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揚的身影化作一道金色流光。
徑直飛入了維度星廊的入口。
入口處的灰霧在他靠近的瞬間自動朝兩側分開。
像是有什麼無形的力量在給他讓路。
那些在霧氣深處若隱若現的詭異影子。
也在他靠近的那一刻全都縮了回去。
哀嚎聲都小了幾分。
李揚踏入星廊的第一步。
腳底踩在了某種無形的實地上。
那不是石板。
也不是金屬。
而是一種完全由空間法則凝聚而成的透明地面。
踩上去的感覺很硬。
但仔細感受又有一絲微微的彈性。
像踩在一塊被拉得極緊的獸皮上。
他站穩之後。
第一反應不是去看前方那條望不到盡頭的走廊。
而是先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的入口還在。
灰霧在入口處緩緩翻湧。
外面的星空隱約可見。
那些荒蕪的死星還懸浮在遠處。
一切看起來都跟他進來之前沒什麼區別。
李揚收回目光。
正準備繼續往前走。
忽然一股恐怖的壓制力從四面八方湧了過來。
那股壓制力來得極其突然。
就像有無數只看不見的手同時按在了他身上。
從頭到腳。
從前胸到後背。
從神魂深處到神體表面。
每一寸皮膚都被壓得死死的。
李揚身形微微一頓。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皮膚表面泛起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芒。
那是他的永恆神體在自動對抗外界的壓制。
「有點意思。」
他自言自語道。
這股壓制力跟他在外面那些絕地裡經歷過的完全不同。
外面的絕地裡的壓制,要麼是空間法則的扭曲,要麼是時間法則的侵蝕,要麼是怨念殘魂的神魂攻擊。
那些東西對他這種永恆星神巔峰來說,連按摩都算不上。
在萬窟廢墟的時間流速空間裡。
他只是覺得有點悶。
在落日峽谷的黑暗能量裡。
他只覺得腦殼有點癢。
在血魔海的怨念殘魂裡。
那些東西圍著他轉了幾圈就自己散了。
但眼前這股壓制力不一樣。
它同時針對神體和神魂。
而且強度遠超他之前去過的任何地方。
如果把外面那些絕地的壓制力比作微風。
那這裡的壓制力就是颶風。
如果把外面那些絕地的壓制力比作細雨。
那這裡的壓制力就是暴雨。
李揚估算了一下,這股壓制力大概達到了永恆星神初期所能承受的極限。
也就是說。
一個普通的永恆星神初期站在這裡。
光是為了抵抗這股壓制力就得竭盡全力。
至於星神極限,哪怕是巔峰星神極限,在這種壓制下恐怕連站都站不穩。
難怪那些進來的生靈全死在了裡面。
光是站在入口處就得承受這種級別的壓制。
往深處走還得了?
李揚活動了一下肩膀。
神體表面的金光閃爍了幾下之後又重新穩定下來。
那股壓制力依舊死死地壓在他身上。
但它壓任它壓。
他站得依舊穩當。
「還行。」
「比外面的絕地有意思多了。」
李揚抬腳往前走。
剛走了幾步。
新的變化又來了。
通道兩側的灰霧忽然翻湧起來。
一團團灰色的霧氣從通道兩側脫離出來。
化作一道道細密的能量流朝他湧來。
那些能量流呈現出深灰色。
裡面夾雜著無數細小的黑色顆粒。
每一顆都散發著極度混亂的氣息。
那是混沌能量。
宇宙誕生之前就存在的最原始的能量。
是創造了這片宇宙的母體能量之一。
混沌能量本身既不分屬性,也不分法則,是一種純粹的、無序的原始能量。
正因為它無序,所以它對一切有序的存在都充滿了破壞性。
它會本能的撕裂一切接觸到的物體。
無論是物質還是能量,無論是血肉還是神魂。
而在維度星廊這種環境裡。
混沌能量的濃度高得嚇人。
那些深灰色的能量流像無數條毒蛇一樣纏繞在李揚身上。
細小的黑色顆粒不斷撞擊著他的皮膚。
每一次撞擊都爆出一團微不可察的火花。
火花雖小。
但無數顆粒同時撞擊產生的能量,足以將一顆恆星從內部撕成碎片。
李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灰色長袍的袖子被混沌能量撕出了幾道細小的口子。
但裡面的皮膚完好無損。
只是偶爾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
那是他的永恆神體在自動修復被混沌能量衝擊的部位。
修復的速度比撕裂的速度快得多。
混沌能量剛撕開一道微小的裂口,永恆神力就已經把它給補上了。
