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尤部山海堂內, 姜楓吟十分好奇玄漓的答案。
玄漓放下了酒杯,道:“我可沒說過這話。”
姜楓吟臉上立刻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也對,當年苗王之子是我阿爹頂著戰火親自送出苗嶺的, 那個孩子早就不在嶺中了。”
玄漓繼續道:“我是看這孩子是個可塑之才。我來蚩尤部那麼多年,也就為部族培養了長歌那麼一個人才。”
“別這樣啊玄漓老頭!”長歌一口白米飯從嘴中噴了出來, “我哪裡做錯了嗎您這麼‘罵’我?在蚩尤部一堆天才少年裡, 我又算哪門子人才?”
長歌又一邊埋頭吃飯一邊唸叨著:“我就是一廢材, 廢材。嘿嘿, 朽木不可雕的那種。”
姜楓吟又問:“那之後他就常住在山海堂嗎?等他恢復後, 阿伯是想親自帶他, 還是讓他去拜部中哪位長老或執事為師?”
“等他醒來再看。”玄漓嘆了口氣, “這孩子傷得太重, 對自己下手太狠。我已經為他重塑了經脈, 但傷了根基。他醒來後會不會變成廢人, 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三人用過餐後,便各自去忙碌了。
從山海堂回去的兩個蚩尤部侍衛將他們所得的訊息回稟了長執事官姜圖南。
姜圖南端坐於堂上,相貌威儀,不怒自威。
聽完二人的話,姜圖南追問:“三長老帶回的人是苗王之子,是三長老親口告訴你們的?”
二人搖頭道:“不是三長老親口說的, 但他話裡好像有那層意思。”
姜圖南冷笑了一聲, 陷入了沉思:“這老頭子……”
當年鍾靈蓋一戰, 苗王之妻生下的那個孩子正是姜圖南親手送出的苗嶺,他心裡知道, 這個孩子現在不應該會出現在苗嶺。
傍晚時候,長歌跟部中青年訓練完後回了山海堂,見玄漓正在給辛念卿換藥, 便上前幫忙。
長歌看著昏迷不醒的辛念卿,好奇地問:“師父,他到底是不是苗王之子啊?部裡都傳開了。”
玄漓道:“誰說的?我可沒說啊!”
長歌撇了撇嘴:“他們都說是您說的。”
“瞎說!”玄漓甩了甩手,“反正我沒說過。早上姜圖南的人來問話,我把苗王的故事才講了一半,他們就打斷了我。是他們自己話只聽一半然後妄加揣測!”
長歌想起早晨時他們在院中的對話,嘴裡喃喃念道:“有點無恥啊……”
隨後他嘴角又露出了一抹笑意:“不過是我喜歡的作風,不愧是我終生學習的榜樣玄漓老頭!”
玄漓也跟著哼笑了一聲,隨後便給辛念卿施針。
長歌在一旁端詳著辛念卿:“人才啊,真是一表人才!我就沒見過長這麼俊朗的男子,確實是比我好看那麼一點點。”
“這孩子,跟他父親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所以您真認識他阿爹啊?”
“我與他阿爹是忘年之交。多年前,南疆邊境的一場戰亂後,我就再也聯絡不上他了。那麼多年我多方打探他的訊息,都沒有結果。這孩子和他父親很像,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所以您帶他回蚩尤部,還真是有私心的!”
玄漓嘆了口氣,道:“舊友之子有難,理應出手相助。只是他的孩子在苗嶺,那他究竟在哪?”
見玄漓語氣變得沉重,長歌也不再追問了。
施完針後,玄漓對長歌說:“臭小子,這兩天委屈你打地鋪,以後他應該要常住在這,你明天去叫木匠阿萊再給他做一張床。”
“沒事,他是傷員,本來就需要好好照顧。”長歌幫玄漓收起銀針後,又看了眼躺在床上的辛念卿,然後用手跟玄漓比劃著說,“他就比我高那麼一點點,按我的身高來做也沒問題。”
玄漓伸了伸腰走入自己的寢房:“你自己看著辦吧。他的傷前期治療已經差不多了,明天我得出去一趟,你按我寫的方子照顧好他。待他醒來,第一時間通知我。”
“好的玄漓老頭,您安心去吧!”長歌在堂屋中高聲喊著。
這時,玄漓從寢房中探出一顆頭喊道:“整天老頭老頭地喊,我有那麼老嗎?哪天你真把我喊‘走’了,有你哭的時候!”
