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瀾城矗立在平原盡頭。
城牆高達千丈。
通體由巨大的黑色岩石砌成。
那些岩石表面流轉著極其微弱的法則紋路。
每一道紋路都散發著古老而浩瀚的氣息。
那是蒼瀾石。
蒼瀾山脈獨有的礦石。
硬度極高。
普通星神級全力一擊也只能在上面留下幾尺深的印痕。
整座城池依山而建。
城牆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遠遠望去就像一頭匍匐在平原上的黑色巨獸。
城牆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座箭塔。
箭塔裡站著身穿蒼瀾宗制式戰袍的守衛。
他們的修為都在星神級左右。
領頭的隊長更是星神極限。
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
都是等著進城的商隊和散修。
人群從城門一直延伸到數里之外。
各種種族混雜在一起。
有的身高數丈,渾身覆蓋著青色鱗甲。
每走一步地面都微微震顫。
有的身形纖細,皮膚呈淡紫色。
耳朵尖長。
背後還長著一對薄如蟬翼的翅膀。
有的像一團半透明的霧氣。
只能隱約看出人形輪廓。
霧氣在淡金色的天光下緩緩流動。
這些都是鴻蒙大陸的本土種族。
在原宇宙中從未見過。
隊伍兩側有許多臨時搭建的攤位。
攤販們扯著嗓子叫賣。
「蒼瀾山脈深處挖出來的混沌晶!」
「下品源石十塊一塊!保真!」
「剛出爐的蒼瀾石烤獸肉!三塊下品源石一串!」
「入城令牌代辦!不用排隊!只要一百下品源石!」
「蒼瀾城最新地圖!標註了所有客棧和坊市的位置!五塊下品源石一份!」
叫賣聲此起彼伏。
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響。
空氣中瀰漫著各種氣味。
烤肉的油煙味。
礦石的硫磺味。
還有某種不知名香料散發出的刺鼻甜香。
幾個穿著蒼瀾宗制式戰袍的守衛站在城門口。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
國字臉。
絡腮鬍。
眼神裡帶著常年盤查城門練出來的挑剔與不耐。
他的修為在星神極限中期。
在蒼瀾城的守衛裡已經算是隊長級別。
手裡提著一面暗金色的令牌。
令牌上刻著蒼瀾宗的宗門徽記。
每放一個人進城,就用令牌在城門旁的陣紋上劃一下。
陣紋亮起一道微光。
入城者才能透過。
他的身後還站著六個普通守衛。
修為都在星神巔峰左右。
每人手裡握著一柄制式戰刀。
刀柄上同樣刻著蒼瀾宗的徽記。
「下一個!」
中年隊長不耐煩地喊了一聲。
排在前面的一個異族商人連忙小跑過去。
點頭哈腰地遞上一小袋源石。
「大人,這是入城費。五十塊下品源石,一塊不少。」
中年隊長接過袋子掂了掂。
又用神識掃了一下。
「進去吧。」
他一揮令牌。
陣紋亮起。
異族商人千恩萬謝地跑進了城。
霍石帶著商隊排在隊伍中間。
李揚站在他旁邊。
霍石低聲道。
「大人,蒼瀾城的入城費是每人五十塊下品源石。不過我有蒼瀾宗的入城令牌,可以免掉這筆費用。您跟我一起進去就行,不用額外交。」
李揚點了點頭。
這倒省了不少麻煩。
他儲物空間裡雖然有霍石給的一百塊下品源石。
但這筆錢他打算用在刀刃上。
初來乍到。
每一塊源石都要花在關鍵處。
隊伍緩緩往前挪。
排了許久。
終於輪到了霍氏商隊。
霍石上前一步。
從懷裡掏出一面深藍色的令牌。
令牌正面刻著蒼瀾宗的宗門徽記。
背面刻著霍氏商隊的字樣。
「蒼瀾城霍氏商隊,運送蒼瀾宗指定的物資。這是入城令牌。」
中年隊長接過令牌。
神識掃了一下。
確認無誤。
他點了點頭。
正準備揮手放行。
忽然。
他的目光落在霍石身後的李揚身上。
李揚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長袍。
兩手空空。
沒有任何兵器。
也沒有釋放出任何修為波動。
永恆星神巔峰的修為在低維宇宙中已經是天花板。
但在這裡,鴻蒙大陸,本源之力的濃度高出低維宇宙不知多少倍。
空氣中隨便吸一口都蘊含精純的能量。
在這種環境中,哪怕剛出生的嬰兒修為都不會低到哪裡去。
星神級多如牛毛。
星神極限隨處可見。
主宰級才能算得上真正的強者。