「這玩意兒的腐蝕性倒是不錯。」
「比隕神海那些液態法則殘留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在隕神海的時候,那些液態法則殘留淹到我腰間,我只是覺得有點涼。」
「在這邊這些混沌能量打在皮膚上,總算有點被針扎的感覺了。」
李揚繼續往前走。
壓制力和混沌能量始終緊緊包裹著他。
但他走得跟在外面散步差不多。
他想到了當初系統說過的話。
【「此宇宙中真真切切存在通往更高維度宇宙的通道。」】
【「並且對如今已是永恆星神巔峰境界的宿主您來說並無危險。」】
當時他還在想系統說的「並無危險」是什麼意思。
是他走進去以後所有危險都會自動消失,還是他也不可避免會遇到這些危險,但以他的修為完全能夠承受得住。
現在看來是後者。
壓制力是實實在在存在的。
混沌能量也是實實在在存在的。
對別的生靈來說這些東西都是致命的。
對他來說卻只是稍微有些不舒服而已。
李揚一邊走一邊欣賞著通道兩側的風景。
通道兩側就是那無數根從虛空中拔地而起的巨型石柱。
每一根都粗達數光年。
石柱表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古老法則紋路。
那些紋路在灰霧的映襯下閃爍著暗沉沉的光芒,幽藍色、暗紫色、血紅色交替變換。
每變換一次顏色,周圍的空間都會微微震顫一下。
石柱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望不到邊。
往上看同樣望不到頂。
下端消失在無盡的黑暗深處。
上端同樣沒入不可見的虛空之中。
李揚站在石柱下方。
感覺自己就像參天古樹下的一粒灰塵。
「這些石柱上的法則紋路跟我以前見過的完全不一樣,不是這片宇宙的法則體系。每一道紋路都自成一套完整的邏輯閉環,根本不依賴外界的法則支撐。」
他邊走邊看,像一個逛博物館的遊客。
繼續往前走了一段距離。
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入口還在。
外面的星空依舊隱約可見。
但他忽然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他的神識是何等敏銳——他敏銳地捕捉到,在他身後的通道段裡,空間的密度正在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曲線急速攀升。
就像一個正在被不斷充氣的氣球。
充氣的速度不快。
但每多充一分,氣球的表皮就繃緊一分。
他剛剛走了多遠?
神識掃了一下——大概兩千多里。
兩千多里在外界不過是彈指一瞬間的距離。
但在這兩千多里路程中,他身後通道段的空間密度已經比入口處翻了不知多少倍。
如果他現在往回走,會怎麼樣?
李揚想了想。
他決定試一試。
他先往後邁了一小步。
只是小小的一步,腳尖剛碰到身後那段空間密度更高的通道段。
一股恐怖的反噬力猛地拍在了他身上!
那股反噬力極其龐大。
就像把這兩千多里路程中累積的所有空間密度的增量一下子全砸在他身上。
而且這股反噬力還不是單純的空間擠壓。
它在接觸到人體的瞬間直接透過皮膚、血肉、骨骼,深入神魂最深處,然後從內向外同時爆發。
李揚整個人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他腳下的空間地面都被這股反噬力踩出了兩道細微的裂痕。
裂痕在他腳下蔓延了幾寸之後又自動修復了。
「這反噬力……」
他收回腳,站在原地看著身後那段通道段。
「難怪進來的生靈一個活著出去的都沒有。」
他剛才只是試探性地後退了一小步。
反噬力就如此恐怖。
如果是一個星神極限,甚至是一個巔峰星神極限,順著剛才那段路後退,這股反噬力會瞬間將他的神體和神魂同時撕碎。
要知道巔峰星神極限已經是這片宇宙中除了永恆星神以外的最高戰力了。
但在這裡,連後退一步都是奢望。
他們進來的時候感受不到太大的壓力,以為這地方不過如此。
等發現自己走不下去的時候,想退出去已經來不及了——身後的空間密度早已膨脹到了足以碾碎一切星神極限的程度。
然後他們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走。
越往前走壓制力越強,混沌能量越濃。
但他們已經回不去了。
唯一的生路就是走到盡頭。
而盡頭是什麼?
