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驗人性
芷月沒忍住笑了，這人，真損
老頭掃視了一圈，將目光定在她身上
“我記得你”
“你是不是以為，你終於大仇得報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不對，那是我讓你的，我若不想，你和你那朋友，都走不出去，誒，他沒來嗎？”
雖然已經猜到，親耳聽到依舊控制不住，芷月氣得聲音有些抖，怒斥道：“他是和你做的交易，你是那個僧人！！”
“是啊～我沒說錯啊，你得確也做到了，天煞孤星，弒父克母，不是嗎？”
他笑著，聲音陰森，猶如來自地獄：“你可知，你那母親，是怎麼死的？”
說著，他突然站起來，開始自言自語
“有時我真是好奇，一些凡人的腦子，是怎樣構成的，怎麼可以，那樣蠢呢？”
“你還不知道吧，你那母親，是想帶你遠走高飛的，但太蠢太蠢了，將自己搭了進去”
芷月頓覺四面冷風灌入骨縫中，冷，疼，她不敢再聽下去，又貪婪關於母親的隻字片語，怔怔地站著，聽他繼續說道
“可笑啊，狠不夠狠，善不夠善，要這個又想要那個，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
“有意思，人類很有意思”
他看向沈清，試圖獲得共鳴
“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女兒也成了魔，縱橫謀劃哈哈哈哈哈哈”
他又笑了起來，笑的眼淚都快流出來，笑的快喘不過氣，喉嚨裡發出嘶嘶嘶的聲音
芷月死死捏著裙子，眼睛通紅，盯著對面瘋狂的人
“一個母親所謂的愛，就是將自己八歲的孩子仍掉，不聞不問，以為這樣她那親爹就能放過她，多可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殊不知，一個人，為了活下來，是會吃人的”
他雙手按在桌子上，因極度興奮眼眶發紅
“多可笑啊，愛？凡人所謂的愛，就是將她養成一個怪物！你為了活著，搶了不少修為吧，你覺得，被你吞掉修為的那些人，能好好走出那妖魔之地嗎，你，手上沾了不少人命哦”
芷月渾身發抖，腿軟地就要站不住，仍咬著牙站得筆直，心中生出滔天的恨意，老頭一眼看透
“恨嗎？恨誰？若不是我，你可早死了，你以為，那魔獸，怎麼就那麼巧合，救下了你？”
芷月鎖緊眉頭，問道：“為什麼？”
老頭笑道：“因為，我想看你活著，看你是怎麼一步一步，按照我給你寫的人生，無情，無心，克母，弒父，你完成的很好啊！”
“我問你，為什麼這樣做？我家與你有何仇怨？！”
老頭低下頭思考了幾秒，忽地抬起，笑容放大
“好玩兒啊！幾句話，你們便如同熱鍋螞蟻一般，將日子過得這般精彩，多好玩兒啊”
芷月也笑了，重複道：“好玩？為了，好玩兒？”
她將淚水使勁嚥了咽，問道
“你還沒說，我母親是怎麼死的”
老頭靜了一刻，陰森說道：“將你父親毒死後，自己受不住，喝了剩下那半杯酒，結果哈哈哈哈哈哈你父親又哈哈哈哈活了”
他笑著，伸出手指點了點後面的石壁處一角
“親生孩子都能捨棄，倒是對妻子這條命猶猶豫豫，捨不得下手，情深似海啊 ！ 結果，自己的枕邊人日日想著他死”
他又看向沈清：“這算不算是，因果報應？”
“你看，凡人就是這樣卑鄙，該做的都做了，最後還想要個痴情的名聲，抱著愛人的骨架哭了好幾年，就是捨不得隨她而去，多卑鄙啊，你說呢，這位仙官”
“哇，被你發現了”
沈清聽了半天，對眼前這位瘋子，摸了個大概
“你真可憐，尋茵”
尋茵臉上閃過一絲慌亂，轉而又興奮起來，他指著沈清，來回踱步
“有趣，你有趣，你知道我是誰，有趣有趣”
他們被一道屏障隔著，他激動地伸出手，想將沈清拽進來，點了一下又反悔，只是不停地說道
“有趣有趣有趣”
沈清：“還有更有趣的呢，剛才，我聽你意思，對自己所作所為很是自豪，怎麼，是在別處混不下去，只能在人間，刷一下存在感嗎？”
尋茵停下動作：“將話說得那麼不好聽，凡人需要我啊，我這是在匡扶救世啊，你們神仙，不也是如此嗎？”
“是嗎？那若石壁上這些人的願望，是活命呢？”
尋茵一臉正義：“弱者，有什麼資格談活命呢？只有拿來交易的份兒，誰讓他們弱呢！弱小，本身就是罪孽，就像她，只能隨著我給她留出的路走，遇到什麼人，需要做什麼事，走錯一步，她就活不成了”
“是嗎，那你算到，她是以這種方式，站在你面前的嗎？”
“那倒是沒有，被你們接手了而已，她的人生依舊由不得自己，這就是凡人的宿命，不停地，被拯救，被賦予所謂意義，沒有主見，沒有思想，提線木偶罷了”
尋茵又平靜了下來，笑悠悠地，和沈清探討起人生哲理
沈清話鋒一轉：“說到宿命，我想起了一個人”
她看著尋茵，慢悠悠吐出一個名字
“無念”
尋茵終於不笑了
笑容轉移到沈清臉上，她靠近屏障：“猜對啦？無念塑造的你，你的命也是他規劃好的呦”