永恆星神巔峰。
在鴻蒙大陸本地人看來。
只能算普通水平。
比剛出新手村的菜鳥強一些,但也強得有限。
中年隊長上下打量了李揚幾眼。
嘴角扯出一個輕蔑的弧度。
「又一個鄉下來的。」
他的聲音不大。
但周圍排隊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幾個守衛同時發出了低低的嗤笑聲。
其中一個瘦高個守衛笑得最大聲。
「隊長說得對。這年頭什麼阿貓阿狗都敢往蒼瀾城跑。一個個穿得破破爛爛的,連件像樣的戰袍都沒有。也不知道是從哪個犄角旮旯鑽出來的。」
另一個臉上有道刀疤的守衛也跟著附和。
他的目光在李揚身上來回掃了好幾遍。
眼神裡滿是不屑。
「就這修為也敢來蒼瀾城?永恆星神巔峰?咱們隊裡隨便挑一個都比他體面。現在的散修膽子是越來越大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就往蒼瀾城湊。」
還有一個胖墩墩的守衛更是笑得前仰後合。
他把手裡的戰刀往地上一杵。
「我說小子,你是來蒼瀾城找活幹的?還是來投奔親戚的?要是來找活幹的,我勸你還是省省吧。蒼瀾城裡隨便一個店小二都有星神巔峰起步,你這樣的,連洗碗的活都找不到。」
中年隊長把入城令牌還給霍石。
然後抬起下巴。
用居高臨下的眼神看著李揚。
他的手指輕輕敲著腰間那面暗金色的隊長令牌。
發出金屬碰撞的輕響。
「入城費,五十塊下品源石。拿得出來就進城。拿不出來就趕緊滾蛋,別站在這兒擋道。後面還有一堆人等著呢。」
霍石的臉色變了。
他連忙上前一步。
擋在李揚面前。
「隊長大人,這位前輩是我們霍氏商隊的貴客。是我霍石親自請來的。他是跟我一起進城的,按規矩有入城令牌就可以免掉費用。」
中年隊長冷笑了一聲。
他把令牌又掂了掂。
「貴客?我怎麼看著不像?你霍氏商隊什麼時候這麼寒酸了,連個像樣的貴客都請不起?」
他伸手指了指李揚的衣領。
「你看看他,渾身上下連件像樣的法袍都沒有。蒼瀾山脈外圍隨便拉一頭畜生都比他穿得講究。你跟我說這是貴客?霍主事,你怕不是在逗我?」
霍石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咬著牙。
壓低聲音。
「隊長大人,這位前輩剛才在山谷裡一掌擊退了黑風寨的劫匪頭領。他是真正的——」
中年隊長根本不給他說完話的機會。
他猛地一揮手。
打斷了霍石的解釋。
「霍主事!少拿黑風寨來糊弄我!你要是隨便拉個人就說是高手,老子這隊長還怎麼當?誰知道是不是特意找來的託?想混進城?沒門!」
他的手指在空中劃了一個圈。
「再囉嗦連你的入城令牌一起扣了。五十塊下品源石,一塊都不能少。拿不出來就滾。」
李揚站在原地。
從頭到尾沒有任何反應。
他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這種場面他見過太多了。
在原宇宙的時候。
那些自以為是的星神極限強者見到他之前也是這副嘴臉。
一個個鼻孔朝天。
以為自己是天下第一。
等他一出手。
全都跪了。
但這裡是鴻蒙大陸。
他剛來。
需要低調。
不想在城門口就鬧出太大的動靜。
他正準備從儲物空間裡掏出五十塊下品源石。
手已經按在了儲物袋上。
忽然。
那個瘦高個守衛又開口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
繞到李揚身側。
從側面上下打量著他。
「隊長,我看這傢伙眼神飄忽,八成是黑風寨派來的探子。最近商道上的襲擊越來越頻繁,咱們可得嚴加盤查。萬一放了個奸細進去,蒼瀾宗怪罪下來咱們可擔待不起。」
刀疤守衛也湊了過來。
他伸手在李揚的肩頭上戳了戳。
力道不重。
但那股輕蔑和侮辱的意味已經完全不加掩飾。
「沒錯,黑風寨專門派這種人混進城刺探訊息。看著老實巴交,一肚子壞水。要我說,先扣下來審一審再說。隊裡的刑訊室最近正好閒著。」
胖守衛把戰刀一橫。
刀刃上泛起一層淡青色的光芒。
那是蒼瀾宗制式戰刀自帶的法則壓制效果。
專門用來對付不配合盤查的散修。
「小子,識相的就乖乖跟我們走一趟。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們隊裡的刑訊室雖然簡陋了點,但招呼你這種修為的還是綽綽有餘。」
中年隊長抱著胳膊。