沒人知道。
因為所有嘗試走到盡頭的人全死了。
李揚腦中迅速過了一遍這個邏輯。
然後他全明白了。
「維度星廊,原來是這麼個意思。」
「維度,指的不僅僅是這條走廊通向更高維度宇宙,也是這條走廊內部那道只升不降的壓迫感。」
「從你踏進來的第一秒開始,身後的空間密度就開始不斷攀升。」
「你停留得越久,退路就斷得越徹底。」
「橫豎都是一條命,只能往前走,不能往後退。」
「星廊,指的也不僅僅是這條走廊。」
「而是這條走廊本身就是一條無法調頭的單行道。」
他笑了一聲。
「真夠狠的。」
他剛才還只是試探了一下,並沒有真的全力往回衝。
以他的修為,要強行退出去並非不可能——至少在目前這個深度,永恆星神巔峰的力量完全足以壓制那股反噬力。
但他既然來了,就沒打算退。
他進來就是為了穿過這條走廊,進入維度星廊信道盡頭的更高維度宇宙。
斷不斷退路,對他來說沒有區別。
李揚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不知多遠。
壓制力越來越強了。
混沌能量的濃度也越來越高了。
從入口處到這裡,壓制力的強度大概翻了一倍,混沌能量的衝擊力也提升了將近五成。
但對於李揚來說,依然是在完全可承受的範圍之內。
就在這時,他忽然看到前方通道地面上橫著一個東西。
那東西的輪廓不像是石柱上脫落下來的碎塊。
也不像是天然形成的空間褶皺。
李揚走近了幾步。
神識掃了過去。
那東西長約丈許,通體灰白,表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紋,形狀隱約能看出是一截前臂骨。
五指早就風化了,只剩掌骨和腕骨還勉強連在一起。
骨頭表面原本應該覆蓋著一層護甲之類的東西,但現在護甲早已經徹底風化成了灰,只剩下骨頭本身還勉強保持著形狀。
一具骸骨。
一具隕落在這條通道中的骸骨。
李揚走到骸骨旁邊。
破妄之眼自動運轉,瞳孔深處亮起一層極淡的金色光芒。
破妄之眼是他很早就從系統裡獲得的一門特殊瞳術。
能看穿一切虛妄。
能追溯殘留在物體上的因果痕跡。
也能讀取隕落者骸骨裡殘留的記憶碎片。
在破妄之眼的視野裡,這具骸骨上浮現出一層淡淡的殘影——那是它主人生前留下的最後痕跡。
李揚看了片刻,微微點了點頭。
「星皇巔峰。」
這具骸骨的主人是一尊星皇巔峰,來自某個早已被歷史遺忘的小族。
他進來的時候信心滿滿,覺得自己天賦異稟,就算別人出不去他也能出去。
結果他走了一天一夜。
壓制力越來越強,混沌能量越來越濃。
等他發現自己扛不住想退的時候,退路已經斷了。
他拼了命往後退了不到百里,就被反噬力活活震死在信道里。
屍體在原地躺了不知多少萬年。
被混沌能量日復一日地侵蝕。
最後皮肉、內臟、血液全部被磨滅乾淨,只剩下這具殘破不堪的骸骨。
李揚看著這具骸骨。
星皇巔峰。
在外面已經是一方霸主了,在這裡連個全屍都留不下。
至於星皇級以下的,骨頭都留不住。
那些星王級、星系級、星雲級的探險者,早在剛剛踏入星廊的那一刻就已經被壓制力和混沌能量撕成了碎片。
連根骨頭都找不著。
「也好。」
「既然碰上了,就帶你出去吧。」
李揚彎下腰,將這副殘骸收斂了起來,暫時放進了無限儲物空間。
然後繼續往前走。
接下來的路程裡,骸骨越來越多。
每隔一段距離就能看到一兩具。
有的骸骨相對完整,能看出大致的形狀。
有的骸骨已經碎成了七八塊,散落在通道地面上。
有的骸骨被混沌能量侵蝕得千瘡百孔,像一塊滿是窟窿的朽木。
破妄之眼掃過去。
這些骸骨的主人修為清一色都在星皇級以上。
頂級星皇級。
巔峰星皇級。
甚至有少數幾具已經達到了星皇極限。
他們都曾是各自族群中的頂尖強者,抱著不同目的踏進了這條走廊。
有人找到了這裡。
有人被仇家追殺躲進了這裡。
