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武三思在京勢力既已剷除，為何您還如此憂心？”
狄府書房，狄仁傑正翻閱官員遇襲案相關卷宗，神情愈發嚴肅。一旁陶甘看在眼中，忍不住問道。
“陶甘，你去通知馬榮收拾行囊，你們明日啟程，去一趟龍關。”狄仁傑伸手揉向眉心，“具體安排，等馬榮到時再說。”
“是！”陶甘抱拳領命。一轉身，不等他走出房門，迎面險些撞上一人。
“大人！”
馬榮踉蹌閃進書房，目光尋到狄仁傑，立刻低頭行禮，眼中促狹一閃而逝。
“有客人正在大廳等候，說是有要事要找您商量——”
轉眼間，距中秋已過半月，變故發生在一天清晨。
潘玉不見了。
匡連海忽感強烈不安。
連問幾個僕人，才從守夜小廝口中得知，天還未亮時，他曾瞅見潘玉提包裹出府，不等向老爺通告，她就飛身上馬，揚長而去。
聽聞此言，匡連海如墜冰窟，臉上血色盡褪——難道先前所做都是徒勞，他又一次被師妹拋下？
匡連海怔在原地，絕望溢位眼眸。
不，不是這樣——師妹最在乎家人，縱然不顧他，也斷然不會與潘大人不辭而別。此時距她離府不過幾個時辰，當務之急，是弄清她的去向。
想到近日從狄府獲知資訊，他很快恢復冷靜，正欲出府打探，門口一陣嘈雜，定睛一看，原是潘有利下朝歸來。
匡連海眼神一亮，快步迎了上去。
潘玉一路馬不停蹄，直出城門。
秋日暖陽高照，望著牆外廣闊無垠的天地，潘玉愜意眯起雙眼，深吸一口氣，頓覺神清氣爽，身心放鬆。
——很久沒有這樣肆意快活了。
紫雲山離此不遠，僅需小半日馬程。雖不是去往目的地的必經之路，但她一拉韁繩，就立即調轉馬頭，往小路方向疾馳而去。
“李大哥，馬上要下雨了，你幫我把架子上曬的菜乾收進來一下。”石頭從視窗冒出腦袋，與來人相視一笑。
“好咧！”李玉良滿口答應，笨拙地將幾個籮筐一一疊在懷中，深一步淺一步往屋內走去。
“哎，我差點忘了！掛在房梁的辣椒也得收起來。”石頭一拍腦袋，匆匆來到屋外，麻利地收拾起東西。不過片刻，院內已整理得井然有序。
她環顧四周，查詢漏網之魚。
烏雲壓頂，天空逐漸昏暗，驟然一聲雷鳴，猶如一聲令下，零星雨點如撒豆般紛紛砸落。
“石頭，你快進屋來，小心別被雨淋著！”
“我這就來——”石頭應了一聲，又望向天空，自顧自道，“這雨倒是來得蹊蹺，明明一個時辰前還有大太陽呢。”
目光瞥向院外，她忽然愣住，伸手揉了揉眼睛。
“潘小姐？”
李玉良聞聲出門，定睛一看，不由大喜:“潘姑娘，你怎麼來了？”
“石頭姑娘，李公子，好久不見。”
只見潘玉身著男裝，一手牽馬，一手握劍，柄上劍穗飄逸。她笑盈盈看向二人，雖一路風塵僕僕，眼神卻依舊明亮如星。
石頭熱情將潘玉領進屋，窗外雷聲大作，暴雨傾盆而至。一年多未見，三人圍桌相坐，侃侃而談。
今生沒有匡連海從中攪局，潘玉依舊和李玉良結為知己。只是前世誤會解除，也找不回曾經的朦朧好感。
感情還未萌芽，就遭潘玉親手掐斷。
長城案事畢，李玉良被聖上認回皇孫，本該留在京城享受榮華，卻不料他放棄身份，隨石頭回到紫雲山，過起平凡樸素的農家生活。
潘玉問及緣由，李玉良靦腆一笑。
“皇宮很好，只是不適合我。那裡有太多勾心鬥角，我知道我不太聰明，學不會那些，倒不如回紫雲山，還過得更快活些。”
他不好意思低下頭，撓了撓腦袋，悄悄瞥向石頭。
“何況，只要能陪在石頭在身邊，我就心滿意足了。”
對上他真摯目光，石頭臉上一熱，心中對潘玉到來滋生的點點不安，徹底煙消雲散。她無比歡喜，主動握上李玉良的手。
見二人情真意切，潘玉有些羨豔，不禁陷入回憶。
離府前一天，父親主動找到她，兩人相談幾個時辰，直至夕陽西下，她才步履沉重走出書房。
