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應你一個願望
呈河起自洛承山,一路奔流,最終匍匐入南海,其波瀾壯闊,令人歎為觀止。此河以西是弈國,以東是昭國,兩國隔河相望,常年因邊境摩擦而起戰火。
薛宓娘第一次來到傳說中的呈河岸邊,卻是在送別微生珩的時候。她腳踩巨大礁石,勁風灌進衣裳裡,一身羅衣宛若湧動之洪波。她看著微生珩一步步走上金碧輝煌的船隻,在艙口回首與她不捨地對望,而後俯身入艙,不復見。
船帆被高高揚起。
就在這時,薛宓娘想起他與自己說過,他在弈國的父皇不喜歡他,母后想置他於死地,兄弟一樣不待見他,他沒有娘,也沒有朋友。那麼他一個人要如何在弈國安好呢?
薛宓娘頓時焦急地走上前去,大喊道,微生珩,你好好活著,我會來找你的。
可是沒有他的迴音,耳邊只有驚濤拍岸響。
弈國的隨從陰森地笑起來,對她道,他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薛宓娘紅了眼睛,罵他胡說八道,然後毅然跳入河中,撿起那根被剪斷的纜繩。大喊著,微生珩,你要活下去,活下去……
巨浪將她捲進河流,口鼻咕嘟咕嘟地灌進了鹹臭的水,有人卻在耳邊來回低語,他不會回來了,他死了,他死了。
心如絞痛。
驀地,她睜開眼睛,發覺自己正躺在寢宮的床上,閨帷風動,雷雨鏗鏘大作。原來方才只是一個夢。
“微生珩。”
可是她心中很是不安,當即奔出殿去,喝止了欲要去找楚兒的守夜宮女:“誰都不許攔我!”
豆大的雨點落在身上,與夢中的場景無比相似。
芳華軒中空無一人,守衛說微生珩被陛下叫去了,不知道是因為何事。
大哥,御書房。
當她沿著溼滑的白玉闌干走上去時,左右的宮人都很驚訝地來扶她。視野搖晃間,滿布蟠龍紋飾的大殿逐漸呈現,四面燭火葳蕤,好不熱鬧。
她只記得一句話。
“微生珩願意求娶重丹姑娘。”
再度醒來時,楚兒守在她身邊,不住地啜泣,臉色微黃,兩眼之下還掛著黑袋。
明明楚兒是很好看的,面白帶粉,朱唇紅豔,都是因為她。
薛宓娘心疼得想給她擦眼淚,卻連抬手的力氣也沒有了。嗓子裡彷彿插著許多刀子,頭疼得要裂開,疼得讓她忍不住想撞牆。太醫開的止疼藥也於事無補。
“殿下,你……你醒啦,你總算醒啦。”楚兒見她睜開眼睛,立時給她餵了水和藥,俯身為她擦汗,眼帶淚花,“殿下,只要你病好了。你想要我陪你玩什麼,我都答應你。好不好?”
她想說話,思緒卻陷入陰冷的泥沼,無法動彈,無法思考。
此後,她一直斷斷續續地醒來,有時白日,有時夜間,有時見到楚兒,有時見到陛下或者二哥。
唯有一次,她看見一個沒有見過的人。
他戴著猙獰的睚眥面具,身穿白裳,腰掛葫蘆。
她咳嗽了幾聲,依舊沒法說話,只隱約聽他說到兩個字:劍仙。
他就是劍仙麼?
那人拿出一把劍來,銀光閃閃,劍身紋著睚眥,劍柄呈殷紅,劍端鑲著銀鈴。劍是普通的劍,可在他手中卻宛若神兵,他劍尖一指,遠處百花燈上的燭火就熄了一盞,再一揮,又是一盞。許多盞燈滅後,餘下的百花燈火連起來正是個簡易的“宓”字。
若是平時,薛宓娘必要為他拍掌喝彩,然而現今卻只能以微笑表達敬佩了。
他說,他可以實現她一個願望,作為交換,她也要答應他好生養病。
真的麼?什麼願望都可以?