有人在探索過程中無意中進來,想退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但他們的結局都一樣——困在信道里進退兩難,最後被壓制力碾碎了神魂,被混沌能量磨滅了肉身。
李揚每見到一具骸骨就停下來。
彎下腰。
收斂。
放進無限儲物空間。
動作不快不慢,態度平靜從容。
像在收拾一堆沒人認領的舊衣物。
又往前走了一段。
通道地面上的骸骨越來越少了。
但骸骨主人生前的修為卻越來越高。
從星皇巔峰變成了星神級。
而且屍體也比星皇級那些骸骨完整得多。
星神級強者的神體已經擁有了極強的抗侵蝕能力,就算隕落無數歲月,屍體也不會輕易腐朽。
但他們畢竟還是隕落在了這條信道里。
在壓制力和混沌能量的長期侵蝕下,屍體表面的皮膚和血肉已經變得殘缺不堪。
有的缺了半邊臉,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顱骨。
有的胸腹被腐蝕出一個大洞,能看到裡面已經乾枯的內臟。
有的四肢缺失了好幾截,斷口處參差不齊,像被什麼東西啃過一樣。
李揚走到一具相對完整的屍體面前。
這具屍體的主人是一個類人型異族。
身高丈許。
皮膚呈暗青色。
五官跟人族有幾分相似但更粗獷。
額頭上長著四隻眼睛。
此刻四隻眼睛都半睜著,瞳孔早已渙散,但眼角還殘留著一道深深的紋路。
那是絕望和不甘。
他死的時候,眼睛是睜著的。
他死的時候,還在望著星廊深處的方向。
他生前是一尊星神巔峰。
來自一個早已消亡的遠古種族。
李揚運轉破妄之眼。
瞳孔中金光一閃。
屍體上殘留的記憶碎片浮現在他的視野裡。
那是一幅幅已經模糊得不成樣子的殘影。
這位星神巔峰的異族強者在很久很久以前踏入了維度星廊。
他走了很遠很遠,壓制力已經壓得他每邁一步都像在扛著一顆星辰前進,混沌能量也已經把他的神體侵蝕得千瘡百孔。
但他咬著牙,沒有停。
因為他知道退路已經斷了。
往回走是死。
往前走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他走啊走,走啊走,一直走到這裡。
他終於再也邁不動下一步了。
他癱倒在地上。
後背靠在冰冷的空間地面上。
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混沌能量像無數條毒蛇一樣從四面八方湧過來,瘋狂地啃噬著他的神體。
皮膚被撕開了。
血肉被嚼碎了。
骨頭被咬得咔咔作響。
他沒有掙扎。
因為他已經掙扎了很久很久,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了。
他只是睜著那四隻眼睛看著星廊深處的方向,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哭了。
他用自己族中的古語說——他不甘心。
李揚收回破妄之眼。
他在這具屍體旁邊蹲了下來。
伸手將他的四隻眼睛輕輕合上。
「你是條漢子,我帶你出去。」
他將這具屍體收斂進了無限儲物空間。
繼續往前走。
又遇到一具屍體。
這具屍體的主人是一個渾身覆蓋著銀色鱗片的異族。
身形纖細,四肢修長。
背後的肩胛骨部位有兩個鼓包,應該是生前有翅膀但被混沌能量磨掉了。
她的修為同樣是星神巔峰。
她死的時候靠在通道邊緣一根石柱的底座上。
雙手環抱著膝蓋。
頭埋在膝蓋之間。
像一尊被時間遺忘的雕塑。
她的身體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色塵埃。
那是混沌能量長期侵蝕後留下的殘渣。
李揚神識掃過,破妄之眼再次運轉。
她的記憶碎片更加模糊,但還能分辨出幾個關鍵詞——恐懼、孤獨、想回家。
她不是戰死的,是活活熬死的。
她在信道里耗了很長時間。
長到她自己都記不清多少年了。
她一直蜷縮在原地。
