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茯苓和師兄一路向東, 已走了三日有餘。
官道越來越窄,漸漸變成山間土路。天快黑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遠遠看見山坳裡挑出一面酒旗, 二人便拐了進去。
客棧不大,泥牆灰瓦, 柵欄邊栓著幾匹瘦馬。
門口立著兩個身形高大的漢子,帽簷壓得低,布巾遮面。店小二叉腰攔在門前, 語氣不善:“二位是何方人士?還請將布巾取下, 容我瞧上一瞧。”
其中一個男人抬起頭,甕聲甕氣道:“我等是往來經商的客商。”
一口官話說得順溜, 字正腔圓,偏偏太過規整,反倒顯得生硬彆扭。
店小二卻不肯罷休:“既是客商, 更該露個面目。若是將可疑之人放入,我承擔不了後果。”
另一個男人沉聲道:“我們就是本地的。”
“本地的?”店小二冷笑一聲, “遮這麼嚴實做什麼?你們這身量,看著可不像咱們這兒的人。”
邊上幾個食客開始起鬨。
“就是就是!長這麼高,肯定是遊族的!”
“遊族的還敢進城?不怕被打出去?”
那人聽罷滿臉不快:“我們不打算找麻煩, 只是來做生意的,賣的是上好的皮毛和藥材, 你們冬日所穿皮襖, 半數出自我們手中, 有本事便別用,這般行徑,真是令人不齒。”
這官話, 比陳茯苓講得好。歐陽高逸戲謔地用手肘懟了懟陳茯苓,陳茯苓面無表情地肘了回去。
店小二一時語塞,隨即漲紅了臉,厲聲斥道:“快走快走,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那商人攥緊拳頭:“難怪你們大平人長得矮小,畢竟氣量也小。”
店小二冷笑,“那你們長得跟個竹竿似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旁邊幾個食客哈哈大笑。
陳茯苓皺了皺眉,走上前去。
“小二。”
店小二回過頭,看見一個穿著樸素、個子不高的年輕男子,不耐煩道:“幹什麼,你跟他們認識?”
陳茯苓搖了搖頭,看向他,語氣平靜:“他們不給錢嗎?”
店小二一愣,皺了皺眉,沒說話。
“吃飯給錢,天經地義。”陳茯苓道,“人家又不是不給錢,你憑什麼不讓人進?”
店小二被問住了,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邊上那幾個起鬨的食客也安靜下來,盯著這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傻小子。
那倆人見狀直接用肩膀頂開陳茯苓和小二,從空隙擠了進去。東邊角落那桌客人,一直看著這邊。其中一個刀疤臉的漢子“嘖”了一聲,對同伴道:“果然是蠻夷,話學得再像,也不像人。”
另一個瘦削的搖了搖頭:“那倆不對勁,躲遠點好。”
店小二見那兩人已擠進去,無能狂怒地啐了一口:“呸!什麼玩意兒!”
他一回頭,見陳茯苓仍立在原地,臉色又垮了下來沒好氣道:“你呢,坐哪兒?吃飯,還是住店?”
“吃飯,”陳茯苓和歐陽高逸對視一眼,掀開簾子,跨步而入,一股熱氣和著酒肉的香味撲面而來。
二人入座,那倆人隨意點了幾份葷肉和二兩酒,店小二一遍翻著白眼“得勒,”一邊歪著身子走到陳茯苓桌前,
“說罷,您二位要些什麼?”
陳茯苓認認真真問道:“你店中,什麼東西最好吃?”
店小二一下來了精神,笑嘻嘻一氣兒報上菜名:“本店有醬鹿肉、山雞燉菇、燻腸,還有自釀的果子酒......”
這荒山野嶺,多是過路歇腳之人,極少有人這般仔細點菜,這下可不得狠狠宰一頓。
歐陽高逸雙目一瞪,壓低聲音:“你身上有銀子?”
陳茯苓歪了歪頭,坦然道:“沒有。”
“那你還——”
陳茯苓手快,截口道:“就這些,快讓後廚備菜。”
“好嘞!”
店小二生怕她反悔,一溜煙便跑了。
歐陽高逸氣得目眥欲裂,低喝:“陳茯苓!”
陳茯苓立刻豎指噤聲,示意四周有人注視。歐陽高逸被她這般算計,一口老血堵在喉嚨上不去也下不來。
“你怎麼能這麼坑你師兄呢?”
陳茯苓抓著筷子在手上轉了轉,十分心安理得。
誰讓此人整日不務正業。況且師父早與她說過,師兄家底豐厚,下山只管將他當作錢袋便是,可見她之前實在太有良心了。
等菜途中,二人環顧四周。
東邊角落裡坐著幾個江湖客,刀劍擱在桌上,正壓低聲音說著什麼。西邊靠窗的位置,遮得嚴嚴實實,面前擺著兩碗茶,一口沒動。
歐陽高逸俯身伏在桌上,輕聲道:“這幾個都是練家子。”
陳茯苓點點頭,而且有幾個身手算不錯。
二人側耳細聽。
“百練盟的來了嗎?”
