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正是李作塵。
不, 應該說的是,用著沈文平面皮的李作塵。
依舊是那副長相平平,扔進入堆裡查無此人的長相。
陳茯苓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欣喜?是的, 欣喜。她沒想到還能遇上李作塵。從她身份被戳穿那日起,從她獨自離開那日起, 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了。
可現在,他就在面前。
不知為什麼,向來粗神經的陳茯苓, 忽然有些慌了神。
更奇怪的是, 李作塵也像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她, 嘴唇微微動了動,又抿上。
一時之間,倆人竟一個字也憋不出來。
雨荷在一旁急得恨不得替他主子開口, 歐陽高逸左瞅瞅李作塵,右瞅瞅陳茯苓, 眼珠子轉了轉,忽然一拍大腿,拖著雨荷就出了門:“哎呀!我去看看門口的馬餵食了沒!”
“你有病啊!來此處喂.......嗚嗚, 你放開.......嗚嗚.........”雨荷的聲音斷斷續續,消失開來。
“......”
氣氛更沉默了。
陳茯苓感覺略微有點呼吸不上來。她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
“你......”
“你......”
“你先說吧。”
“你先說。”
兩人同時開口, 又同時停住。
五日前,香妃寢宮。
李作塵原以為自己置身美夢,可香妃一句話, 宛如兜頭潑下一盆冷水,令他清醒過來。
“母妃,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僵硬的扯了扯嘴角。
“我說,你做的好,”香妃笑得十分溫柔,說出的話卻令人陡然生寒:“我都聽說了,李天瑞已被廢黜儲君之位,如今囚於宗人府。”
“好孩子,不聲不響就敢做這麼大的事。我沒白養你。”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李作塵臉上,似在打量一件稱心的器物。
李作塵捏緊了拳頭,不甘心地再問:
“您就只想對我說這個嗎?”
香妃緩緩降下嘴角,眼神直直看向他,似乎想透過他看到某個故人的影子,那眼神幽怨又哀傷。
李作塵看著她,心裡忽然明白了,他本應該拍案離席的,可他看見香妃的眼尾狹長的淚暈,突然明白這些年,她一個人在這寂寥的宮中,無依無靠,而自己或許就是造成這一切的源頭。他還是味同嚼蠟般吃完了那頓飯。
走出宮門時,天上下著小雪。
蘭若擔心地將披風披在他肩上:“殿下,您沒事吧?”
他回過身,看向那座被緊緊封閉的宮牆,看了很久。
“走。”他說,“去宗人府。”
宗人府的地牢,要比別處乾淨許多。很寬敞,只是燈光昏暗。
他的弟弟,不,應該是,侄子。穿著薄薄的囚衣,背對著他坐著,不停地咳嗽。
“來看我笑話?”李天瑞的聲音沙啞。
李作塵沉默著,一語不發,只靜靜立在原地。
李天瑞笑了笑:“成王敗寇,我認。有什麼話,你便直說吧,不必這般惺惺作態。”
他頓了頓,忽然抬眸,眼底閃過一絲狡黠:“對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你知不知道,陳一到底是因為什麼死的?”
李作塵的手,微微一緊。
李天瑞瞧著他的反應,認定自己猜對了李作塵的來意,笑得愈發得意:“想知道?便幫我做一件事。”
李作塵沉默了一息,眼角壓得極低:
“我不想知道。”
“是嗎?” 李天瑞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渾身發抖,嘴角溢位猩紅的血跡,卻依舊笑著,“我活不了多久了,你莫要等我死了,才追悔莫及,想知道真相,卻再無機會。”
“皇上已下令全國追查,他們這般多人,在此處待不下去了,必定會分散逃竄,目標太過明顯,大機率會往遊國逃竄。” 李作塵淡淡道,
“我們遲早會抓住他們,不必勞你告知。”
“你贏了,該高興了吧?” 李天瑞看著他,語氣裡滿是怨毒。
李作塵垂著腦袋,聲音輕而冷:“為何你們都覺得,我想要那王位?”
“父王又不在這,裝什麼?”他歪著偷看他:“原以為你與李平心那偽君子不同,沒想到,你也這般愛裝模作樣,這麼愛演戲,怎不去戲臺之上登臺獻藝?”
