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午後, 吾羨鈺只帶了馴獸師月眉與狼王乃桀隨行。
兩部下各駕一輛馬車,吾羨鈺則一人手持著一面招魂幡上了月眉的馬車。
趕往白果嶺的路上,山路兩邊的山崖上偶爾有虎豹等大型野獸飛馳而過的身影, 吾羨鈺在馬車中一直都沉默不語。
傍晚時分,三人快到白果嶺的約定地點。行車途中, 月眉透過馬車簾子望向車中的吾羨鈺。
天邊夕陽餘暉透過車窗打照到吾羨鈺蒼白的臉上, 她的身體隨著馬車的顛簸輕微晃動著。
因樹蔭的遮擋, 這光亮時隱時現, 吾羨鈺的臉也隨之忽明忽暗。
此時, 吾羨鈺雖神色憔悴, 但眼神中卻透著凌冽的殺氣。
三人趕來的路上, 白果嶺領主成阿珀及六寨寨老率領嶺中兩百士兵都駐守在告家坪, 並在一間堂屋內設下宴席等待吾羨鈺。
成阿珀命手下的人在林間空地搭起了兩間帳房, 用來安置冷泉欽和培小滿的遺體。
到達白果嶺告家坪時, 吾羨鈺左手持招魂幡,右手邊掛著朴刀,腰間還配有十二柄飛刀,獨自一人走進了等待她吃宴席的堂屋。
月眉和乃桀則直接往白果嶺駐兵營地而去。
吾羨鈺走入堂屋中,眾人都熱情地跟她打著招呼,她卻一個也沒理。
她徑直地走向了宴席尊位上, 環視了一圈座位上的人, 口中說出冷冽的話語。
“既然都到齊了, 那就請諸君即刻赴死!”
這話嚇得成阿珀立刻站起了身:“羨鈺領主,你什麼意思?是在責怪我們招待不周嗎?”
吾羨鈺並不答話, 她把手一揮,堂屋的門窗都緊閉上了。
此刻,駐兵營地也傳來了眾人的慘叫呼救聲, 一群野獸衝向了營帳,將白果嶺計程車兵團團包圍並獵殺。
堂屋中眾人知道自己之前做的事情應該是敗露了,吾羨鈺殺心已起,他們無處可逃。
成阿珀道:“吾羨鈺,你一個人想殺我們七個,是不是想得太簡單了?”
吾羨鈺咬了咬牙,憤恨地說道:“殺你們這等雜碎,我連槍都不必提!”
話音剛落,吾羨鈺拔出腰間朴刀直奔成阿珀而去,寒刃急逼,直取他咽喉。
成阿珀慌忙拔刀呼救,屋內其餘六人驚慌之際也即刻向吾羨鈺圍攻而去。
但吾羨鈺此刻宛如瘋魔一般,完全不接六人招式,瞬時爆發出巨大的內力將幾人震開。
她不顧周身防守破綻,徑直將成阿珀逼至角落,裹著憤怒的刀鋒頃刻將其連人帶刀一齊斬斷,房內一時鮮血四濺……
成阿珀的血順著吾羨鈺的臉頰滴落,她提刀回頭怒視著房內餘下的幾人。
其中一人拔腿便想逃,他心中驚懼至極,知道此時殺戒大開的吾羨鈺,任他們聯手也殺不過。
但剛跑出兩步,一陣劇痛從心臟位置傳來,他低頭看見胸前鮮血噴湧而出,剛想伸手捂住傷口時,便倒地而死。
吾羨鈺收回扔出飛刀的手,面似寒冰地說了句:“既然請諸君赴死,那就一個,也不能活!”
月眉與乃桀執行完任務,準備回堂屋內支援吾羨鈺時,只見她手持染上鮮血的招魂幡,滿身血漬地從屋內走出。
她還沒走出兩步時,便精疲力竭地踉蹌了兩步蹲身在地。
月眉正準備上前扶住她時,吾羨鈺卻搖了搖頭。在她緩過神的一霎那,眼淚如泉而下。
她痛苦且絕望地望向身旁的人:“月眉,阿桀,西南防禦戰我們勝了,苗嶺和西南五城守住了,仇也已經報了。
但是,我念卿哥、泉欽弟,還有小滿,我的親人和朋友們,他們還能回來嗎?”