嘴角掛著看好戲的笑容。
他沒有阻止手下的挑釁。
顯然這種事他們不是第一次幹了。
遇到看起來修為低又沒背景的散修就想多敲詐幾塊源石。
敲詐不成就用奸細的名義扣人。
等對方家人送來贖金再放人。
李揚還是沒說話。
他把按在儲物袋上的手收回來,垂在身側。
然後。
他打了一個哈欠。
那哈欠打得漫不經心。
跟他在荒原上拍死暗紅地龍前一模一樣。
跟他在山谷裡彈飛劫匪頭領前一模一樣。
跟他在原宇宙裡無數次面對那些自以為是的敵人前一模一樣。
他懶得再跟這幾個守衛廢話了。
心念一動。
體內宇宙深處那片被無形屏障隔絕的星域中。
十一萬零二十一尊永恆星神同時睜開了眼睛。
那氣息只釋放了一瞬間。
從體內宇宙的深處湧出來。
從他的丹田衝上經脈。
從他的經脈滲入血肉。
然後從他的毛孔中溢位。
一絲。
僅僅只是一絲,連億萬分之一都不到。
但那一瞬間。
整個城門周圍的所有生靈。
全都感受到了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壓迫感。
那不是單純的修為壓制。
那是十一萬永恆星神合力散發出的氣息。
哪怕只洩露出微不足道的一絲。
也足以讓星神級的生靈從靈魂深處感到窒息的恐懼。
中年隊長的臉色第一個變了。
他的嘲諷凝固在臉上。
嘴角的弧度還沒來得及收回去。
就僵在了那裡。
他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困惑。
好像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忽然覺得腿有點軟。
然後是震驚。
因為他發現自己體內那股足以傲視無數散修的星神極限神力。
在這股氣息面前竟然連運轉都變得無比艱澀。
最後是恐懼。
徹骨的恐懼。
他的瞳孔急劇收縮。
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他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戰袍黏在皮膚上。
涼得刺骨。
他的嘴巴張開了。
想說話。
但喉嚨像被什麼無形的手掐住。
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的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
上下牙碰在一起,發出咔咔咔的細小聲響。
那面暗金色的隊長令牌從他僵硬的指尖滑落。
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瘦高個守衛的反應更誇張。
他那張尖酸刻薄的臉上還掛著沒來得及褪去的輕蔑。
眼角的笑紋還嵌在皮膚裡。
但瞳孔已經放大到了極限。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好幾步。
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每一步都踩得空間地面發出沉悶的回聲。
他想拔出腰間的戰刀。
手指剛碰到刀柄就縮了回來。
因為他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太厲害了。
根本握不住刀。
刀疤守衛直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的臉白得比剛才嘲諷李揚時更徹底。
嘴唇劇烈哆嗦著。
那模樣比剛才被嘲諷的李揚還要狼狽十倍。
他想翻身跪起來。
但兩條腿根本不聽使喚。
只能在原地不住地發抖。
那柄蒼瀾宗制式戰刀被他自己扔出老遠。
刀刃上的法則光芒閃了幾下就徹底熄滅了。
胖守衛最慘。
他那滿臉的肥肉同時失去了所有支撐,像一堆燒熔的油脂一樣往下垮。
恐懼像一把無形的錘子從頭頂砸下來,把他所有的傲慢和嘲弄全都碾成了粉末。
他連退了幾步,後背撞在黑色的蒼瀾石牆面上,發出沉悶的轟響。
城牆表面那些古老的法則紋路被他的身體壓得閃爍不定。
他的嘴裡發出一連串含混的囈語,那是想求饒又不知道該說什麼,舌頭已經不聽使喚了。
城門口排隊的人群同樣被這股氣息波及。
雖然沒有直接面對。
但僅僅是餘波。
就足以讓他們全部僵在原地。