他彷彿能聽到她的心聲,點點頭道:“我答應過的事,百死不悔。”
薛宓娘也點了點頭,因為她說不出話。
他說:“你在城牆等我,是想讓我為你殺人吧。”
其實她是想讓他收她做徒弟,可此時病成這樣,應該是不會好了,不如讓他替她殺了傅平,以報父仇。
於是,她再次點頭。
“可以。不過你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見過我。”他又說,“這人在宮裡?”
她點頭。
“男人?”
她點頭。
“侍衛?”
她搖頭。
“太監?”
她點頭。
“皇帝身邊的?”
她點頭,不住地在心裡誇他聰明。
他笑了笑:“皇帝身邊的太監可多了,如今我可只知道一個名字。我先說來你聽,若不是,我再回去查查。我記得那人叫作,傅平?”
還有什麼好說?就是這個逆賊,她恨不得將他抽骨扒皮。
“原來是他。”劍仙笑了笑,“我已然答應你,你也記得別再與不值得的人置氣。過幾日,我會來找你。”
薛宓娘掛念著傅平惡積禍盈那日,故而每日按時吃藥,還喚來楚兒給她講故事聽。楚兒見此眉頭漸舒,常常託人從宮外帶幾本坊間時興的話本,還特意避開了傷春悲秋、纏綿悱惻,只撿些善惡有報,皆大歡喜的故事。
然而傅平卻仍舊好好的,猖狂之態不減。
劍仙也沒再出現過。
薛淮安有日送了一味藥來,叫什麼梓蓮,薛宓娘連聽都沒有聽過。不過吃完之後,身體著實舒暢了不少,很久就能四處走動了,大家都為她高興。
唯獨魏太醫說她落下了病根,將來也許會復發,切記要好生調養身體,萬萬不可再著涼了。
這話在薛宓娘聽來與沒說無異。以後的事,管這麼多做什麼?自然是要及時行樂了。
宮中無人再談起微生珩的名字。彷彿過去七年是她的一場虛夢。
要說有什麼旁的變化,那就是宮中多了個太監。與那群囂張慣的太監不同,他低眉垂首,什麼都聽她的,只可惜天生不會說話,是個小啞巴。
日子平淡地過著,直到一天,薛宓娘在鏡中看見給她梳頭的楚兒。她忽然發覺,楚兒已經二十歲了,溫婉又好看,如果是在宮外,必然可以覓得一個好夫婿。
也許應該早些放她出宮去,萬一哪日自己不小心死了,誰還會為她的將來做主呢?
很快,薛宓娘在四處都打點完畢,又將紙封的銀兩黃金放入她手中,兼之亦有溫軟棉袍,金釵玉簪,地契,出宮腰牌……楚兒見此已然心下明瞭,當即跪伏而下,落淚道:“我哪兒也不去。“
“宮裡又不是什麼好地方,你難道要永遠待在這兒?”
她閉著眼搖頭,依舊不願走。
“我在京城南買了座別院,你住著也好,賣了也罷,總之自己做主。”
“過幾日我好了,就來找你。你記得要帶我去城南的意淮山,那兒有好大一片草場,可以騎馬,看月亮,晚上住在草房裡,早起攀崖摘果子。”
“楚兒,你答應我吧。”
她靠坐在榻邊,繡金玉帛垂在腳旁,卻幾乎以懇求的語氣說著。
楚兒捨不得她才不願走,她心裡很明白。
“好麼?”薛宓娘輕喘著氣,彎腰執起她的雙手。
楚兒終究答應了。
告別的宮門前,薛宓娘目送著楚兒的馬車離開,彷彿一切迴歸於寂靜。
回到殿中,見有棋子堆疊在書房一角。薛宓娘憶起往事,氣血忽冷了半截,當即命阿生將其丟掉。沒錯,那個小啞巴叫阿生。
他撐開衣襬,將棋子裹在裡面就兜著往外走。棋子碰撞聲“咔噠咔噠”響著,她莫名笑起來。他聽著了就回頭看她,很有些呆愣愣的樣子。
“你會下棋麼?”鬼使神差般的,她問他。
他搖搖頭,依舊瞧著她,目光不似微生珩深沉冷靜,而是一種仿若清泉的神色。
