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圖南抿了一口酒, 觀察著亞翊的反應。
聽見這個答案,亞翊瞬間瞪大了雙眼,很是吃驚:“為什麼是去了忠州?那他們現在呢?都還好嗎?”
姜圖南搖頭道:“現在我也不知道。祖瑤在青山五歲時就去世了, 那之後青山也離開了忠州。
你說這小小一個人,又能跑去哪呢?我那時候也很急, 想讓‘三不管’派人出去找時, 青山又給‘三不管’傳了報平安的信。
而後, 每隔個一年, 青山都會給‘三不管’寄一封信, 只是來信地點每次都不一樣。如果青山不自己出現, 我們也找不到他。
不過, 可確認的一點就是, 青山一直都平安地活著的。”
亞翊長舒了口氣:“平安活著就好。”
姜圖南繼續道:“至於當初苗王阿凱為什麼讓我們送他的妻兒去忠州, 我猜, 應該是楊卿至安排的。
我護送苗王妻兒到忠州城南指定的地方時,發現那兒有一間早就收拾好的房屋,屋中什麼都不缺,賬房中還有諸多銀錢。
他們在那平安地生活了五年,直到祖瑤去世,青山才離開的忠州。”
聽言, 亞翊陷入了沉思, 他回想起當年吳阿凱與楊卿至的生死一戰, 兩人都是視死如歸。
那時楊卿至並未婚配,也無妻兒。但吳阿凱卻有深愛的妻子和剛出生的孩子。
如果二人因立場不同而互相為敵, 作為曾經摯友,楊卿至能為吳阿凱的妻兒考慮,解決他的後顧之憂, 也算盡到朋友之誼,而兩人確實都可無牽無掛地從容赴死……
這時,亞翊長嘆了口氣,閉上了雙眼逼回了眼淚,沉重地說道:“他們都可問心無愧,但是卻讓我困在了原地那麼多年……
阿凱,要是你當初不做那苗王,是不是就不會有那麼多事了?友人在側,妻兒在家,和和美美,多圓滿!怎麼就要走上這條路,變成如今這般情景……”
姜圖南拍了拍亞翊的肩膀,安慰道:“都是他們自己選的路。亂世之中,沒有大家園的安穩,也就沒有小家庭的和美。
苗王阿凱的選擇,讓苗嶺百姓過上了那麼多年的平靜生活,護佑了多少山嶺中的普通人,所苗嶺的百姓才那麼感念他。”
亞翊嚥了一口酒,苦笑了一聲:“所護佑大家,就一定得有小家的犧牲嗎?阿嫂和青山就不值得過上美滿的人生嗎?
如果一定得有人犧牲,才能換來和平,那我想問大哥,如果犧牲的是你女兒阿吟,你願意讓她赴死換來大家的安穩嗎?”
姜圖南思索了一會兒後,發現無解。
如果犧牲的那個人於他而言無關緊要,他確實會和眾人一樣去不留餘力地歌頌那個為大家而犧牲的人。
但若犧牲的這個人是他的至親,是自己的女兒,他真會無法下定決心……
姜圖南開始搖頭嘆息:“老二,這個問題確實很難。如果得讓我閨女去做這樣的犧牲,我確實會割捨不下。
苗王阿凱大公無私,我敬佩他。但我做不到他的偉大,我想讓我閨女做一個自私的人……”
亞翊見姜圖南似乎對自己的私心負有愧疚感,便道:“自私點挺好的,只要這私心不是傷害他人為前提,那自私的人又有什麼錯?
人為什麼就不能為自己就一定得為大家?為自己活著就已經夠累了,誰他大爺的規定人人還都要為大家而活?
為‘公’很偉大,為‘私’也沒錯。”
而後,兩人都沉重且無奈地笑了笑,對撞了酒壺後,大口喝起了酒。
善思堂對亞翊下了收回二執事權職一年的罰帖。
而這一年,姜圖南剛好可給部中有意執事之位的青年提供鍛鍊的機會,由部中青年輩的佼佼者輪番代任二執事權。
……
望龍城中,趙啟率三千士兵往曲州行軍。
解眉山莊放哨的門人徐達收到訊息後,便立刻快馬加鞭地往解眉山莊趕去。
徐達到解眉山莊時,曲晚舟還在莊中不緊不慢地寫著東西。
徐達道:“莊主,望龍城的守城主將趙啟率三千將士正往解眉山莊趕來,他們奉命要來抄沒曲家解眉山莊!”
聽言,曲天放以分震驚:“什麼?這個訊息可靠嗎?”
徐達擦了擦臉上的汗水:“我反覆確認過,確實如此!”
曲晚舟收好筆後,便將寫好的信交給了徐達,道:“徐達,你派人將這封信寄去鳳翔程府長公子程千凡處。”
見徐達離去,曲晚舟繼續道:“天放叔,我知道解眉山莊早晚會有這一天。
你代我去向山莊洪福門、常旺門及宣翰門三門的兄弟告別,護送他們及山莊中所有人平安離開曲州,並告訴他們,解眉山莊的三門堂就此解散。”
“莊主?”曲天放心中感到惶惶不安。
“天放叔,按我說的去做吧。我既然想到會有這麼一天,也早就做好了面對這一天到來時的準備。”
曲天放見曲晚舟泰然自若的樣子,便也沒過多言語,就按照曲晚舟的吩咐去做了。
曲晚舟從房中拿出了一個精緻的降香黃檀木盒子走出了房門。
這時,曲疏狂從閣樓中衝了出來,徐大旺和來福緊跟其後。
曲疏狂看著哥哥,緊張卻又不可置信地詢問著:“哥,聽說望龍城派了人要來抄我們曲家?我們該怎麼辦?”
