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元霞仙城。
依舊是仙友來客棧頂層的攬月軒。
何勝沿著旋梯拾級而上，穿過那道垂落的珠簾，便見贏茹月早已候在軒中。
她今日換了一襲月白道袍，烏髮依舊僅以一根白玉簪隨意挽起，斜倚在臨窗的紫檀椅上，手邊一盞靈茶正嫋嫋生煙。
窗外空港上的寶舟起起落落，靈光流轉間映在她清冷的側臉上，將那本就出塵的眉眼襯得愈發不似凡俗中人。
與一年多前相比，此女周身那股清冷之氣愈發凝練，體外那層若有若無的月華光輪比當初在天元閣初見時更加溫潤內斂。
她見何勝進來，只是微微抬了抬眸，並無半分客套寒暄的意思。
「向道友，一年多未見，可曾煉製出了更進一步的【真水】劍器？」
依舊是那副開門見山的做派，語氣清冷如泉，不疾不徐，彷彿天底下什麼事都不值得她多費唇舌。
何勝對這些高門天驕的行事風格早已見怪不怪，倒也不覺得被怠慢，只是微微頷首，翻掌取出一套良品品相的水月同心劍遞了過去。
「成套劍器？倒是有點意思。」
贏茹月接過水月同心劍，指尖輕撫劍身，神識沉入其中細細感應。
片刻後，她眼中閃過一抹失望之色，將劍器放回案上，淡淡道：
「雖是極品劍器，但【真水】質性提升有限，於我水月一脈來說，只比雞肋稍強。」
這番話不難理解，何勝自然聽懂了。
他曉得在贏茹月眼中，法器的品階高低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真水】質性夠不夠純粹。
簡言之，贏茹月是想透過何勝新煉製的【真水】劍器，判斷他到底有沒有煉製出【真水】道器的能耐。
這套良品水月同心劍在煉製時加入了過多合神砂，質性駁雜，自然入不了她的法眼。
何勝對此早有預料，也不辯解，只是不緊不慢地一翻掌，又取出一套水月同心劍來，正是他最後煉製的那套精品級水月同心劍！
這套水月同心劍剛一取出來，劍脊上的冷月弧光便如水銀瀉地般鋪滿了半張紫檀案。
劍身湛藍如水，靈光湛湛，三劍彼此牽引之間，劍勢連綿如潮，隱隱有月影盪漾之感。
贏茹月原本搭在椅背上的手指倏地收緊。
她幾乎是一把將劍器攝入手中，素白的指尖沿著劍脊一寸寸撫過，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第一次泛起了明顯的波瀾。
「好劍！」
她低聲讚歎，聲音裡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溫度。
「當真好劍！以區區一階靈材打底，竟能得尋常【真水】承道之器的三四分質性，且靈性非凡，劍韻深藏。」她抬眸看了何勝一眼，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終於有了一絲鄭重，「此劍正合我水月一脈，可為煉氣後期弟子的主劍。」
何勝聽到這番話，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這才不慌不忙地開口道：
「大修慧眼如炬。
冷月弧光劍終歸底子太差，煉製到這般品相已是極限。
不過在下苦耗數月，倒是有了一二改進之思...」
贏茹月微微頷首，將劍器放回案上，那雙清冷的眸子直視何勝，語氣篤定：
「向道友煉器手段非凡，若有合適靈材與圖譜，應是能煉製出【真水】道器。」
這不單單是一句誇讚，更代表了一種肯定與贏茹月的決斷。
就見她取出一卷水藍色的綢紙，推到何勝面前。
何勝接過展開，目光一掃，瞳孔微微一縮。
千水凝月劍。
這赫然是一件道器圖譜。
圖譜上密密麻麻記載著煉製之法，何勝粗粗掃過一遍，心中便是一沉。
這千水凝月劍的煉製，比他在《煉元通神器道圖錄》中看到過的那些道器都要更繁瑣複雜。
此劍需以上千滴靈水反覆凝練純化，再將每一滴靈水單獨凝形、鐫刻禁制，最後再以一套繁複的套禁將所有水滴勾連起來，方才能煉成一柄聚散由心的水劍。
粗略估量下來，煉製一柄千水凝月劍，少說都要大半年光景。
這還只是理想狀態。
煉製過程中任何一滴靈水的禁制出了岔子，整柄劍便前功盡棄。
對於何勝來說，大半年時間全部耗在一柄劍上，還要承擔失敗的風險，實在過於拖累修行節奏了。
他放下圖譜，面露難色。
贏茹月卻並不意外，她很清楚千水凝月劍的煉製難度，百藝門那些尋常的二階水法煉器師也沒什麼人願意接手，故而他對何勝的反應並不意外。
但她相信何勝不會拒絕，因為她手中有散修根本無法拒絕的籌碼。
「向道友，往後每年我水月一脈除開十五柄冷月弧光劍外，這水月同心劍亦需一套。」贏茹月不緊不慢地開出價碼，「至於這千水凝月劍，道友可仔細參研，我也不催逼，只需五年內煉成一柄即可。