“他所有陰暗，偏執，惡毒的情緒，匯成了你，所以，你叫尋茵，尋找，一些狗屁不通的執念”
“比如，自己塑造的神物為什麼不受控制了？比如，內心深處那些陰暗的、齷齪的惡念，怎麼藏都藏不住了？再比如，自始至終困惑的，羨慕的，從未得到過的，愛？到底是什麼？”
尋茵低著頭，突然頭髮瘋長，如章魚須一般將屏障全部罩住，再抬起頭，眼珠子快要掉下來
“羨慕？我羨慕那些弱小的凡人！我是神！！我動動手指就能將他們送去黃泉！”
“我讓他殺掉那小子！他竟猶豫了！他和凡人一樣脆弱！所以他該死！！活該沉睡在自己塑造的神殿裡！”
“沒關係啊，沒關係！神殿我回不去，我重建一個就好了，建一個更大的，更好的！你不知道吧，要說戾氣，凡人才是最純正的！他們自私！絕情！貪心！自不量力！他們那魂魄，最純粹了！”
沈清抬頭看著石壁上的魂魄，發自內心地笑出了聲：“折騰了幾萬年，一把石劍就解決了，你真是，笨死了”
他窮盡一生都在證明自己比旁人厲害，自然受不了被說蠢
“誰說的！！！”
尋茵瞠目欲裂，話音剛落，整個塔開始晃動，怨念漫天，冤魂從四面八方飄來，一些掙脫封印，直直衝太子一群人襲去，太子嚇得雙腿已軟，慌不擇路，竟自己跑出了封印，正撞上那些冤魂，頃刻間，便成了一具骨架。
謝琰在角落裡看著，扶住石壁的手不受控制得發抖，終於忍不住，吐了出來，而其他人，也都已嚇得魂不附體。
沈清眼皮都沒動一下，盯著尋茵：“這就是你全部本事了？”
傳訊裡，卿司的聲音傳來：仙君，他這護體之術出自無念，比之前神殿的封印還要堅固，短時間內很難衝破，得讓他自己出來。
沈清意會，乘勝追擊
“尋茵，你將魔氣渡在別人身上，是從一開始，就想著逃嗎，這麼看不起自己，也是，咋呼這麼半天，不還是縮在無念給你塑好的法罩裡，一步都不敢出來”
“無念塑造了個自己，想讓你掌管神殿，但你扶不起來，一心研究人性，他看你就像是旁人看他一般，覺得你是極端的瘋子，他厭棄你”
“你不懂凡人為什麼會笑會哭，會愛會奉獻，這些東西你沒有，你嫉妒，便想把它毀了，這樣大家就和你一樣了，可尋茵，你連畜生都不如啊，你只是一縷惡念”
尋茵終於破防：“該死！！！！！！”
“他們都該死！！通不過我的考驗！弱小！貪婪！我稍微放一個餌他們就咬上來了，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活該！卻來埋怨我！無恥！他們本就是惡！我這是懲奸除惡，我才是拯救蒼生！你們才蠢！愚蠢又無恥！！你也該死！！！”
他語無倫次罵了一通，憤怒不得安放，瞪著眼穿過桌子，穿過屏障，朝沈清撲來，似是要證明給眾人看，他並不是無能，結果只動了一步，身體便四分五裂，血如泥漿一般流下來，他以一種震驚，扭曲的姿勢轉過身去。
葉景半張臉都在陰影裡，面色平靜，連同眼中的殺意都是沒有什麼波動的，帶了些不耐煩，彷彿捏死一個擾人的蟲子一般，稀鬆平常。
他輕輕抬起手往後一拽，尋茵便彈了過去，身體雖然已經七零八落，但他還沒死，這次眼珠子真的要掉下來了，葉景甚至沒正眼看他，只輕聲說了一句
“你很吵”
沈清和青山本已做好準備，看著葉景腳步都沒挪動一下，動了動手指，就殺掉了活了至少七萬年的尋茵。
青山似也愣住了，他收起石劍，退回原地。
沈清看著已經流的到處都是的尋茵，衝葉景說道：“先別讓他死呢”
葉景嗯了一聲，將人疊巴了一下，扔到了一個袋子裡，將袋子扔給一旁的寧明，走了。
看都沒看她。
沈清順了一口氣，轉身看向後面，傻的傻，呆的呆，旁邊的鵲安也已呆若木鳥，青山忙著施法，將那些冤魂收於壇中。
寧明走到沈清一旁：“夫人，這裡怨氣太重，不宜久留，得儘快離開了”
沈清點點頭：“你幫忙先將他們領出去吧”
寧明不動：“夫人想做什麼，我可以代勞，您得快點兒出去”
不然他不好交差，他們那魔尊最近心情很不好，趕在這幾日犯事的妖魔，下場都很慘，如今魔界掉根針都能聽得到，他可不想當下一個倒黴蛋。
沈清明白寧明的意思，思忖片刻，拉著神情恍惚，手心冰涼的芷月，向塔外走去
出去後，沈清衝謝琰問道
“你有沒有什麼要跟我說的？”
謝琰怔怔的，像是嚇傻了，沈清又問了一遍
“謝琰，你有沒有，想跟我說的？”
謝琰依舊魂不守舍，如鯁在喉，沈清皺了皺眉，有些不耐煩，淡聲道
“我給你三天時間，若想到什麼要說的，來幽山找我”
說罷，在幾人眼前揮了一下，抹去了他們剛剛親眼見到的，一些恐怖的畫面，很快，他們就被塔外接應的宮人接走了。
只剩下沈清等四人，她問芷月：“要不要幫你也抹掉這段記憶？”
芷月搖了搖頭，眼淚跟著甩下來
“不用，我要記著”
沈清輕聲說了句好，又看向寧明：“我出來了，你可以回去交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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