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來者將敲門時, 盤景殷匆匆披上外套打開了木門,並對門外人比劃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孩子還在睡覺,讓她再多睡一會兒。”
遂淮安道:“世子, 長老們都同意由你來照看這個孩子。”
盤景殷向霜茗居看了一眼,道:“他們應該也知道, 現在把她交給我是最好的選擇。”
“世子, 你都知道了?”遂淮安一臉不可置信。
因為蚩尤部還沒有把江禾蘇的事公言, 只有部中幾位長老和負責執行這次任務的行命者知道這事的來龍去脈。
江禾蘇天生靈骨, 在極端情況下為自保竟然無師自通了覡祝之術。原本她只是為了保護自己的爹孃, 誰曾想那股高辛殺神之力早就超出了她可控的範圍, 以至失控而屠了整座幹壩村, 連她自己父母也未能倖免……
盤景殷垂眸沉思著昨天見到江禾蘇時的情景, 他第一眼看到江禾蘇時, 便感受到了她身上那股兇悍的殺戮之氣, 並不屬於她自己。
而盤景殷能讓江禾蘇平靜下來,是因為他所修內功心法為大瑤山無恃訣,在成昭國皇室內傳承。
此功法可以化解掉修煉者可控範圍內的一切殺伐之力,而盤景殷是大瑤山百年來將此功法修煉至最高境界的人。
遂淮安將幹壩村的事都一五一十地向盤景殷說了,並道:“這孩子不可控性太大,如果連世子你也鎮不住她的話, 那蚩尤部只有將她一輩子囚於崖牢中了。”
盤景殷心生憐憫, 便道:“我試試吧。那股殺神之力本不屬於她, 也算是外來之力。如果教她無恃訣,也許她就可以自由掌控那股力量了。”
“好, 那這事就交給世子了。”遂淮安將走時,又回頭一臉嚴肅地看向盤景殷,“如果之後她依然不可控, 一定將她交給蚩尤部。必要時,可殺之。”
聽到“殺”字,盤景殷眉頭微顫,他雖明白遂淮安話中的意思,但卻不願回應……
盤景殷回到家中時,江禾蘇已經醒了過來。
因天氣寒冷,盤景殷便生火煮熱茶,並叫江禾蘇一起圍坐在火爐邊烤火。
江禾蘇好奇地問:“你是誰?我該怎麼叫你?”
盤景殷笑了笑,道:“你可以就叫我盤景殷,我是這六枝村的一個普通村民。小三禾,你還記得你來六枝村前發生了什麼事嗎?”
江禾蘇搖頭道:“我不記得了,我只知道我跟著爹孃逃難到了南方,途中哥哥姐姐都不在了……”
這時,淚水充盈了江禾蘇的眼眶,她望著盤景殷,問道:“你知道我阿孃阿爹去哪了嗎?他們是不是不要我了?”
盤景殷撫摸著她的頭,併為其擦乾了眼淚:“你和你阿孃阿爹在戰亂中走散了,這裡的村民把你帶了過來。你先在這好好生活,也許後面他們就來接你回家了。”
知道她不記得自己屠村的事,盤景殷心中鬆了口氣,但也不忍告訴她事實,便以善意的謊言遮掩過去。
江禾蘇淚如雨下,她總覺得盤景殷只是在安慰她,因帶著自己逃難會拖累家人,所以她內心覺得自己就是被父母拋棄了……
來到霜茗居的最初幾日,江禾蘇哪也不願去,連飯也不怎麼吃。因村中生活的全是苗家人,她只覺得自己這個外族人與這裡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後來,她逐漸從內心接受自己被父母拋棄的事實,開始嘗試融入這裡,願意出門去看看霜茗居外的世界。
因害怕江禾蘇意外失控,她不論走到哪,盤景殷都寸步不離地守著她。
因蚩尤部執事官囑咐,不能讓江禾蘇去到人群密集之地,所以盤景殷也只讓她在村寨附近走動,從不帶她去九黎城中。
村中一個阿嬸見盤景殷對江禾蘇照顧得十分細緻,笑著對他說道:“盤世子,你這是還未成親,就先有了個孩子?”
盤景殷尷尬地笑了笑:“我只是受人所託,代為照看。”
那阿嬸又笑道:“盤世子,你早已是當婚的年紀,可以考慮找一個世子妃了。”
面對這類七彎八拐催促他成婚的言語,盤景殷依舊像往常一樣隨口糊弄過去。
因這兩人說著苗家話,江禾蘇好奇地問:“盤景殷,你們在聊什麼?”
盤景殷摸了摸江禾蘇的頭,道:“阿嬸誇你很可愛,大家都很喜歡你。”
他的話依然是苗、漢參雜,但江禾蘇都能聽懂個大概。
那阿嬸將走時,又捏了捏江禾蘇的臉蛋,笑著對她說了些話,便離開了。
看著阿嬸離去的身影,以及村中村民們和樂的生活畫面,江禾蘇覺得自己可以嘗試著一直生活在這裡。
而盤景殷是十歲時便來到六枝村,他雖為盤王之後,卻不像他的兄弟們一般,可以好好在大瑤山享受王室的生活。
因他武學天分在盤氏這一代人中最為出眾,便被盤王送至九黎城修行。盤王雖給他以世子之稱,但盤景殷自己心中明白,真正的世子是他的長兄,他不過是被他父親當作質子交給了蚩尤部而已。
明面是世子,實則是質子。而他,不過是當年盤王奪權時的一個交易籌碼,一顆棋子而已……
入夜時,盤景殷在房中點亮燭火,為了能更好地與江禾蘇交談,他便在火爐旁讀起了漢家典籍。
江禾蘇則坐在他身旁,聽著他念書。當盤景殷發音有誤時,江禾蘇還會糾正他。當她犯困時,便靠著盤景殷的肩膀聽著他的誦讀聲漸漸入眠……
如此一年多過去,不但盤景殷的漢家話說得很是流暢,江禾蘇也完全能以苗家話與盤景殷交談。也因為每晚聽他誦讀漢家典籍,江禾蘇也記下了諸多詩書經典。
能夠和江禾蘇自如交談後,盤景殷便開始傳授她無恃訣。
江禾蘇雖年幼,但修習的速度卻讓他感到意外。他沒想到這個女孩不但語言能力很好,武學天分也很突出。只一年的時間,她便將無恃訣的基礎功法修習完畢……
江禾蘇七歲那年,盤景殷決定教她護身之法。
一日午後,盤景殷左手拿著刀,右手拿著劍,走到江禾蘇面前,笑著問道:“三禾,你想學刀,還是學劍?”