長歌語氣馬上變得乖順,道:“好的師父,您晚安,您康健,您長命百歲!”
玄漓“哼”了一聲便收回探出的頭,回寢房休息了。
入夜,空中繁星點點。在疊溪林間穿梭的螢火蟲讓地上人間也似天邊銀河。人聲漸息,潺潺溪水之音變得更加清晰,蛙鳴聲與蟲叫聲迴盪在山溪間。
長歌打好地鋪,準備躺下入睡時,看了眼辛念卿,心裡想著:“他要比我大,那我就多一個親師兄;如果比我小,我就多一個親師弟。以後這山海堂就更熱鬧了。”
山海堂雖大,但自長歌入住這裡,那麼多年都只有他和師父玄漓為伴。
如今他終於要多一個同齡的夥伴,心中的喜悅之情難以言表,想著此事,便心滿意足地入眠了……
次日,玄漓便出門遠行了,只剩長歌照顧還在昏迷中的辛念卿。
第五日清晨時,長歌見辛念卿的手指開始動彈了,本來還睏倦的他突然清醒過來,跑到辛念卿的床榻邊坐守著。
眼見辛念卿緩緩睜開了眼,長歌立刻興奮地喊道:“你醒啦!看來師父的藥很管用嘛!”
辛念卿睜眼見到一張完全陌生的面孔,出於警惕,他迅速抄起放在床頭邊的刀架在了長歌的脖子上,嚇得長歌定在原地不敢動彈。
長歌鎮定地解釋道:“喂!我們不是敵人!是我師父讓我從五蠹嶺把你救回來的,我們師徒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辛念卿環視了周圍完全陌生的環境,當他看見架在長歌脖子上的刀時,腦中突然浮現吾羨鈺架刀在他脖子上大聲質問他時的情景。
“辛念卿!既然你連我阿孃和阿姑都殺了,為什麼不把我也一起殺了!”
還有那些令他驚懼的情景迅速湧入腦海:阿嬸阿姑服下毒藥、與吾時立互相廝殺……
辛念卿頓時覺得頭疼欲裂。他撫著頭,拿著刀,鞋也不穿地跌跌撞撞往屋外衝去。
長歌在身後追趕:“喂!你別這麼跑,你剛醒過來,別這麼折騰啊!”
辛念卿剛衝出院門時便跌倒在地,長歌趕緊上前扶住他:“你要去哪啊?”
辛念卿一句話也不回,又準備往院外走。
長歌站在原地,道:“行,既然你要走,那就走吧!”
當辛念卿剛走出幾步,長歌便在原地數著:“一,二,三。”
隨後,辛念卿便又暈倒了。
長歌趕緊向前扶住了他說:“送你一隻瞌睡蟲,你就再睡一會吧!”
長歌方才扶住辛念卿的時候,便在他身上下了瞌睡蟲,這是常見蠱蟲。
“怎麼跟阿萊家那隻受了刺激的貓一樣,一見人就害怕得到處亂竄。”長歌看向再次沉睡的辛念卿,“你就再睡一會兒吧,趁這個時間我去吃點飯。”
中午時分,長歌給辛念卿熬好了藥,將藥碗端到了床榻邊。長歌正坐在床邊吹著藥時,辛念卿又醒了過來。
這次,長歌立刻反應了過來,並快速對辛念卿說:“如果你這次不想馬上又睡過去那你就跟我好好說話,不要一起身就到處亂跑!”
辛念卿這次聽了進去,便緩緩起身。
長歌將藥碗遞到了他面前:“喏,你人都醒了,自己把藥喝了吧。”
辛念卿接過藥碗,問:“我在哪?你又是誰?”
“嚇我一跳,我還以為你要問你是誰呢!”長歌緩了口氣,看向辛念卿,“沒失憶就好,能說話就好。你先把藥喝了我就告訴你。”
辛念卿將藥一飲而盡。
長歌收回藥碗,道:“你現在在蚩尤部三長老玄漓道人的居所,山海堂。我是三長老的大弟子,叫長歌。而你呢,馬上可能就要成為三長老的二弟子了。所以,我的師弟,你叫什麼名字?多少歲了?”