潘有利開口第一句，是他將要告老還鄉，第二句，卻是問潘玉，是否有和匡連海成婚的打算。
“爹看得出來，他很喜歡你，這次為了救你，他幾乎丟了性命。你呢，你喜歡他嗎？”
“爹，我……”
潘玉幾乎要脫口而出，畢竟半月前，中秋夜，她已看清自己心意。
“爹已經老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若能尋到你喜歡、又真心待你的人，爹也就安心了。”見她遲遲未應，潘父搖搖頭，輕聲嘆了口氣。
潘玉心中五味雜陳。
她該如何回答——早在前世，就已聽過類似的話？只是那時一心躲避賜婚，既不想連累父親，又不曾察覺對那人的感情。
她一意孤行，自導自演了一出搶婚戲碼。不想，這竟是家破人亡的開端。
——若當時做出不同選擇，那結局是否也會有所改變？或許一切不會發生，爹不會自殺，她與師兄……也不會到如今這般境地。
對上父親暗含期許的眼神，潘玉的心沉落谷底。
“潘小姐，潘小姐？”
石頭連喚幾聲，潘玉才回過神。三人聊起一年多所見所聞，潘玉提及潘府那場浩劫，兩人聽得全神貫注，憂心忡忡。
說到要緊處，屋門被推開，一滿臉鬍髭肩抗長矛的中年大漢踏進屋內，打斷幾人思緒。
“這位是……”
“舅舅！”
石頭興沖沖起身，接過漢子手中獵物，不由喜笑顏開，向身後二人展示。
“太好啦，今晚我們有兔子肉可以吃了！”
見潘玉眼中迷惑，她趕忙介紹道:
“潘小姐，這位是我舅舅，是附近有名的獵手。舅舅，這位是京城來的潘小姐，是我和李大哥的好朋友。”
聽聞此言，潘玉恍然，眼中複雜情愫轉瞬即逝——前世到紫雲山，石頭的舅舅已遭師兄暗害，她無緣得見，自然不相識。
沒料到有客人在，大漢意識到之前推門的魯莽，靦腆地向潘玉點頭示意。潘玉攥緊袖口，回以友好笑容。
“潘姑娘，後來那夥黑衣人怎麼樣了？你和潘大人沒有受到什麼傷害吧？”見潘玉神色微變，李玉良不禁關心道。
石頭放好獵物，回到桌前，投來關切眼神。
“多虧狄大人及時帶兵趕到，潘府才得以獲救。府內人多無大礙，我和爹爹也沒受到什麼傷害，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師兄為了救我，捱了那賊人一掌，性命垂危，昏迷了整整三日，才得以甦醒。此次若非他提前報信，狄大人也無法及時趕到。”
提及匡連海的救命之恩，潘玉心中酸澀，不欲多言。李玉良渾然不覺，石頭看在眼裡，主動挑開話題。
……
夜幕降臨。
盛情難卻，潘玉留下共進晚餐。
暴雨停歇，幾人將飯桌移至院內，紛紛舉杯，對清風，敬明月。雖食材簡陋，酒水微薄，然氛圍卻十分融洽，無人臉上不洋溢著敞懷笑容。
迎著山野晚風，在紫雲山無人問津的農家小舍內，潘玉的心逐漸寧靜。
愉快的時光總是很短暫。
第二天清晨，潘玉以有事在身，拒絕兩人相留好意，再次踏上旅程。
“石頭姑娘，李公子，我以後還會常來看你們的——”幾人告別後，她翻身上馬，走了幾步，又側過身，用力揮動手臂。
看她身影漸遠，石頭卻嘆了口氣。
“一年多未見，潘小姐像是成熟穩重了許多，可話也比以前少了。雖然一直笑著，但總覺心事重重的。”
聯想她的莫名緘言，石頭隱隱有了猜測。
“潘姑娘若遇到了什麼麻煩，為何不告訴我們呢？我們作為她的朋友，總能想點辦法來幫幫她！”李玉良後知後覺，不禁疑惑。
“呆子！”
石頭撇了他一眼，無奈搖頭——女兒家的心思，他怎能猜得到，又能幫上什麼忙？她徑直走進屋，徒留李玉良在外，丈二摸不著頭腦，不知說錯了哪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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