一個正在啃肉串的異族商人渾身一顫。
肉串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
油脂濺了一地。
他完全沒有察覺。
只是呆呆地看著那道灰色身影。
嘴裡喃喃自語。
「這是什麼氣息……我……我的修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那雙常年握劍的手此刻正在劇烈顫抖。
他催動體內神力想要平復這種顫抖。
但神力運轉的速度比平時慢了數倍。
就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死死壓住。
一個正在叫賣地圖的小販直接癱軟在地。
揹簍裡的地圖捲軸滾落一地。
捲軸在地上攤開,上面的線條被踩得亂七八糟。
他顧不上撿。
只是雙手撐著地面。
拼命想站起來。
但膝蓋像是被釘在了地面上。
怎麼也抬不起來。
一個揹著巨劍的散修壯漢膝蓋一軟,單膝跪在地上。
他的修為已經達到了星神極限。
在場排隊的散修中算是最強的那批。
但他跪得比所有人都更乾脆,頭埋得更低。
因為修為越高,越能感受到這股氣息裡蘊含的恐怖力量。
他是真的怕了。
這是他活了數十萬年從未有過的體驗。
腦子裡只剩一片空白和條件反射般的跪拜本能。
數十萬年的閱歷和驕傲,在這股氣息面前都碎成了粉末。
幾個正在不遠處擺攤的商販紛紛從攤位後面跌跌撞撞地走出來。
他們不知道為什麼要下跪。
只是身體本能告訴他們。
不跪就得死。
有一個年紀很大的老商人,鬍鬚全白了,跪下去的時候柺杖斷成了兩截。
他趴在地上,用盡全身力氣壓制住顫抖,朝那道灰色身影的方向深深埋下了額頭。
數百人同時下跪的場面在城門口鋪開。
商隊、散修、小販,沒有一個人還能站著。
所有聲音在同一瞬間被抽空。
叫賣聲、攀談聲、討價還價聲、車輪碾過地面的悶響,全部消失。
安靜得像被埋進了地底。
中年人隊長雙腿一軟。
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他的額頭重重磕在空間地面上。
砸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大人饒命!」
他的聲音在劇烈發顫。
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一樣沙啞。
「小的有眼無珠!小的該死!小的不知大人駕臨!求大人饒命!」
瘦高個守衛也跟著跪了下去。
他的額頭磕得更重。
每磕一下都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細小的裂痕。
「大人饒命!小的不該亂說!您是黑風寨的探……不對不對您是——」
他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越是著急解釋,舌頭就越打結。
雙腿抖得像篩糠,褲管不停地在空中晃動。
刀疤守衛趴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他的額頭貼著地面。
雙手死死摳進空間地面的縫隙裡。
掌心裡全是黏溼的汗。
他不敢抬頭。
因為他知道,只要再看那個人的眼睛一眼,他這輩子的道心就徹底毀了。
「大人……大人……求您把我們當個屁放了吧……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只是聽令行事,真的不是有意要冒犯您的……」
胖守衛已經癱坐在城牆根下。
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蒼瀾石。
嘴裡還在含混不清地念叨著。
「饒命……饒命……」
他滿臉的肥肉擠成一團,平時在城門口吃拿卡要的威風徹底沒了。
只剩下最本能的求生欲在驅使他不斷重複這個詞語。
那些守衛帶來的獵犬趴在地上。
耳朵緊緊貼著腦袋。
尾巴夾在後腿之間。
嘴裡發出嗚嗚的低鳴。
連畜生都知道。
面前這個人不能惹。
霍石站在李揚旁邊。
同樣感受到了一部分氣息。
他離得最近。
感受也最真切。
那股氣息從李揚身上散出來的時候並沒有繞過他,只是他在安全距離內承受的剛好夠看清自己的渺小。
他的身體也在發抖。
不是恐懼。
是敬畏。
他早就知道這位大人很強。