為此，我水月一脈願拿出五千滴湖月明水給道友練手。」
說著，贏茹月取出一個水藍色的細頸長瓶放到了何勝跟前，這是一件特殊法器，裡面正好裝有五千滴湖月明水。
『湖月明水？』
何勝聽到這四個字，眉梢不由跳了一下。
這是一種二階中品的靈水，品質與用途都遠在沉水之上，市價少說要六十塊靈石一滴。
五千滴，便是整整三十萬靈石。
煉製一柄千水凝月劍至多消耗千餘滴，五千滴足夠他嘗試四次，練手綽綽有餘。
但何勝沒有急著答應。
他在等。
按照之前與羅友的交流，加之對這些高門天驕的認知，他相信贏茹月的價碼絕不止於此。
果然！
贏茹月翻掌取出一枚玉簡放在案上。
「當然，若道友願應下此事，真正的報酬卻是此物。」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清冷，卻字字都有千鈞之重。
「這是一門名為《靈水淬真法》的結丹秘法。
顧名思義，便是以各種靈水淬鍊自身法力。
向道友當知結丹一事首重法力，此法只要有充足的靈水，一兩年內便可將法力淬鍊到原本的兩三倍渾厚，能實打實的提升至少兩成結丹成功率。」
何勝的目光釘在那枚玉簡上，呼吸微不可查地一滯。
贏茹月繼續道：
「更重要的是，道友若得此法，以湖月明水淬鍊法力，便能讓法力更為契合【真水】之道。
哪怕道友未曾修煉【真水】一道的神通功法，也能讓自身【真水】命數更易顯化。
換言之，便是能讓道友日後更容易煉製出【真水】道器。」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
「不過此法為我月霞宗水月一脈秘傳，道友若真要得到此秘法，還需立下道心誓約，絕不外傳方可。」
結丹秘法。
真正的結丹秘法！
何勝心頭震動，臉上卻強撐著沒有露出太多表情。
他之前得到的結丹秘要中，不止一次提到真正能提升結丹成功率的秘法，向來被仙門大宗視若禁臠，散修根本無緣得見。
如今，這樣一門結丹秘法就擺在眼前，這自然不是何勝能拒絕的。
不過何勝還是壓下心頭的激盪，沒有立刻去接那枚玉簡，反而試探著開口問道：
「在下一介散修，欲要結丹無門，不知日後可否透過月霞宗購買一粒結金丹？」
贏茹月聞言，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罕見地閃過一絲笑意。
「這有何難？
結丹靈物稀有，結金丹卻並不罕見。
向道友只要能幫我水月一脈煉製出三柄千水凝月劍，我以一粒結金丹相贈便是。」
三件千水凝月劍，換一粒結金丹。
一粒結金丹少說三十萬靈石，拿去拍賣更是隻高不低。可在贏茹月口中，卻彷彿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何勝終於切身體會到什麼叫『豪』無人性。
但他更清楚，對方之所以如此慷慨，說到底還是因為他真水道器的稀缺性，更因為千水凝月劍的煉製難度。
想明白這一層，何勝不再猶豫，當即立下道心誓約，隨即將案上那枚《靈水淬真法》玉簡、千水凝月劍圖譜，以及那件裝有五千滴湖月明水的長瓶法器，一併收入囊中。
「五年之內，在下定煉成一柄千水凝月劍。」
何勝給贏茹月吃了顆定心丸。
隨後，又取出十五柄冷月弧光劍交予對方。
『往後九年，每年還要給贏茹月十五柄冷月弧光劍，一套精品級的冷月弧光劍。
另外，還要交付一柄千水凝月劍。』
何勝只覺身上的任務不輕，但報酬自然豐厚。
除開已然拿到手的三十萬靈石，結丹秘法《靈水淬真法》與五千滴湖月明水外，另外還有結金丹的承諾。
『而這應該只是合作的開始吧？』
儘管贏茹月表面清冷，但何勝還是捕捉到對方一二內心渴望，只覺其花這麼大代價，絕非單單為了幾件真水【道器】的。
帶著幾分猜測，何勝告辭離去，不過剛走到珠簾前，身後忽地傳來那道清冷的聲音。
「向道友若對劍道一途有意，閒暇時不妨把水月劍令取出來參研一二，畢竟若不通劍道，很難煉製出真正的上乘劍器。」
贏茹月意有所指的道出此番話，何勝更加確定自己猜測沒錯。
『這贏茹月怕是想等我煉器技藝更進一步，且粗通劍道後，讓我煉製什麼上乘劍器，甚至是劍道法寶？』
何勝心念轉動間，動作卻是不慢，回過身對著贏茹月一禮道：
「多謝大修指點。」
說完，何勝大步流星的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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