江禾蘇好奇地問:“你學的是什麼?”
盤景殷道:“我什麼都不學,但也什麼都學。苗家人尊刀,漢家人尚劍。你如果想學其他的武器,我也可以教。”
江禾蘇垂眸沉思了一會兒後,抬頭看向盤景殷,堅定地答道:“那我學刀。”
往後的日子,盤景殷便一邊傳授江禾蘇無恃訣的高乘功法,又一邊教她修習苗家雙刀。
江禾蘇也慢慢融入了這裡的生活。雖然盤景殷從不允許她出村寨,但能在六枝村不愁生計地生活,她也已經很滿足。
原本日子就這麼平靜地過下去,但當年江禾蘇失控戮幹壩村並殺父母的事卻不知為何還是在人群中傳開……
眾人因為害怕江禾蘇,便不再主動與她接近,也告誡自己的孩子,不能與她交友。
盤景殷知道這事後,便去面見了遂淮安,讓他們以蚩尤部執事之命,警告眾人絕不能再議論此事。
而後,雖然眾人不再議論,但江禾蘇卻能感知道村中人對她態度的變化,她能感受到人們看到她時眼中的恐懼。
即便自己被村中人慢慢孤立,因本身性格內斂,江禾蘇便也不想去糾結此事。沒有朋友,沒有親人,但至少盤景殷依然待她如初……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江禾蘇便在六枝村生活了十年。
在她十五歲生辰時,盤景殷揹著一把紅傘回到霜茗居。
盤景殷剛到院外,便對江禾蘇笑著說道:“三禾,今日你成人,按漢家禮俗,當受及笄之禮。”
“我有禮物?”江禾蘇驚喜地看向盤景殷。
盤景殷取下後身的紅傘,並開啟。那傘以上好的桐油刷面,傘面還繪有精緻的花鳥紋路,在落日餘暉的照耀下格外耀眼。
江禾蘇興奮地衝到傘下,抬頭看著那一輪鮮紅,似熾熱的朝陽。
盤景殷撐傘道:“你已到了可以成親的年歲,以後尋到了夫家,便由親人在你出閣時為你撐起這紅苗傘,祐你幸福安康。”
江禾蘇接過這傘,內心十分歡喜:“這傘好漂亮!”
盤景殷見她很是喜歡這傘,也滿足地笑了起來:“三禾,你再看看?”
江禾蘇循著他的目光看向傘把,知道其中還有玄機,便將那傘扣一按,從中抽出一柄長刀。
這讓江禾蘇十分驚喜,她端詳著那明亮如鏡的刀身:“傘中藏刀,好精妙的設計!”
盤景殷笑道:“我希望這傘不僅可以為你遮風擋雨,也可以成為你的保護傘。”
“謝謝你,盤景殷。”江禾蘇收起長刀,又小心翼翼地把傘收了起來。
“這是苗家之禮,我這還有一份禮。”盤景殷又從懷中取出了一支彎月式銀簪。
那髮簪制工精緻,雕琢精美,樣式也別具一格,讓江禾蘇眼前一亮:“這是?”
盤景殷答道:“為你受及笄之禮的髮簪。”
盤景殷讓江禾蘇坐於她的梳妝檯前,為其簪發。
烏木梳將其黑髮理順,而後盤景殷以苗家女子的盤發手法,為江禾蘇盤起了長髮,口中以苗家語念著些吉祥的話:
“一盤家泰安,二盤年永芳,三盤四盤壽無量,願汝歲歲皆安康……”
江禾蘇看重鏡中盤起長髮的自己,嘴角流露出一絲心滿意足的笑意。
這些年雖無家人相伴,也沒有任何朋友,每天的日子也很平淡。除了習武,便是一日三餐的日常,偶爾學學苗繡,如此日復一日。但好在不用為生計困苦四處奔波,盤景殷也給了她家人一樣的關懷,讓她漸漸把霜茗居當成了自己的家……
盤景殷為江禾蘇完成及笄禮後,便又從這髮簪中抽出了一把銀月彎刀放於她的手中,道:“既系明珠髮簪,也是銀月寶刀。三禾,送你這兩樣生辰禮,是希望以後,即便我不在你身邊,你也有能力保護好自己。”
聽到盤景殷說他會離開自己,江禾蘇眉頭一緊,連忙問道:“你要去哪?為什麼會不在我身邊?”
盤景殷安撫著她的後背,道:“我又能去哪?我只能在六枝村。大瑤山的家,我回不去的。”
見江禾蘇還是有些憂慮,盤景殷繼續道:“三禾,沒有人能陪你一輩子,哪怕是你自己的父母。你以後也會成家,有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我只希望你離開之後,我不在你身邊時,你依然可以保護好自己,好好活下去。”
……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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