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要亮了
他們就這樣吭哧吭哧走了一夜,天將亮時,不知是累的,還是酒氣消散了一些,芷月望著天空泛起的魚肚白,輕聲道
“天要亮了”
說罷,眉一皺,嘴一撇
“天要亮了,我們還沒找到”
“我怎麼什麼都做不好呢”
她乾脆蹲下來,嚎啕大哭
沈清也跟著蹲下來,淚水漣漣
“我就說我的腿破了”
白毛怪坐在後面的石頭上,呆呆地望著天。
芷月哭了好久,哭累了,神色變得疲倦,恍惚
她聲音漸漸弱了下來
“你說,是不是就是因為我太笨了,母親才不要我了”
芷月雙手垂在地上,眉頭緊緊皺著,衝沈清問道
“為什麼啊?”
沈清也皺起眉,安慰的話到嘴邊滾了又滾,最終只是默默地望著
芷月跌坐下去,喃喃道:“我以為他們會一直愛我的,他們曾經,那樣愛我”
她本是在愛裡長大的,父母疼愛,吃穿不愁,七歲生辰那日,家中來了位僧人,那僧人對她的書生父親說:你這女兒命格太硬,是天煞孤星,你才華橫溢,學識淵博,卻屢屢不中,就是因此緣故,她天生克親,克友,克己,陰煞之氣極重,會將你引入黃泉,早早捨棄為好。
父親大怒,將僧人趕了出去,但種子已埋下,每每仕途不順,頭疼腦熱,便想起那僧人的話。
不到兩年,她就被送到鄉下,和外婆一起生活,外婆對她也並不親近,不知誰傳的,說她是天煞孤星,被父母仍了,村裡人都躲著她走,有時還會朝她扔石頭,爛菜葉。
她常常去村外學堂偷偷聽先生講課,不敢走近,就在遠處聽,講三句能聽到一句。
一日,不知從哪裡來了一群綁匪,綁架了一群孩童,連同偷偷聽課的她,他們被關在一個漆黑的屋子裡,其他人大哭著喊爹孃,她縮在角落裡不敢出聲,喊著喊著,爹孃就真的來了
那些百姓衣衫破舊,捧著東拼西湊來的銀票,贖走了自己的孩子。
她看著他們一個個被贖走,大哭著鑽進爹孃懷抱裡
“不哭,娘在”
“爹來了,囡囡不怕”
她開始小聲的,學著其他人,喊爹孃,越喊越慌亂,伴著洶湧的眼淚,聲音越來越大,小屋的門開了又關,外面由明到暗,再漸漸變得大亮
最後,只剩下她一個。
她看著那門徹底關上,聽到門外綁匪的聲音
“我聽說她那爹孃可是很有錢的,是個縣令呢”
“看她穿的那寒酸樣,怎麼可能,再不來就賣了!”
聽著聽著,她就不哭了,安靜了下來,她要活下去。
半路上,她趁那些人不注意,跳下馬車,開始了漫長的逃命生活,沒吃的,她便偷,搶,躲到寺廟裡吃貢品,和街上的乞丐搶吃的,搶睡覺的地方,捱了無數次打後,她變得兇悍,狡詐,她要活下去
後來,來了一群官兵,說她偷了郡主的珠釵,要緝拿歸案。
“我連京城都沒去過,又怎麼能偷的郡主的東西”
“不過,別的不好說,逃跑我最擅長了”
芷月笑著,眼淚卻止不住的往下掉
她跑啊跑,被那些官兵逼到絕路,她看著半山腰,橫生的樹,心一橫,跳了下去,被抓回去,必死無疑,跳下去,也許還有一絲生機,她要活下去
她賭對了,憑著身子瘦小,卡在一棵小樹上,精疲力盡時,遇到了只剩幾縷殘魂的貍澤,貍澤說,他可以救她,前提是要附在她身上,要她用修為餵養他。
她毫不猶豫便同意了,她要活下去,她得問個明白
十七歲時,她終於出了屋山,她父親已位居四品,她偷偷進了知府大院,但無論如何,都近不了父親的身,貍澤說,他頭頂被一團魔氣罩著,她在後院找到母親,母親看見她,疏離,陌生。
“她不記得我了”
芷月苦笑著:“不過,後來,她又像是記起我來”
“她開始罵我,打我,說我是災星,讓我滾”
“那時,也是她將我送去鄉下,對我說,很快,就來接我”
十七歲的她,還是聽了母親的話,走了。
直到一個月後,她聽聞,知府大人在家中遭人陷害,一府的人,全都中毒而亡,她去府中找母親,被埋伏好的官兵包圍,她看到她的父親,完好無損地走了出來,義正言辭
“你這個孽障,天煞孤星,弒父殺母,我要替天行道!”
若不是貍澤,她便成了自己親生父親的刀下鬼。
“我用了三百多年才殺掉他,但,我卻開心不起來”
她抬起頭,眼睛通紅,衝沈清說道
“不解恨”
“我不解恨!!!”
“我恨他!我恨死他了!!!”
“他換了皮相,換了身份,我還是能一眼認出他!他看向我時那種,憎惡,薄涼,避如蛇蠍的眼神,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將我害成這樣,殺我無數次,他竟恨我?”