曲晚舟伸出一隻手搭在弟弟肩上,安撫著他:“疏狂,你如果相信你哥,你就聽我的安排。”
曲晚舟將手中的降香黃檀木盒遞到了他手上:“疏狂,你帶著這澤君玉,去五蠹嶺找你羨鈺姐姐。
現在,只有她有能力守護這塊我們曲家的傳家寶玉。”
而後,曲晚舟又看著來福和徐大旺,道:“阿福,大旺,你們帶著疏狂一起投奔五蠹嶺,一定把疏狂安全送到五蠹嶺領主身邊。”
曲疏狂感受到哥哥話語間有一種託孤的意思,感到以分不安,他使勁地搖著頭:“哥,我不要離開解眉山莊,我和你一起,你在哪,我就在哪。”
“疏狂……”曲晚舟又鄭重地看著弟弟,“你要聽哥的話,現在就趕緊出發去五蠹嶺。”
曲疏狂眼中溢位了淚水,他抱住了自己的哥哥:“哥,如果要走,我們就一起去五蠹嶺。
有羨鈺姐姐在,那些官兵不能拿我們怎麼樣的!”
曲晚舟給弟弟擦了擦眼角的淚水:“疏狂,你之前說,等我散盡家產的那一天,你就離家出走。
現在,確實是你離開家的時候了。
不但家產殆盡,今夜之後,也不會再有解眉山莊。
解眉山莊可覆滅,但是曲州城不能,那裡還有諸多百姓,所哥不能和你一起離開。
你先和福大哥徐大哥去五蠹嶺避難,讓羨鈺領主保護好你們。若她有餘力,也可前來助我。
不過我已經給你千凡哥哥寫信,讓他出兵支援曲州。等曲州城擺平了這次禍亂,你再回來也不遲。”
見曲疏狂仍不肯動身,曲晚舟態度變得嚴肅起來:“疏狂,你到底聽不聽哥的話?”
曲疏狂淚眼婆娑地看著哥哥,眼中滿是不捨:“哥……”
“來福,徐大旺。”曲晚舟命令的語氣對二人說道,“你們帶著疏狂立刻離開解眉山莊!”
“是!莊主。”二人接受命令後,便拉著曲疏狂離開。
曲疏狂依依不捨地與哥哥相別後,道:“哥,你一定得等我回來!”
“嗯。”曲晚舟也應聲點了點頭,“哥會好好的,只要你千凡哥哥收到信件按時出兵,就一定能守護好曲州城中的百姓。”
送走弟弟曲疏狂後,曲晚舟一人在懷玉亭中。此時已是深夜,整座解眉山莊只剩下了他一人。
曲晚舟連著飲下幾杯酒後,便拿起桌上未喝盡的白玉酒瓶。
他將環佩踏風劍佩於腰間,並在手中點起了一束火把,朝解眉山莊莊門外而去。
來到解眉山莊門口,曲晚舟又回望了整座解眉山莊,手中火把的火光在他的面頰上跳躍著。
這依山而建的閣樓,在夜間燈火輝煌,氣勢宏大,不經覺間,已經佇立在這曲州城外上百年,也守護著這曲州城上百年了。
曲晚舟心中頓覺五味雜陳。曲家祖上希望這曲州城能成為南疆的一片淨土,然世事常與願違……
曲晚舟在腦海中回想了許多事後,他淡然一笑,將手中火把扔向瞭解眉山莊的莊門,而那門上已被潑了桐油。
解眉山莊從莊門開始燃燒,晚風助長了火勢,那火便從莊門很快蔓延到山莊其他地方。
不一會兒,整座山莊都淹沒在了火海之中。
那熊熊火光將整座山都照得通紅,而曲晚舟則孤身站在原地。在這場烈火的襯托下,他個人的身影顯得格外渺小……
曲晚舟親眼看著祖上所建的解眉山莊在他手中覆滅,他心中默唸著:
“列祖列宗,今曲家不肖子孫晚舟,親手燒燬祖上所建解眉山莊,願列祖列宗原諒。
解眉山莊為周邊百姓解燃眉之急而建,經曲家幾代人經營傳自晚舟之手。
如今,身處家國動盪的亂世,解眉山莊再難延續。
此山莊為我曲家人之心血,由曲家人而建,也只可由曲家人來毀,絕不容外人踐踏……”
待火勢遍佈解眉山莊之後,曲晚舟又拿起手中酒瓶在莊門前大口地喝起酒來。
他穿著那日入曲州城的絲制白衣,熊熊大火帶起的熱浪將他的衣裳及其黑髮吹得胡亂搖曳。他看著眼景象,彷彿陷入了一場迷離的夢境。
曲晚舟飲下酒後苦笑了一聲,便口中念著隨感而發的詩句:
何事頻憂?解眉心頭。
亂世紛紜,家國何求?
何人心憂?志懷未酬。
放舟天地,夢斷魂遊。
何處解憂?故園曲州。
良辰不再,杜康豈休?
……
誦完這些詩句後,曲晚舟泰然一笑,似微醺一般將酒瓶中未飲盡的酒傾倒在地,而後將那白玉酒瓶扔進了火海之中,便轉身朝曲州城門口走去。
曲晚舟一人盤坐在城門口,右手緊握著環佩踏風劍。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估算著時間,心念著:“按時間,望龍城的軍隊應該當日下午酉時到。給千凡兄寄出信再到他出兵支援曲州,應該是晚上戌時。我只需要堅守曲州城一個時辰。”
曲晚舟憂心地望天邊:“千凡兄,望你按時出兵支援,不然我一個人的力量,曲州城撐不過一晚……”
……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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