不敢往前走。
也退不回去。
只能等死。
最後她的神魂在壓制力和混沌能量的雙重侵蝕下,一天一天地消磨殆盡。
她死的時候,還在想著自己的家鄉。
李揚沉默了片刻。
也把她收斂了起來。
又走了一段路。
前方不遠處橫著一具格外高大的屍體。
那人形大得驚人。
身高至少在三丈開外。
通體覆蓋著一層厚實得嚇人的骨甲。
骨甲表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紋。
大部分骨甲已經碎裂,裂口處露出底下早已乾涸的暗紅色血痕。
他死的時候是正面朝下,面朝星廊深處,雙臂筆直地伸向前方,手指摳進了空間地面裡。
摳得極深,像是在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往前爬。
他摳出來的那些凹痕至今還清晰可見,因為空間地面會緩慢自我修復——它一直在填,他一直在挖。
他是一尊巔峰星神極限,已經摸到了永恆星神的門檻。
李揚在他面前蹲下,破妄之眼掃過去。
金色的光芒在瞳孔中亮起。
他看到了。
這個人走了極遠極遠。
從入口一直走到這裡。
壓制力從星神初期碾壓到了星神極限,再碾壓到了巔峰星神極限。
他都扛住了。
他的實力確實極強。
甚至在混沌能量的侵蝕下還能一點一點地往前挪。
但他還是倒在了這裡——離盡頭不知道還有多遠的地方。
他死的時候,神體裡的永恆真意雛形已經凝聚了大半。
只差最後半步就能衝破那道門檻。
可惜。
混沌能量沒有給他這半步的機會。
李揚把摳進地面裡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將他又長又沉的雙臂併攏在身側。
然後將這具龐大的屍體連同他身上那些散落的骨甲碎片一起,收斂進了無限儲物空間。
從這一刻起,李揚每看到一具屍體都會停下來。
不論種族。
不論修為。
不論死狀多麼悽慘。
他都彎腰親手收斂。
後面有好幾具星神巔峰的屍體比前面那些更加完整。
但死狀也更加令人不忍。
有一個老者——修為星神巔峰,背靠一根石柱坐著,雙手捏著一個早已破碎的防禦至寶。
那至寶在混沌能量和壓制力的雙重夾擊下已經碎成了數十塊。
他死的時候還在拼命催動至寶,想讓它重新運轉起來。
他手指之間還卡著好幾塊至寶碎片。
碎片邊緣早就鈍了。
那是他在崩潰之前用手指去捏那些碎片,想再把它拼回去。
手指上全是裂口。
皮膚翻卷,露出底下灰白的骨頭。
再後面有幾個甚至彼此靠得很近——不同的種族,來自不同的勢力,也許生前素不相識。
但死的時候全都倒在同一片區域。
像是走到這裡以後,全都聚在了一起。
大概是來之前互相不認識。
但困在這裡以後發現,至少還有同類生物能陪著一起熬。
熬到最後一個一個倒下。
李揚在他們旁邊蹲下,破妄之眼掃過去。
大量的記憶碎片一起浮上來。
他看到其中一具屍體留了一道臨死前最後的傳音。
那道傳音是用神力打在一塊石碑上的,石碑被混沌能量侵蝕得只剩半截了,字跡還勉強能分辨。
李揚伸手撫過石碑表面。
一行行殘破的文字從石碑裡流淌出來。
轉化成李揚能理解的意思。
「吾乃蒼穹族第七長老……誤入維度星廊,後悔萬分……」
「此路不可回頭……退一步粉身碎骨……進一步未必有生……」
「吾被壓制力碾碎……神魂被混沌能量一點一點磨滅……活到今日已是極限……」
「若有後來者經過此處……求你將吾之骸骨收斂……帶回吾族安葬……」
「吾族……在蒼穹星域……北淵星……」
「吾不奢望有人能走到盡頭……」
「只求有人撿到這塊石碑……帶上它一起出去……」
「吾……吾撐不住了……」
「神力已盡……壓制力正撕裂吾之神魂……」
「真的要死了……」
「誰能……誰能救救我……」
「我不想死——」
字跡到這裡戛然而止。
石碑上最後幾個筆畫歪歪扭扭地往下斜去,像是失去意識的那一刻手指從石碑上滑落留下的拖痕。