見狀,月眉也跟著流下了眼淚。
戰爭勝利了,但是那些並肩作戰的親人和朋友們,卻永遠都回不來了……
吾羨鈺本以為弟弟和弟妹的犧牲,是因為自己的戰略部署有問題,才導致 苗嶺西境邊防損失慘重,敵我雙方同歸於盡,才守住苗嶺西境。
因此,她一直沉浸在自責的情緒當中。
直到甘大娘送來那件苗繡服,上面的圖繡展示了這次西境邊防戰事的經過。
白果嶺領主及他們六大寨□□同策劃通敵,讓前線征戰計程車兵臨陣倒戈,其餘留守嶺中計程車兵也與外敵串通一氣,殺死了從前線緊急撤退護送百姓撤離的長青嶺將士。
月眉攙扶著吾羨鈺來到冷泉欽和培小滿的停靈處,吾羨鈺握緊了手中的招魂幡,悲痛地說道:“阿弟,小滿,阿姐來接你們回家了……”
接回冷泉欽和培小滿的屍身後,吾羨鈺為這次在西南防禦戰中犧牲的將士辦了一場悼念儀式。
一時間,整座苗嶺都掛滿白綾與招魂幡,香火繚繞,巫師為亡靈吟誦的《指路徑》不斷迴盪在山嶺間……
……
葬禮上,冷泉欽與培小滿那兩個還在襁褓中的孩子也披上了白麻孝衣,吾羨鈺與靈堂中的人看著那一雙兒女,都淚流滿面,內心悲痛萬分。
因為戰亂,失去父母的孩子越來越多,完整幸福的家庭也越來越少……
後面幾天,吾羨鈺將嶺中事務先交給了羽渡代理,而她則將自己一個人關在了房中,一直閉門不出。
西南防禦戰時,忍冬率五蠹嶺人眾潛伏在鳳翔城盯緊程千尋的一舉一動,但發現他既沒有安分守已地只在宣撫司內,也沒有什麼明顯的反叛之舉。
忍冬覺得這其中還是有異常,便讓手下的人按兵不動地繼續守在鳳翔。
當忍冬聽聞西南戰捷,而五蠹嶺這次損失好幾員大將,且死去的多是領主吾羨鈺的親人時,便先一個人趕回了五蠹嶺。
他讓手下的人繼續潛行在鳳翔城中,隨時向五蠹嶺彙報鳳翔宣撫司內的情況。
月眉和乃桀參加完這次西南防禦戰戰死將士的集體弔唁儀式回到屋中後,乃桀便理解了戰爭的殘酷。
他發現一旦上了戰場,大家基本上都是視死如歸,不是人人都能幸運活下來。
而他這次又與月眉並肩作戰,理解了什麼是同生共死。回到居處後,他眼神就再也沒有離開過月眉。
乃桀將月眉送到她的寢房後,也不想離開。
月眉回頭看著身後的乃桀,發現他一直都在盯著自己看,便疑惑地問道:“阿桀,你一直這麼看著我幹什麼啊?”
乃桀看著月眉的眼睛,認真地回答道:“我在想,要是你不在了,我該怎麼辦?”
聽言,月眉便知道這次戰爭對乃桀的衝擊應該很大。
她笑了笑,安慰道:“我不是沒死嗎?我們倆都活下來了呀。”
聽到“死”字,乃桀心中一顫,瞬間血氣翻湧。
他意識到他不能接受月眉像麟姑一樣死去,便直接走到月眉身前吻住了她。
月眉被乃桀突如其來的一吻驚到,回過神來時,她用力推開了乃桀,並大聲問道:“阿桀,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乃桀一臉疑惑地看著月眉,道:“你曾經跟我說過,對喜歡的女子這樣做,就沒有錯。”
月眉又接著道:“但是,也要那女子同時也喜歡你時,這樣做才沒錯。”
“那我做錯了嗎?”
乃桀反問月眉,而他此時看向月眉的眼神,滿含愛意且帶著狼性的佔有慾。
月眉看出了乃桀眼中噴湧而出的愛意,她內心也有所動容。
與乃桀朝夕相處那麼多年,他原本只是月眉手下的一隻“野獸”,卻不知道從何時起,乃桀真的在她的引領下,變成了一個真正的人,而這也是月眉的心願。
此時,月眉又抬眼看向乃桀,問道:“吳青山曾經說,我們是夫妻。阿桀,你知道夫妻是何意嗎?”