“辛念卿,十九歲。”
聽到這個答案,長歌變得興奮起來:“哎!還真比我小兩歲,快叫師哥!”
辛念卿猶豫地看著長歌,吞吞吐吐地說著:“師哥……?”
“嗯……你還未行拜師禮,我師父也還沒說一定會收你為徒,確實不能直接叫師哥。”
長歌瞬間變了臉色,略顯尷尬:“那就直接叫我長歌吧。等你行完拜師禮,再改口叫師哥。”
隨後,長歌將辛念卿拿的刀交還給了他,道:“這把刀你藏得挺好,我想對你來說應該比較重要。吶,還給你。”
辛念卿接過刀,這是他送給吾羨鈺生辰禮的那把刀。吾羨鈺與他決裂後,他便將這刀重新收入了懷中。
他默默地望著手中刀,腦中又想起了五蠹嶺的那些往事,只覺得生不如死。
他痛苦地問:“為什麼要救我?”
長歌把碗收去了廚房,隔著門大聲回道:“你得去問我師父,等他回來你自己問他吧!”
辛念卿環視著周圍,屋內陳設簡樸,但應有盡有,臥房裡點著安神薰香。
長歌返回了臥房坐在辛念卿床邊說:“辛念卿,在這裡呢……”
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全名,又把辛念卿嚇得一怔:“你叫我全名幹什麼?”
“怎麼?叫不得?”長歌有些疑惑,“我想說,在這裡,你吃穿用都不用愁。這裡很安全,你不用這麼咋咋呼呼的。
對了,你都躺了好些天了,要不起身出去走走?
你這次真是運氣好,撿回了一條命,玄漓老頭費了好大勁給你重塑了經脈。你先嚐試著散散步,慢慢恢復。”
長歌給辛念卿拿來了一套藏青為底色配有銀白苗繡藤蔓圖案的男子常服,搭著素白內襯,讓辛念卿換上。而後,帶著他到疊溪附近散步。
散步全程,長歌都在辛念卿耳邊喋喋不休地說著話,而辛念卿都沉默不語,似乎對周圍的一切都不感興趣。這讓長歌心中有些苦悶。
看到迎面路過的拿著酒葫蘆的白頭老翁時,辛念卿突然開口問:“有酒嗎?”
長歌立馬道:“不行!你現在還在養傷,酒是堅決不能喝的!”
聽見這個答案,辛念卿瞬間又沉默了。
長歌看著滿臉失落的辛念卿,又於心不忍,只好說:“回去了吧,別走遠了。等你痊癒了,我陪你喝個夠。”
回山海堂的路上,長歌心中略覺苦悶,心想:“還以為來了個好師弟,可以整天陪著擺擺龍門陣,結果來了個只想喝酒的悶葫蘆……”
入夜,長歌又在床邊打起了地鋪,並對坐在床沿邊的辛念卿說:“木匠阿萊給我做的床還得要兩天,所以我還得再打兩天地鋪。你快睡吧辛念卿,別乾坐著啊。”
辛念卿覺得麻煩了長歌很不自在,起身說道:“還是我睡地上吧。”
長歌立馬回絕:“不行,你是傷員,得多照顧。我那床你都睡那麼多天了,也不差這兩天。”
辛念卿依舊坐立難安,於是,他直接走出臥房準備讓出床位。
長歌喊了聲:“喂!辛念卿你別這麼犟!”
見他沒有聽勸的意思,長歌便打了個響指直接喚醒了瞌睡蟲:“這麼晚了還瞎折騰,趕緊睡吧你!”
長歌將沉睡中的辛念卿扶上床,感慨了一句:“臉皮這麼薄,要不像我一樣把自己臉皮練厚一點,這在蚩尤部可怎麼混啊。”
第二日清晨,長歌醒來時 見床上已無人,驚得他趕緊掀開被子衝出院門找人。
他沿著疊溪找了許久也沒找著人,心想著:“完逑了,把人弄丟了,等玄漓老頭回來,我怎麼交代啊?”
……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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