李揚收回手。
石碑上的殘存神力在這一刻徹底耗盡。
半截石碑在他眼前緩緩坍塌,化成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他看著那堆粉末,沉默了片刻。
「你的石碑碎了。」
「但你的遺言我看到了。」
「我會帶你出去。」
他將這具屍體連同散落一地的石碑碎片一併收斂進無限儲物空間。
再往前走,又遇到一具相對完整的屍體。
這人的等級比之前那些更高,已經達到了巔峰星神極限的頂峰,離真正的永恆星神只差一層窗戶紙。
他死的時候同樣留下了遺言。
遺言是用血寫的。
血字歪歪扭扭地刻在空間地面上。
空間地面雖然有自我修復能力,但因為血字裡蘊含著一絲永恆真意的雛形,修復得極慢。
那些血字現在還隱隱發亮。
「後來者……吾乃混沌遺族第九代嫡傳弟子……」
「千萬年前我族中古籍有云,維度星廊深處可能通向更高維度所在。」
「吾族自混沌中誕生,天生親近混沌能量,本以為憑此優勢能闖過此廊。」
「沒想到這條走廊最危險的,不是混沌能量,而是那道令人絕望的退路。」
「走上此路,便沒有回頭的資格。」
「退一步神魂崩碎,再退肉身消亡。」
「吾族不知多少萬年的天資,全都葬送在了這條走廊裡。」
「吾走至此處已經半月,神力即將枯竭,神體也快要碎裂了。」
「吾抬頭看著前方,永遠看不見盡頭。」
「吾回頭看著後方,永遠全是死路。」
「吾困在這裡,進退兩難,只能等死。」
「若有後來者能活到此處,求你將吾之骸骨帶走。」
「吾生前的所有財富、所有寶物全在這裡,你儘管拿走。」
「吾只求一件事,把我的骸骨帶出去,讓我死後能落葉歸根。」
「——混沌遺族第九代嫡傳弟子,絕淵。」
血字到這裡突然變得更加凌亂。
像是在極度痛苦中掙扎著寫下來的。
「壓制力……」
「壓制力又變強了……」
「吾的神魂快要被撕裂了……」
「混沌能量……」
「混沌能量也壓過來了……」
「吾……吾……」
「吾不甘心……吾不甘——」
最後幾個字歪歪扭扭地往下斜去,血跡比前面更濃,觸目驚心。
李揚站在那片血字面前。
他低頭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血痕,沉默了很久。
旁邊還散落著一個儲物袋。
儲物袋錶面已經被混沌能量腐蝕得破破爛爛。
他撿起儲物袋,神識探進去掃了一下。
裡面確實有一大堆寶物。
各種九階頂級材料堆成了山。
好幾件散發著古老氣息的九階頂級至寶。
還有幾株已經不新鮮的十階靈草——看來這位嫡傳弟子出發前把壓箱底的東西全帶上了。
來的時候意氣風發。
以為自己是混沌遺族裡天賦最高的那個。
覺得自己能抵達對岸。
結果困在了半路。
留下了這封遺書。
李揚將儲物袋收好,彎下腰,將這具屍體收斂進無限儲物空間中。
又往前走。
沿途又發現了更多的骸骨,更多的屍體,更多的遺言。
有的遺言像是特意留給後來者看的,語重心長地告誡不要心存僥倖,這地方根本不是能硬闖的。
有的遺言則像是臨死前對著虛空自言自語——為什麼非要自以為是走進來,為什麼沒有聽族人勸說,為什麼明明那麼多前人死在這裡還是存著那點火中取栗的僥倖。
有的遺言極短。
只有幾個字:「救我,誰來救救我,我想回家。」
李揚都一個字一個字看完。
然後將所有隕落在此地的屍骨和骸骨一一全部收斂。
不論種族。
不論修為。
不論留下多少寶物。
全都收斂。
他的速度不急不慢。
像是要把這些困死在維度星廊裡的倒黴靈魂全都揹出去。
走了不知多遠。
通道兩側的石柱顏色越來越深。
從最外圍的幽藍變成了暗紫,又從暗紫壓成了血紅,如今血色也在逐漸變暗,像是沉進了濃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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