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同及垂下了眼瞼, 失落地說道:“對。每年這時候,只能醒來十幾個時辰,就又會沉睡。”
玄漓嘆了口氣, 拍了下烏同及的肩膀安慰道:“老烏,你已經盡力了。這個結果, 也已經很好了。”
烏同及無奈地點了點頭, 但心中卻隱隱作痛:“對呀, 已經很好了。總比真的陰陽兩隔, 永不相見好……”
玄漓對烏同及揮了揮手準備離去:“老烏, 我就先走了, 兩個孩子肯定是比我先回家的。”
“你先別走!”烏同及朝玄漓攤開了手掌, “五十兩!昨晚你山海堂的小子跟阿瀾賒的, 你得先給他們墊上。”
“啊?”玄漓一臉吃驚地看著烏同及, 心中犯著嘀咕, 想著自己冒著風寒一晚賺來的辛苦錢,還不夠兩小子在鬼城霍霍一晚上的,“兩個敗家的娃!過年別想著吃肉了。”
“這回真是,鬼城賺錢鬼城花,一錢也別想帶回家了。”玄漓雖然憤憤不平,卻還是將錢袋甩給了烏同及, “老烏, 這是我昨晚賺的十兩, 連著你之前欠我的三十兩,現在我只欠你十兩了。
下次一起去‘三不管’的時候再還。我得留著點家底, 別大過年真喝西北風去!”
烏同及掂量了一下那錢袋後便滿意地收下了,並爽快地說:“行!那就下次再說。”
玄漓再次笑著朝烏同及揮手道別:“老烏,別了, ‘三不管’再聚。”
烏同及笑了聲後,見山中又飄起了鵝毛大雪,也回話說:“走慢點老朱,雪天路滑,別摔死在半路,我可不想去冥王那撈你!”
“不會說話就少說話,大過年的,你瞅瞅你這說的什麼鬼話!”玄漓罵罵咧咧地走開了。
烏同及站立雪中目送著玄漓,直到看不到他的身影才轉身又往名山城中去了……
……
九黎城蚩尤部中,辛念卿與長歌從酆都回到了山海堂,堂中三人圍著火爐,一起煮起了熱茶暖身。
玄漓喝下幾口熱茶後,便悠悠地開口問道:“兩小子這次到鬼城收穫應該挺大吧?”
“是呀,可長見識了!”長歌興奮地說著,還用手誇張地比劃著,“鬼城好多稀奇的玩意。
師父,那冥王殿的靈婆可漂亮了,一點都不是傳說中凶神惡煞的樣子。”
“靈婆?”玄漓差點嗆了口水,“你們就這麼叫瀾西的?沒大沒小的,真沒禮貌。
難怪第二天老烏對我這麼沒好臉色,就是你倆小子惹的!”
“啊?”長歌也變得緊張了起來,“師父,那鬼城靈婆是什麼來頭啊?總感覺她深藏不露,特別神秘。”
玄漓無奈地搖頭道:“那當然,那可是你們二長老古瀾西。”
聽到這個答案時,長歌也驚得差點嗆了一口水,他趕緊放下茶杯繼續追問:“什麼?那鬼城靈婆就是蚩尤部二長老?”
玄漓“哼”了一聲,又緩和了一下語氣:“對外宣稱她是蚩尤部二長老,因古瀾西是前任二長老指定的接任之人。
但是,二長老的事務主要是鬼城城主烏同及在擔。”
“啊?烏同及是不是就是二長老身旁的那個人啊?”長歌變得更加好奇了。
玄漓眯著眼睛看了看窗外的飛雪,道:“對,那會兒能陪在瀾西身邊的,應該就是老烏。
至於為什麼鬼城城主會代領蚩尤部二長老的事務,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說起來,也和念卿你祖上是有點關係的。”
“我祖上?”辛念卿愣了下,“阿伯,您說的是楊家嗎?”
“嗯。”玄漓點了點頭,腦中回想著事,“說起來應該是你高祖輩的事了。”
“高祖?”辛念卿心中推算著時間,“那豈不是至少百年前的事了?”
