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野順平再次醒來,是在一間水療康復室內。
偌大的水療池佔據了房間七成的面積,整間屋子異常地安靜,只有新風系統在默默工作著。
空無一人的水療室稍微一動作,就會有清晰的回聲從四面八方傳入耳朵裡,吉野順平躺在柔軟的充氣浮床上,一雙黑金異色的眼睛空茫地看向頭頂潔白的天花板。
“嘩啦……”
水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遊動,在水面激起平緩的波浪。
身下的充氣浮床被水流推得來回搖晃,溫和地喚醒了還在發呆的順平。
“……這裡是?”
水中游動的東西似乎察覺到了順平的甦醒,高興地將充氣浮床晃得更加厲害了。
水療池中溫熱的池水在晃動間灑到了順平的臉上。
“唔,什麼?!”
他努力在浮床上撐起身體,用手臂阻擋被濺到臉上的水,但這樣做的結果就是——
浮床翻了。
穿著白色半袖的少年“嘩啦”一下落入了水療池中,他艱難地在水中睜開眼,想要游回岸上,卻在睜眼後,被眼前的場景震住了。
一隻巨大的金色水母漂浮在池水之中,無數金色的觸鬚溫柔地包裹著落入水中的順平。
【嗚——】
腦內傳來奇怪的叫聲,順平在呆滯中被水母託到了自己的“頭頂”,然後被頂出了水面。
“噗哈!咳咳、咳咳……”
被頂在水母頭上的順平大口喘著氣,低頭看向託舉著自己的半透明生物,撐在水母傘蓋上的雙手下意識抓緊,溼冷滑膩的觸感讓他瞬間回憶起前不久吞噬的咒胎心臟。
身下的水母異常地興奮,它頂著順平在水中轉了個大圈,隨後飄蕩著將順平送到了水池邊。
跌跌撞撞爬下水母的順平光著腳踩到地面上,他剛轉過身想和水母道謝,溼滑的地面直接讓他摔了個底朝天,他躺在堅硬的地面上,頭有些暈,甚至以為自己看到了幻覺。
“水母,飛起來了……”
破水而出的金色水母傘蓋上彷彿出現了一張笑臉,它親暱地飄過來,用金色的觸鬚輕點摔倒在地的順平的額頭,隨後像是一場夢境般消散了。
緩緩坐起身的順平伸手摸向自己被水母觸鬚觸碰過的額頭,周身浮現出越發耀眼的金色咒力。
隨著水母的消散,他感覺到自己的術式似乎發生了什麼變化。
【術式-倀鬼帳】
【術式效果-透過與對自身懷有善意的存在結下“羈絆”,來獲得驅使咒力低於自身的存在的能力。善意越純粹,“羈絆”的效果越強,越能夠無視咒力差距帶來的施術限制。】
失控的咒力再次沉寂,金色的左眼的顏色似乎也更加黯淡了些。
術式效果的變化暫且不需要過多關注,順平小心地爬起身,環視四周試圖弄清楚自己的處境。
“TOMIE?”
他試著呼喚登美惠,卻沒有得到回應,之前能夠輕鬆感覺到的富江也像隔了一層紗,變得模糊了起來。
心臟不知緣由地跳得有些劇烈。
空曠的水療室裡那滿牆雪白的防水漆讓他感覺不太好,順平走到出口,打開了門上的機械鎖。
水療室外,是病院的康復科大廳,明明是在特級咒靈的生得領域內,大廳裡竟然有很多人在走動。
因為康復科的位置比較偏僻,正常前往門診的話,很少有機會能夠走近,所以順平對這裡比較陌生,甚至可以說是他第一次來到這裡。
可當他開啟水療室的大門站在這裡的那一刻,整個大廳的人都停下手裡的事情,回頭望向了他。
“順平大人,您身體好些了嗎?”
“順平大人您在這些日子裡真是受苦了!”
“我們都很擔心您,順平大人。”
“是啊,澱月大人守著水療室不許任何人進去探望……”
所有人都以緩慢的步伐向著順平包圍而來,卻又恭敬地停在了距離順平兩米開外的位置,還貼心地留下了透氣的縫隙,讓順平不會因為人群的包圍而感到不適。
‘他們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狀況外的順平並不理解這些人對自己的關注從何而來,甚至用著尊稱。
沒有得到順平的回應,人們那些亂七八糟的問候聲逐漸停了下來。
人群肉眼可見地開始變得躁動不安,但他們依然記得少年不喜歡被人包圍的感覺,因此強行壓抑著自己想要親近主人的念頭,給順平留出足夠的空間。
“你們,不要圍著順平大人。”
有些熟悉的嗓音從人群后方傳來。
“是山田!”人群中傳來小聲的驚呼,在這聲驚呼過後,人們自發地給山田讓開了一條路。
總算是遇到了熟悉的面孔,少年有些高興。
他語氣忍不住帶上了依賴,對著山田焦急地說道:
“山田警官!您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嗎?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是又失憶了還是……”
“請您不要害怕,順平大人。”山田堅毅的面孔沒有太多變化,語氣卻變得比從前沉穩許多,他彎下腰,用密集的紅血絲也無法掩蓋的溫和的眼神看向順平,“這裡是絕對安全的。”
……
“所以,我,真的失憶了?”