其實,她並不喜歡下棋,一盤棋總耗時良多,無聊得想睡覺。可身邊人陸續走後,她待在寢宮不免想著找些事來打發時間。再說,那奩棋是母后送與她的,扔了怎使得?是她一時氣壞了。
“別扔了,我教你。”
棋子墜地的脆響聲似一叢深水湧開,青石板上的雲紋上開出花來。
他急忙半跪下去,撿散落各處的棋子。
薛宓娘並沒有注意到他倏紅的臉,只是走回案旁,看見了大哥遣人送來的竹雀。
御書房那日以後,他來過幾次晏宸宮,可即使是她傷勢大好之後,也仍舊不肯和他說話。
她知道,是他逼微生珩那樣做的,她早就知道。因為他想要她死心後嫁給文清瑾。
正煩擾著,阿生將棋奩放在桌上。
次日,淑妃娘娘來看她了。
她是薛淮安新納的妃子,一早就知道薛宓娘喜歡話本,於是順帶了一本志怪小說。裡面講述了一個屠夫去拜訪久未蒙面的叔父,叔父住在深山中,要走很長的曲折小路。途中忽遇暴雨,他在雷電照亮的間隙中看見同行的人沒有頭,再一瞥,發覺那隻頭顱在對方手中提著。
“阿生,給我煮一壺南奉潯茶。”薛宓娘看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覺已經喝完了一壺茶。
阿生識字,薛宓娘便給了他一本《名劍圖鑑》,坐在她身邊陪她看書,也方便照顧她。說來奇怪,他看著不是好鬥的人,卻對刀劍情有獨鍾。
“你會劍術麼?”
他笑著搖頭。
薛宓娘得意朝他揚下巴:“我可是見過劍仙呢。”
手裡的書一點點變薄,眨眼已至尾章。她意猶未盡,就將阿生叫來,給他重述了一遍。說到恐怖陡轉處,她激動地比劃起來。
“屠夫嚇得魂飛魄散,沒命地衝進叔父家裡。誰知同行的無頭人竟也緊隨而入。燭火映照下,那人的頭又離奇地回到脖子上。叔父一家都說是他看錯了。原來,那是叔父的兒子,自己的表兄。一番招待後,他才放下戒心,到客房中去睡覺。次日醒來,他震驚發覺自己睡在一片廢墟之上。過路的牧童說,這裡的一家人早就被燒死了。”
暮雲四合,淅淅瀝瀝地下起小雨。
薛宓娘說完故事,卻忽感落寞,半闔下眼,望著泠泠雨點失神。
憤恨慢慢湧入她心潮。她恨傅平殺了父皇,氣死了母后,她恨大哥將復仇的籌碼壓在她身上,她恨微生珩棄她而去。憑什麼她要受這樣的委屈?
寒氣將她包裹,黑白無常扼魂索命的鐵鏈聲就徜徉在雨中。
“哐啷哐啷……”
好冷。
如果她死了,微生珩和大哥就會後悔,他們會為自己的所作所為痛哭流涕。
她就這樣任性地想著,決定起身擁入雨幕,奔向死亡。
她要他們後悔。
然而下一刻,溫軟的暖裘披在了她身上。抬頭,是渾身溼透的阿生,他彎著眉眼,用目光詢問她冷不冷。
她的心行將就木,他卻渾然不知,還沉浸在為她及時取來厚衣裳的喜悅中。
“我不冷。”薛宓娘摸著他溼透的肩背,輕聲道,“你呢?你冷不冷?”
笨蛋,忘了給自己拿衣服。他總是這樣。
心中含酸,她便掀起暖裘一角,將他也籠罩其中。
他一時迷糊,怔怔地望了她許久。
薛宓娘笑起來:“你知道麼?在這宮中,沒幾個人敢像你這樣盯著我看。”
他像犯錯的小孩別過眼。
“不過沒關係,我喜歡你的眼睛。”
她將裘衣裹緊了些,與他一同共賞這場秋雨。
末了,她嘟著嘴懊惱:“劍仙是個不講信用的人。”
阿生搖了搖頭。
“哼,你別為他說話,他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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