長歌突然驚訝得張大了嘴:“二長老不是說她一百來歲了嗎?但她現在看起來依然還是很年輕啊!”
玄漓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上了熱茶,道:“我也記不得具體是什麼時候了,反正瀾西在她不滿三十歲時,就長眠了。
現在的她,每年只有年關的時候能夠醒來十幾個時辰。”
“為何會這樣?”辛念卿也十分好奇。
玄漓嘆了口氣,道:“古瀾西原是鬼城冥王山第十九代掌教烏同及的徒弟,而鬼城與蚩尤部也有很深的淵源。
鬼城是天下亡靈的聚集之地,歷來鬼城城主也是‘招靈’術之傳人。
蚩尤部前長老發現瀾西很有學招靈術的潛質,所以她一直是被部中當作未來長老在培養。
大概一百年前,鬼城前任城主盞犴讓她去做一日滄江的船伕,並讓她殺掉當日第五個去坐她渡船的人……”
玄漓頓了頓後,放下茶杯看向辛念卿,道:“那人正是念卿你高祖,楊業群。”
“二長老是不是沒有殺他?”辛念卿憑著自己的直覺問著話。
玄漓笑著搖了搖頭:“是沒有殺他,因為她拼盡全力也沒有殺掉楊業群。
瀾西渡她當日第五個客人時,將他帶到了江心,給他報出了天價渡船費,如果他拿不出坐渡船的錢,就殺了他。
楊業群很惱怒,說瀾西是黑心船家,並不買賬。
於是兩人就在滄江上打了起來,還一邊打一邊互罵。這不打還好,這一打就不可開交。
這兩人在滄江上打了一天一夜也沒分出勝負,引得周圍成百上千的民眾團團圍觀,是打得江上泛起千層浪,渡船連著木槳都震得粉碎了。
楊業群耍得一手梨花槍,古瀾西的銀環鞭也不示弱,兩人就這麼勢均力敵地鬥得有來有回。
直到第二天,兩人還是誰也不讓誰,但又默契地休戰了。
不打不相識,楊業群也因這一戰對瀾西產生了情愫,曾問她願不願意跟他去忠州。瀾西當場拒絕了他。楊業群也沒多說些什麼,就離開了。
因為有成百上千的人圍觀,可以證明瀾西是拼盡了全力也殺不了楊業群的,所以城主盞犴也沒降罪於瀾西。”
辛念卿冷冷地笑了笑:“瀾西長老不可能殺不了我高祖?
我猜她應該是戰中動了惻隱之心,放了我高祖一馬。”
“那後來呢?他們有再見面嗎?”長歌繼續問。
“多年以後,他們有再見面。”玄漓抿了口茶,語氣變得有些沉重,“只是,瀾西再見到楊業群時,不是見到的楊業群他本人,而是他的孤魂。”
長歌睜大了雙眼,很是震驚:“楊業群死了?”
“嗯。他自己跳下了祭臺,葬身火海……”
長歌越發好奇:“後來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玄漓答道:“當年宣威軍南征平西蜀之亂,原鎮西大將吳量才奉命掛帥,楊業群還只是他麾下的副將。
為儘快結束戰亂,宣威軍首領以火攻將敵軍集聚的天寰城燒盡,城中二十多萬百姓也死於那場火災中。
平亂後,軍中上報提出火攻天寰城的是楊業群,他被記了頭等功,拔升為鎮西主將。
但是自那以後,楊業群天天噩夢纏身,那二十多萬冤魂每夜都會來找他。他便請來法師在天寰城外做了一場法事。
然而做法事當日,誰也沒想到楊業群會自己跳下祭臺,葬身火海,以獻祭的方式謝罪,以平息那些冤魂的怨氣。
楊業群死後,靈魄去到了鬼城,找到了瀾西,跟她說上了最後幾句話,覺得瀾西當年沒有選擇跟他走,他的內心慶幸而釋然……”
“二十多萬冤魂吶……楊家人殺伐之孽可真重。”長歌不可思議地感慨著,並看向辛念卿,“還好你是辛氏部念卿,而不是楊門府念卿。”
辛念卿也陷入了沉思,想到母族辛氏部遭到屠戮的情景時,他口中憤恨地罵道:“楊家可真是沒幾個好人!”