順平坐在柔軟的沙發裡,看著面前為他準備茶點的山田,神情有些忐忑。
“別緊張,順平大人。”
鮮紅的石榴汁被遞到順平面前,山田臉上露出寵溺的笑容說道,“喝點果汁吧,或許會緩解您的焦慮。”
水果的香氣讓順平愣神了一會兒,但他總覺得不應該在這裡吃東西,他推開山田的手,視線直勾勾落在山田的臉上。
“為什麼要對我用敬稱呢,警官先生?”
山田沒有因為順平的拒絕而惱怒,他包容地看著這個漂亮的少年,回答他道:“或許是因為我想要保護你吧,順平。”
“……可是,山田警官他,從來不會直呼我的名字。”
“你,真的是山田警官嗎?”
“山田”聽到這句話後,動作頓住,隨後他直起身,又緩緩跪在順平的腳邊。
“如果你不喜歡我的這副模樣,我也可以更換其他人的軀體。”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在看向順平的時候,執拗但是又無比依戀,像是在看自己失而復得的寶物。
“只要能夠守護您,我願意付出一切。”
金色的大水母藉著主人曾經的眼睛來到這個時代,看向還未等到與自己再次結下束縛,便淪為咒靈寄體的少年。
它看到了少年的苦難,看到少年無數個走向死亡的未來,金色的靈魂忍不住一遍遍流下苦澀的淚水。
必須要讓主人強大起來……
“抱歉。”順平的聲音打斷了它的思緒。
美麗的少年低頭看向露出悲傷表情的“山田”,輕聲說道:
“我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或許,你願意為我講講我們之間的故事嗎?”
它笑了,時隔多年,它的主人依舊心軟。
“我的榮幸,順平。”
【主人,澱月會等待與您再次重逢的那一天。】
-
“血融傀術。”
伴隨著一聲尖叫,又一隻“原始富江”融化在了登美惠的術式下。
登美惠抬眼看向洗手池旁的鏡子,吉野順平左眼的金色已經越發黯淡,看來要不了多久這隻咒胎的咒力就要被順平徹底吞噬了。
“都怪笨蛋順平,害得我還要親自來處理這些垃圾!”
儘管回收了不少咒力,被迫為他人做嫁衣的感覺依然讓登美惠感到十分惱怒。
“還差一點……”
登美惠攥緊手掌,時間不多了。
“吉野順平”走到窗邊,感應著下一個“富江”的位置,卻突然神色一變。
“那個蠢貨……為了生存,居然試圖同化術師嗎!”
同化術師與同化咒靈不同,咒靈的身體全部是由咒力組成的,因此術式的施展能夠直接作用於咒靈本身,並且咒靈間的相互吞噬是被“規則”所允許的。
但想要同化術師,要付出的便不只是輸出術式的咒力,還有被預設結下的類似“憑依”的束縛。
咒力越強……或者說潛力越高的術師,身上被“規則”施加的保護就會越重。
就好像在術師逐漸強大的年代裡,咒靈的力量和數目也會得到增長一樣,世界規則在一定程度上,保證著二者的生存。
誰也不知道一旦咒靈試圖奪取理性尚存的咒術師的軀體,要付出什麼可怕的東西來平衡代價。
“該死的,要快點找到它……”
不管是回收原始富江,還是讓那個寄體喪失理智被原始富江同化,必須要在代價產生前殺死其中一個!
登美惠抬手摁住胸口。
領域主人的意識依然在負隅抵抗,像是感應到了登美惠的打算,順平軀體內的心臟跳動得越發激烈。
雙眼逐漸迴歸黑色的“吉野順平”語氣輕蔑地說道:“同化都快結束了還在掙扎嗎?”
不再理會心臟傳來的異動,登美惠的腳步開始向著領域中心移動。
頭頂的指引牌上清晰地寫著——
【此連廊通往康復科】
……
搶救室外的走廊內,失去一隻手臂的菜菜子嘴裡叼著手機,艱難地推著蓋了白布的手術床向康復科的方向移動著。
從搶救室到康復科的路程大概有兩百米,如果走的是院內的連廊,也不需要太久。
但前提是走廊中不會反覆重新整理那些被她“殺死”的人!
“你要去哪裡,你需要治療!”
“跟我們回去吧,我們會給你換上最完美的手臂。”
“不要再前進了,那裡有……”
被迫停下的菜菜子取下嘴裡的手機,對準這些不知道第幾次出現在她面前的人群,按下快門。
【當前手機電量低,可能影響拍照質量。】
咒力逐漸乾涸,手機電量也開始報警。
菜菜子再次將手機叼在嘴裡,用僅剩的手臂努力推動躺著美美子的手術床。
“別怕,不要怕,你一定會活下來的,美美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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