變卦?“
傅平狠狠啐道:“畜生,就為了這個要殺我,我死了,你一個銅幣也拿不到。“
“你一個閹人,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閹人?盧忠喜盧大人也是閹人,可你若非被他老人家提拔,如今也不過還是個乞討小兒。現在反倒看不起閹人了?“
獠牙竟還與盧忠喜有淵源。正當薛宓娘以為對方會念起舊日情分時,他輕飄飄地笑了笑道:“人若要向上爬,借人之力是萬萬不可或缺的,就算那人是個閹人殘廢又怎樣呢?我現在是羽林軍大將軍,這就是我的本事。“
羽林軍大將軍,她腦海裡閃過一個人的名字:上官逸。
原來獠牙就是上官逸。不過話說回來,這廝真是無恥。雖然盧忠喜不是什麼好東西,可依舊要為他說句公道話。
傅平氣得直咬牙:“你敢如此辱他?“
獠牙放聲大笑起來,暗含著一股子陰寒之氣,令人很不舒服。笑罷,他道:“我的確不如你知恩圖報。你為了給盧忠喜報仇,竟然敢毒殺了皇帝……”
她的胸膛彷彿被重重一擊,“毒殺皇帝”這幾個字白綾般纏繞著她,讓她喘不過氣。爾後,他們又爭吵些什麼,她全然不清楚了。只記得有人忽然抱住她,隨後一頭扎進幽暗的竹林間。
淬毒的暗箭從她耳旁梭過,碗粗的竹身應聲而斷。
她意識到自己差點送命,不由得腿軟。幸好抱著我的人力氣很大,身法輕盈,躲過一道又一道利箭。
身後約莫有十幾道追兵,如果想要擺脫,就必須錯開宮人開鑿出的小路。那人的想法與她如出一轍,帶著她在密林中東跑西竄。
可最後穿出紫竹林,眼前卻是一面宮牆。
完了,沒路了。
她這樣想,心急如焚。
“你到我背上來。”
她認出是微生珩的聲音,又驚又喜,可事態急迫,容不得多說。
眼見四周逐漸將他們包圍的黑影,她用雙臂環住他的脖子,借力跳上他的背。
“扶穩。”
話語一落,二人竟陡然騰空而起,勁風瓢潑而下。明明這紅泥抹成的紅牆平滑光潔,可微生珩只需在牆面上一踏,就能上飛幾丈之高。朝夕相處這麼多年,薛宓娘都不知道他會輕功。
最後,微生珩踩住一片黃瓦,再偏身又跳下宮牆。前所未有的失重感奔襲而來,她將臉埋進他的脖頸裡,緊閉上雙眼,渾身顫抖,連喊都喊不出來。
宮內禁軍遍佈,方才兩人那牆頭一躍,早驚動了他們,紛紛攜刀穿甲地湧來。若非熟悉宮中的路,說不好真會被他們亂箭射死。
回到宮中,楚兒提著燈在門前焦急地來回踱步,見微生珩揹著她回來,立時來瞧她有沒有受傷。
薛宓娘正想說話,微生珩卻搶先道:“殿下腿痠,才讓我揹回來的。”
她聽出他想瞞著楚兒,也不知是何用意。雖然他應該也有他的道理,可她不想欺騙楚兒,索性就閉口不說話。
楚兒鬆了口氣,忙去吩咐熱茶熱水。
她遣開宮人,問他道:“為什麼騙楚兒?””
“知道的人一多就麻煩了。”他斂眉看向窗外,隨即起身將窗子關起,“月色暗淡,他們應該沒有看清你的臉,只是鐵了心地要殺你滅口。你聽到了什麼?”
說到這兒,她的眼睛疏倏地一紅,狠聲道:“他們說,傅平殺了我父皇。”
微生珩並不多麼驚訝,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我要報仇,我明早就去啟奏大哥。”
他搖頭嘆氣:“這事可不是陛下說的算。”
“為什麼?”
“殿下有所不知。先皇糊塗,為了制衡外朝,將禁軍兵權交給了大太監,由此禍患無窮。如今繼承大太監位置的傅平,麾下自然也有一眾禁軍,他們控制著整個皇宮。就算陛下要殺他,又當如何?除非他肯將腦袋伸過來讓陛下砍。”
“大哥知道麼?”
“自然。”
微生珩所說,她也是明白的。不過傅平在平日裡再如何囂張跋扈,也實在讓人很難想到他敢弒君。古人說手握利器,殺心自起,真是有道理的。
夜深了,微生珩不放心她,便在榻邊陪她說話。
後來睏意湧上來,薛宓娘雙眼漸漸迷糊,他這才放輕腳步離開。
走前,他說了一句話:“夜裡沉寂,就讓它陪著殿下。”
次日一早,她才知道他留下陪她的東西是什麼,原來是一顆夜明珠。
正是小時候,她送給他的那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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