乃桀也看著月眉的雙眼,一字一頓地答道:“一世,一人。”
聽到這個答案,月眉的眼淚奔湧而出,她明白了原來乃桀真的什麼都知道。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而不是僅出於他獸性的本能,他也很明確地知道人之間的相愛相守。
見月眉淚流滿面,乃桀替她輕撫去了淚水,並又一次深情地吻住了她。
這次,月眉也沒再推開他,而是任其遍吻她的嘴唇脖子以至每一寸肌膚。
兩人的呼吸漸漸交織在一起,彼此的心跳也開始如鼓點般加速。
隨著漸漸加深的吻,他們的體溫彼此交融,溫柔而熾熱……
……
第二日,眾人一同在五蠹嶺議事堂商量鳳翔城的要事,忍冬觀察到月眉和乃桀之間相處的微妙變化。
待眾人漸漸散去後,忍冬走到月眉身邊,見她滿面笑意,便小聲地問道:“月眉啊,你不會連那個都教阿桀了吧?”
月眉笑道:“他根本不用我教。”
聽言,忍冬一臉好奇:“他可是狼王哎?”
月眉又笑了起來,道:“確實,他是狼王,而且方方面面都是狼王。”
忍冬有些疑惑不解,月眉便直接用手勢給他比了一個“一”又比劃了一個“三”。
忍冬瞬間瞪大了雙眼,並驚喜地跑到乃桀身邊,跟他勾肩搭背。
“阿桀,你從小和狼生活在一起,是有什麼特殊的飲食讓你真像狼一樣強壯威猛嗎?”
乃桀皺了皺眉,脫口而出一句:“我去你大爺的。”
忍冬驚訝地看了眼乃桀:“這轟人的話,肯定不是月眉教你的。你跟我具體說說唄,多說幾句話,不會要你命的。”
乃桀一臉不屑地抱著雙手看了眼忍冬,道:“連喜歡的人在眼前都不敢示愛的膽小鬼,和辛念卿一樣。”
“……!”忍冬直接破口而出一句髒話,但又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看了眼周圍,“阿桀,你確實適合少說話。還好領主不在,不然一巴掌拍死你!”
乃桀卻一臉無所畏懼地說道:“就算領主在,我也一樣說。”
五蠹嶺中的人也都知道,乃桀只服月眉管教。哪怕他曾經被吾羨鈺打得毫無還手之力,但他確實不懼怕吾羨鈺。
而後,忍冬又一臉慍色地推開了乃桀,來到了羽渡面前,問道:“羽渡,現如今鳳翔城情勢不明,我的人一直潛伏在那邊。
如果之後程千尋真的發動叛亂,還是按照之前領主吩咐的做嗎?”
“嗯。”羽渡點了點頭,“如果控制不住程千尋,那就一定保護好宣撫使程千凡。”
“明白了。”忍冬會意後,便帶著手下的好兄弟觀單離開了議事堂。
……
忍冬在帶五蠹嶺人馬前去支援鳳翔之前,匆匆地去參加了他心儀了很久的姑娘西萱的婚禮。
西萱原本也傾慕著忍冬,向他表達過共度餘生的心意。
但是忍冬卻拒絕了,因為他知道,一身戎裝的他,不可能與西萱安穩地共度餘生。
在那簡約的婚禮上,忍冬很體面地向這對新人敬酒,真誠地祝願著他們百年好合。
忍冬高高舉起盛滿白酒的酒碗,笑著看向一身紅妝的西萱。
“西萱,這三碗酒,一祝覓得良人,新婚喜樂!
二祝同心同德,白首不離!
三祝四季歡愉,餘生皆安!”
痛飲下三碗喜酒後,忍冬便匆忙地帶著手下計程車兵準備往鳳翔而去。
臨別前,忍冬看著西萱夫婦,含淚說道:“看到這亂世之下,也能有人可以過著安穩的日子,我就知道,我的選擇沒有錯。”
西萱也笑了笑,心中萬千話語,此刻只化作了一句:“阿冬,我會好好地過自己的日子,你也要一定要平安凱旋!”
忍冬笑著點了點頭,並對西萱身旁的阿印囑咐道:“阿印,好好待西萱,別讓兄弟我看不起你!”
阿印笑道:“忍冬哥,你安心上前線吧。你放心,我會照顧好西萱的!”
而後,西萱夫婦笑著揮別了忍冬,忍冬也輕鬆地踏上了去鳳翔的征程。
……
五蠹嶺議事堂內,當羽渡部署完戰後的嶺中防禦工事,準備遣散眾人時,堂外傳來一陣遷立驚慌的呼喊聲。
羽渡等人立刻衝了出去,卻發現遷立胸口被刺了一刀,拖著沉重的身體一路往議事堂方向趕來。
羽渡扶住了遷立,緊張地問道:“阿叔,你的傷怎麼回事?”
遷立捂著胸口看向吾羨鈺的居所:“快告訴小鈺,她阿婆被人帶走了!”
……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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