“來了,此事非同小可,江盟主親自主持,為的是召集天下豪傑共商此事。”
“不知道今年武林盟主花落誰家。”
“我猜還是江、韓、林三家。”
“江盟主正當盛年,多半還是他連任。”
“可惜了,你們可還記得,數年前橫空出世的那位天才?”
“你說的莫不會是呈大俠吧。”
“正是他,當年胡鋒峽一戰十三盟,我還歷歷在目。”
菜上了一半,陳茯苓就這八卦下飯,聽得津津有味。胡鋒峽,好耳熟的名字,她之前送鏢的時候走過道,那時候原本已經沒什麼人找她岔了,結果那天突然來了一堆人,嘴裡喊著什麼稀奇古怪的話就衝上來和她打架。
陳茯苓忙著賺錢呢,這不是添亂嗎?
於是她就友情教育了他們一番。
只聽得那人說得唾沫橫飛:“當年那場大戰,風起雲湧,血雨腥風,昏天黑地,不可開交,只見呈大俠寒刃破風,拳落骨響,數十敵眾圍堵,竟被他片刻間盡數擊潰。”
見他說的這麼繪聲繪色,有人問道“當年你也在啊?”
那人拍著胸脯:“那是自然!我可是衝在第一線的!那呈大俠,身長九尺,面如重棗,唇若塗朱,丹鳳眼斜挑眉入鬢,目光沉怒如烈火。”
眾人“哇”。
陳茯苓“哇”。
只是這個形容,聽著怎麼那麼耳熟。
陳茯苓夾了一筷子鹿肉進嘴,被一口花椒麻得狂眨巴眼睛,臉也通紅,趕忙端起旁邊的水杯一飲而盡才緩了緩。
歐陽高逸擠眉弄眼,憋笑道:“這是哪來的關公。”
陳茯苓眨了眨眼,才明白對方這個形容可不就是話本子上的關公嗎?二人憋著嘴,努力憋笑。可不敢聲張,免得對面那吹牛的傢伙跑來找他們吵嘴。
“只可惜,江盟主未能與他一戰。依我看,真要交手,鹿死誰手尚未可知。這武林盟主之位,還不知歸誰。”
有人不服氣:“真要像你說得那麼厲害,這些年怎不見他蹤影?莫不是被仇家尋仇,死了?”
“胡說八道!” 一人猛地拍案而起,顯然是極為敬慕呈大俠,“上個月,血刀盟的人還在遼城見過他!”
上個月?
陳茯苓嚼嚼嘴裡的甜糕,那好像正是她剛離開遼城之時,竟剛巧這般錯過了,她鬱悶地直拍大腿。
她此生唯有兩好,一是尋高手切磋,二是吃遍天下美味。
若是就此錯過了這般人物,實在可惜。
歐陽高逸往嘴裡塞了顆花生米“嘖嘖”道:“江湖有這麼厲害的人?你闖蕩這麼久,沒有見過嗎?”
陳茯苓老實地搖了搖頭:“沒遇上過。”
說實在,下山這麼多年,能跟他打得平起平落的都沒有,她肯定自己沒遇上過。畢竟對方這麼厲害,如果真遇上了,她肯定是會有印象的。
“也是,天下之大,錯過也尋常。”歐陽無所謂道。
又隨口問道:“若真遇上了,你與他,誰的功夫更高?”
陳茯苓立刻道:“我。”
歐陽高逸右眉一挑:“行。”
歐陽高逸明白,還真不是陳茯苓過於自信,全師門誰不知道空谷第一是個小矮子。
歐陽抿著嘴笑了笑,陳茯苓敏銳察覺,不高興道:“你又在腹誹我什麼?”
這歐陽高逸怎麼會老實說,全充作耳旁風。
隔壁桌的話題漸漸遠了,談論起一些沒什麼意義的東西,倆人就不聽了,安安靜靜吃起飯來。
歐陽一邊心疼銀子,一邊往嘴裡塞菜。
陳茯苓倒是吃的津津有味,還不忘點評:“沒有公主府的好吃。”
歐陽高逸恨不得立刻拍桌,指著她的鼻子怒斥:來來來,現在來打一架。
可他心知自己打不過,只能默默落淚心中繼續詆譭。
飯過一半,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我的錢袋子呢?!我的錢袋子沒了!”
店小二暗道“壞菜”,忙迎了上去:“怎麼了怎麼了?”
那人一把推開他:“你聾了啊?我說,我錢袋子丟了。”
他目光在店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角落裡那桌江湖客身上,又移到陳茯苓他們身上,說道:
“就是店裡的人拿的!”
又猛地衝出去,指著門外剛剛結完賬起身準備離去的兩個身影。
“是他們!肯定是他們!那兩個戴布巾的傢伙!”
他回頭衝著店裡喊:“來人啊!抓賊啊!定是那兩個遊族的偷了我的錢袋子!”
店小二啐了一口,低罵一聲 “晦氣”,又狠狠瞪了陳茯苓二人一眼,似在埋怨:你瞧,我早料到會如此。
陳茯苓與歐陽高逸對視一眼,雙雙起身。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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