“不夠,我不解恨!”
沈清扶住瀕臨崩潰的芷月,輕聲道:“當然不解恨”
“你的人生,還沒有開始”
“沒去過京城是嗎,我帶你去”
芷月呆楞著,眼淚不受力的掉下來,愣了一會兒,她伸手狠狠一抹,將眼淚擦掉,神情堅定
“去京城!重新活!”
她擦掉的眼淚,從沈清眼睛裡掉下來,滑到下巴上,滴到地上
“好,去京城”
沈清站起來,對一直盯著天邊的白毛怪說道
“我幫你起個名字吧,幽陽”
白毛怪看向沈清,眼睛漸漸變亮,咧嘴笑了
沈清也笑了笑,眼神落到前方,笑容僵住:“師兄”
青山鐵面無私:“京城不能去”
芷月通紅的眼睛又紅了幾分
沈清小聲安慰:“沒事,他一會兒上山了咱再去”
她忘了,比耐力,沒人能比過這和尚,他們就這樣坐著,看著太陽一點點升起,她和芷月也終於睡意襲來,互相靠著,睡著了。
再醒來,天色已暗,沈清起身,扶著頭緩了好一會兒,才下床出了屋
對面的芷月也從屋子裡出來,兩人對視了一眼,默契的錯開眼睛。
沈清坐在木椅上,彎腰掀開裙子,看到好幾道血印子
“呦,真破了”
芷月走來,將手裡的藥瓶開啟,塗在傷口上
沈清數著:“一個,兩個,三個,一共五口”
等芷月塗好後,她伸手撩起芷月的衣裙
“一口,還沒出血”
怒極反笑;“好好好,貍澤呢!”
芷月在旁邊坐下:“生氣了,不理我了”
“你頭疼嗎”
“疼,還有些餓”
沈清起身:“走吧,下山吃飯去”
芷月不動,商量道:“我想先洗個澡,聞著我都有些臭了”
沈清沒好氣:“當然臭 ,昨晚我們掉坑裡了”
“還說我路痴,你領的什麼路”
芷月不服氣:“剛下了雨,走哪兒都是泥”
洗完澡換好衣服,沈清心血來潮
“去京城吃,我請你”
於是,兩個人又趁著落日朝京城奔去
芷月問道:“那和尚不會突然出現吧?”
“他這個時間都在山上,貍澤不說就沒事”
“我沒告訴他”
沈清:“神川靈氣充沛,你若捨得,我可以和葉景說說,他在那兒會更快修回人形,就是會吃些苦”
“沒什麼捨不得,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
酒醒了,又恢復互相看不順眼模式
沈清反問道:“我怎麼了?”
“你們那麼膩歪,怎麼捨得走了?”
“他比較忙”
“哎呦,怨氣真重”
沈清偏頭看去:“你哪隻耳朵聽出我有怨氣了”
“兩隻耳朵都聽到了”
……
沈清帶芷月去了京城那家有名的酒樓
“愛吃魚嗎?這家魚不錯”
芷月靠在椅背上,百無聊賴:“隨便,我都行”
沈清瞥了她一眼,又開始整這死德性
她第一次遇見芷月時,她還在屋山招搖撞騙。
她那時下凡歷劫,自小跟著師傅,仗著天賦異稟,不認真歷練,第一次去屋山,就被狠狠陰了一道。
芷月笑盈盈跑來,跟她說,自己不小心迷了路,前方幻境叢生,要不要結伴而行?
沈清年輕氣盛,不把屋山當回事,更不把這位笑面美人當回事,看人家漂亮,一口答應下來。
“我叫芷月,你呢?”
沈清思考了兩秒,笑嘻嘻回答:“沈清”
正走著,吆喝聲傳來
“來看一看,照妖鏡,一照便可識別幻化之物”
“護身鎖看一看,保護修為,防偷防搶”
沈清漫不經心問:“修為還能被偷嗎”
剛說完,胳膊被拉住,她轉頭看過去,是個駝背的男子,低著頭看不清面容,聲音嘶啞低沉:
“一起走吧”
說完抬起頭,神情有些窘迫。
“可以”
沈清沒什麼情緒,甩開了他的手,那人卻又拉了上來,沈清斜睨一眼,抬腳踹了上去
駝背男子飛了出去,面目猙獰,朝她扔來一個幾枚毒針,沈清側身躲開,冷冷看向駝背男的方向,剛才的人已經不在,站在那兒的變成另一個男人,不駝背,眼神裡有藏不住的戾氣。
她盯著他的眼睛,似笑非笑。
“別裝了”
男人聽聞又撲了上來,沈清站著未動,芷月突然推開她,被那人咬斷了手掌,聲音呲啦啦的,沈青順手抄起一旁攤位上的砍刀,朝那人砍了過去,頃刻間,他便被剁的四分五裂,散落在地上,化為了一灘泥水。
沈清內心冷笑:就這?
她站起身,正想去看芷月的傷,卻被突然襲來的氣流止住了動作,幾乎同時,一道粉色的影子迅速衝過來,穿透了她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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