但沒想到強到這種程度。
僅僅是一絲氣息,就讓數百人齊齊跪下,讓星神極限的隊長磕頭如搗蒜。
而這位大人從頭到尾連手指都沒動一下。
他只是在原地打了個哈欠。
霍石在心裡把之前對李揚修為的所有猜測全部推翻重來。
主宰級?混沌主宰?不,不止,遠遠不止。
那些真正的大勢力裡活了大半個紀元的老怪物們發怒時,大概也就是這個遮天蔽日的威壓了。
他隨即否定了更瘋狂的猜想——那些傳說中的存在離蒼瀾城太遠了,也許前輩真的只是路過的混沌主宰吧。
這個念頭被他強行按住,但心裡怎麼都無法說服自己。
李揚站在跪成一片的人群中間。
表情依舊平靜。
他低頭看了一眼中年隊長。
什麼都沒說。
然後抬腳。
邁過跪在地上的守衛。
朝城門走去。
霍石愣了一下。
趕緊跟上。
「大人,大人您等等我!」
他小跑著跟在李揚身後。
穿過城門洞的時候,大氣都不敢出。
門洞裡光線昏暗,兩側的蒼瀾石壁上掛著幾盞用本源之力維持的燈盞,燈火在遠處傳入的餘波中輕微晃動。
那些燈盞照在霍石臉上,映出他仍未退去的震撼。
那幾個剛才還趾高氣揚的巡邏士兵從城牆上一路連滾帶爬地讓開。
有人在跑下來的時候絆了一跤,戰盔咕嚕嚕滾下臺階,他看都沒看一眼。
城牆上原本還在偷偷往下瞄的守衛全都縮回了箭塔裡。
沒人敢再多看一眼。
城牆通道上傳來一連串兵器慌亂歸位的撞擊聲,以及急促的呼吸聲被壓低後的悶響。
李揚穿過城門。
正式踏入了蒼瀾城。
他走出城門洞的瞬間,身後的喧譁才重新開始復甦。
那些跪下的人慢慢直起身,但都低著頭不敢看前方那道灰色背影。
中年隊長跪在原地好半天才爬回箭塔下,嘴唇還在輕微哆嗦。
瘦高個守衛去撿自己的令牌,撿了三次都沒撿起來,手指一直抖得抓不住。
刀疤守衛被同伴拽起來後整個人還在放空,眼珠子轉都不轉,活像被抽走了魂。
胖守衛靠在城牆根抹著額頭一層接一層冒出來的虛汗,嘴裡還不停重複那句含糊的求饒。
城門內是一條寬闊的石板大街。
大街寬達數十丈。
可同時容納十輛貨船並排行駛。
街道兩側是密密麻麻的店鋪。
店鋪的招牌五花八門。
有賣丹藥的。
招牌上畫著一個巨大的丹爐。
丹爐裡冒著淡金色的煙霧。
煙霧化作一縷縷靈草的形狀。
有賣兵器的。
門口掛著各式各樣的戰刀和長劍。
每一柄都散發著不同屬性的法則波動。
有賣功法的。
店鋪裡堆滿了玉簡和古籍。
書籍上流轉著古老而玄奧的光芒。
還有酒樓、客棧、坊市、拍賣場。
各種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推杯換盞聲交織成一片。
李揚一邊走一邊用神識掃著街道兩旁的招牌。
他需要先找個落腳的地方。
霍石跟在旁邊。
邊走邊低聲介紹。
「大人,蒼瀾城分東西南北四條主街。咱們現在走的是南街,主要是散修和商販聚集的地方。東街是蒼瀾宗的地盤,西街是城主府和執法隊所在,北街是富人區。您要找客棧的話,南街這邊比較合適,價格公道,也不招搖。」
李揚點了點頭。
兩人沿著南街往前走。
路過一家門口掛著金色燈籠的客棧。
燈籠上寫著四個大字——雲來客棧。
門口一個店小二正在招呼客人。
店小二瘦得像根竹竿。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布袍。
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假笑。
「客官裡面請!本店有上好的客房,單間一晚十塊下品源石,套間一晚三十塊下品源石!包月還能再便宜一成!」
李揚的神識掃過客棧內部。
房間還算乾淨。
但價格不便宜。
他沒停下。
繼續往前走。
又路過一家裝修更氣派的客棧。
門口的石柱上雕刻著兩條栩栩如生的暗紅色地龍。
地龍的鱗甲是用某種發光的礦石鑲嵌而成的。
在淡金色的天光下閃爍著璀璨的光芒。
門口站著一個穿錦袍的掌櫃。
掌櫃腆著肚子。
下巴高高揚起。
那模樣像是在說「住不起就別進來」。
「本店只接待星神極限以上的貴客。散修請去南街找便宜的客棧。這裡不是你來的地方。」
李揚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腳步都沒停。
霍石在旁邊低聲罵了一句。
「狗眼看人低的東西。大人,別跟他一般見識。前面還有幾家不錯的客棧。」
兩人繼續往前走。
終於在南街盡頭找到一家看起來很樸素的客棧。
客棧不大。