玄漓觀察了一下辛念卿的神情,若有所思,而後又繼續道:“雖然楊業群獻祭以謝罪,但還是平息不了那二十萬冤魂的怨氣。
那二十多萬冤魂齊至鬼城,不肯入輪迴,集聚在滄江之上,整個名山城都被怨氣籠罩,滄江之水也變得汙濁起來。周遭生靈,不論草木還是魚蝦,都難以存活。
這樣惡劣的環境之下,酆都的百姓也難以生存下去,總是染上各種不治之症,每天都會有不少人死去。那段時間,酆都就如人間煉獄一般。
瀾西送走楊業群的孤魂後,便以招靈術,與那二十多萬冤魂對話。她以自己的靈臺受下二十多萬冤魂的怨氣與孽力,引渡他們入了輪迴。
雖然酆都恢復了往日的祥和,但瀾西卻再也醒不來了。
烏同及用盡了平生修為,也只能讓她每年在年關前後醒來十幾個時辰。
你們現在看到的瀾西,依然還是她當年長眠時的模樣。”
這時,長歌才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難怪二長老百來歲了還那麼年輕,搞得我還真以為這世上有長生術呢!”
聽到這裡,辛念卿陷入了沉思中,蚩尤部二長老不但前兩天幫了他,也曾用自己的性命幫了他的高祖楊業群。
但二長老古瀾西與楊業群之間卻並沒有多少糾葛,互相也沒給出過什麼承諾。
古瀾西引渡那二十多萬亡魂,更多的也是為了酆都千萬生靈和百姓,他們二人之間是互相沒有虧欠的……
……
二十年前,正是早春時節,蒼黃山長渡林中的樹木剛剛抽出新芽,還未吐出新綠。林中野草也黃葉紛紛,呈現一片料峭荒寒之景。
突然,林中竄出一隻野豬慌亂地飛跑著,其身後緊跟著一位身穿紫衣的苗家女子,她手持雙鉞一路追著野豬,身後還跟著五個族人。
眼見那野豬即將竄入荊棘林,這女子瞄準目標便扔出其中一隻鉞刀。
那飛出的鉞刀割破逃竄野豬的喉嚨後,又朝這女子的方向飛回。
她順勢伸手接下飛回的鉞刀並將雙鉞從容地別於身後,那野豬應聲而倒,身後眾人紛紛歡呼了起來。
這女子收好武器後,對身後的一男一女道:“阿梓,坎休,你們派些族人把這野豬肉分給大家。”
“是,首領!”辛梓躬身應答,並帶其餘人一起將這野豬抬回巴庸寨中。
此時,吾時立正站在遠處觀摩辛氏部首領帶族人打獵,見他們已經獵殺成功,便帶著身旁的風無疾朝辛夷的方向走去。
辛夷見過來的是兩個陌生面孔,便用右手搭在身後鉞刀上,警惕地問道:“你們是哪來的?蒼黃山地形複雜,你們怎麼找到這的?”
吾時立走向前,彬彬有禮地朝辛夷行了躬身禮。
一旁的風無疾見到辛夷時,抑制不住內心的歡喜,正想和她說上兩句話時,又考慮到吾時立還沒有開口,他便只跟隨在吾時立身後並不言語。
吾時立行完禮起身後,原本想開口說話,但當他定睛看著眼前的辛夷時,話到嘴邊卻好像又被哽咽住了。
方才他只是遠遠地看見這紫衣女子一馬當先地帶著族人打獵,那雙鉞在她手中收放自如。
而面前的辛夷,那一雙如琥珀般澄澈的雙眼直視著他,眼神堅定銳利卻又似水溫柔,讓瞬間他忘卻了言語……
……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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