只有三層樓。
門口的招牌是木頭做的。
上面寫著四個字——歸途客棧。
招牌的邊角已經磨得發白。
但字跡依舊清晰。
門口沒有店小二拉客。
只有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掌櫃坐在櫃檯後面打盹。
老掌櫃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灰色長袍。
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出來的。
他聽到腳步聲。
睜開眼睛。
渾濁的眼珠轉了轉。
打量了李揚幾眼。
沒有諂媚。
也沒有輕蔑。
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住店?」
「住店。」李揚應道。
「一晚五塊下品源石,包月一百塊。房間不大,但乾淨。熱水隨時有。不提供餐食,要吃東西得自己去街上買。」
老掌櫃拿出一個玉簡翻了翻。
「三層還有一間空房,朝南,安靜。要嗎?」
李揚取出五塊下品源石放在櫃檯上。
「先住一晚。」
老掌櫃收了錢。
從牆上取下一把用黑色石頭打磨成的鑰匙。
「三樓左手第一間。鑰匙別弄丟了,丟了要賠十塊源石。」
李揚接過鑰匙。
轉身準備上樓。
身後老掌櫃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小夥子,城門口的事——」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語氣也比剛才更沉了一些。
「城門口的事,剛才有夥計回來報過了。你在城門口鬧的那一出,半個南街都傳遍了。」
霍石的身影剛消失在街角沒多久,訊息就已經飛遍了這邊。
他隔著櫃檯看了李揚一眼。
渾濁的眼睛裡多了一絲鄭重。
「以你的本事,住我這裡算是屈就了。」
李揚沒有接話。
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老掌櫃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他那塊舊玉簡,指腹在上面輕輕一抹,沒有再多問。
李揚轉身上樓。
樓梯是木質的。
踩上去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每一級臺階都磨得光滑發亮。
看得出有些年歲了。
他走到三樓。
推開左手第一間房門。
房間確實不大。
只有一張石床。
一張石桌。
一把石椅。
窗戶正對著南街。
淡金色的天光從窗外灑進來。
照在石桌上。
投下幾道交叉的光影。
石床上有被褥,疊得整整齊齊,聞起來乾淨清爽。
李揚走到窗邊。
看著樓下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商販在叫賣。
散修在趕路。
偶爾能聽到酒樓裡傳出的笑聲和碰杯聲。
關於城門口的風波,已經換了三撥人在熱議。
「你聽說了嗎?城門口剛才出大事了!一個穿灰袍的年輕修士,把南門守衛全給鎮趴下了!」
「那個隊長現在腿都還在抖,有人去問他是不是惹到了蒼瀾宗的真傳弟子。」
「真傳弟子?你小點聲,我聽我在守城那邊的四叔公說,那人根本沒有釋放任何修為波動,只是身子往前跨了半步,那些守衛就全都跪了。」
「不止守衛,所有排隊的人全跪了!幾百號人齊刷刷跪了一地!我親眼看到的,到現在腿還軟著!」
「你別吹了,哪有這麼誇張?你以為他是混沌主宰啊?」
「混沌主宰?呵呵,你有見過哪個混沌主省會往南街的歸途客棧裡鑽嗎?人家八成就是路過這裡進城歇腳的前輩罷了。」
李揚把窗戶微微推開一條縫。
淡金色的天光把他半邊側臉映得發亮。
他聽到樓下攤販們還在反覆複述城門口那驚天一跪。
嘴角不自覺扯了一下。
果然,無論低維還是高維,凡人看熱鬧的本能都一個樣。
他關上窗,在石床邊坐下,盤膝閤眼。
體內的混沌本源殘餘藥力還沒有完全消化乾淨。
需要再花些時間鞏固。
而這座城市,既然暫時安全,就先待上一陣子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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