李作塵只道:“你說我拔你羽翼,聖上始終冷眼旁觀、默許縱容,可見你根本不懂皇上為你鋪了多少的路,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李作塵並不動怒,只是垂著眼看他,這一眼讓他更為憤怒了。
“你以為你真的贏了?” 李天瑞嘶吼道,“你是個女人!即便你機關算盡、步步為營,也終究坐不上那皇位!更何況還有李平心在,你永遠也坐不上皇位。”
李作塵站起身,掐著他的臉冷冷道:“你實在太過自以為是。”
自以為是地將所有人視作假想敵,自以為是地將女人不得登皇位封作圭臬。無論李作塵想不想當皇帝,他都覺得這個侄子實在太蠢了。
李作塵嘆了口氣,從懷裡摸出一壺酒,放在地上,推到李天瑞面前。
“喝點吧,”他說,“起碼身子暖和點。”
“弟弟。”
李作塵笑了笑,“算了,我先說。”
陳茯苓鬆了口氣,乖順地點點頭,頓了頓道:
“你不生氣嗎?”
李作塵一挑眉:“我為何要生氣。”
“我騙了你。”
李作塵摸了摸下巴:“如此說來,我的確應該生氣。”
“那我向你賠禮道歉。”
“這麼敷衍?”李作塵眼底閃過一絲促狹,語氣慢悠悠:“你騙了我這麼久,還一聲不吭跑了,現在見面,只一句賠罪?”
“我沒有,我給你留了紙條。”
陳茯苓急忙辯解,見李作塵挑眉,語氣又弱了下來,訥訥:“那我應該怎麼做?”
李作塵摸了摸下巴,想了想:“這樣吧,你回答我三個問題。”
“好。”陳茯苓乾脆地點頭。
“第一問,”李作塵看著她,目光忽然變得認真起來,“你真名叫什麼?”
陳茯苓一愣,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才道:
“陳茯苓。”
這下換做李作塵怔住了。
那三個字在他唇邊滾了滾,他似是十分歡喜,抬起頭盯著陳茯苓的眼睛。
原來,初次相見時,她便已將真名告知,只是那時,他只當是她隨口編造的假名。
他彎了彎眼角,明顯高興了許多。
“陳茯苓。”
李作塵又輕輕小聲念著她的名字,聲音又低又磁,陳茯苓只覺得渾身上下都不對勁起來,她彆扭的抓著劍柄。
半晌才幹巴巴地應了聲“啊”。
她莫名覺得,今日的李作塵格外柔和,柔和得讓她有些無措。
為什麼,感覺現在的氛圍好詭異。
她怎麼覺得比被單挑還讓人慌張,陳茯苓現在恨不得轉身便逃,可又擔心這下跑了,就真的再也見不到李作塵了。不過本來就是有錯在先,於是陳茯苓硬著頭皮繼續尷尬的站著。
“第二問,”李作塵的聲音把她從恍惚中拉回來。
陳茯苓抬首,便見他的目光越過自己,落在不遠處。那裡,歐陽高逸正鬼鬼祟祟探頭探腦,被察覺後,又飛快縮了回去。
“方才那男子,是誰?”
李作塵的語氣帶著幾分生硬,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實則自他看見陳茯苓棄他而去,又與那男子舉止自在,心頭便鬱著一股悶氣。
若是讓陳茯苓知道他心中所想,那必然是要大喊冤枉的。
她與師兄不過是並肩而行、同席用飯,若這便是舉止親密,那她與公主同吃同住、朝夕相伴,尺度早已遠超於此。
但陳茯苓不知道的是,她在歐陽高逸面前,確實向來格外放鬆。李作塵已經十分熟悉她的表情,會笑,會互嘲,會露出旁人面前從未有過的鮮活模樣。尤其對著這般身形俊朗、氣度不凡的男子。
李作塵十分有危機感。
陳茯苓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恍然大悟。
“啊,對不起,一直沒告訴你,”她連忙道,“我有師門的,這是我師兄。”
李作塵勉強認可這個答案,心中還是有些不滿,但是又不知道該如何發作,只好硬邦邦道:“你師兄是男人。”
“是的。”陳茯苓肯定道,一點也不覺得李作塵問的問題多此一舉。
畢竟,師傅和殿下酷愛著女裝,陳茯苓又在李作塵面前日日男裝,會問出這樣的問題實在情有可原。
殿下可真是嚴謹!誰敢質疑殿下。
看著陳茯苓這幅榆木腦袋的模樣,李作塵簡直又氣又好笑。但又覺得自己顯得十分不大氣,他不願在她面前顯露這些,只好暫時揭過。
“第三問,”李作塵皺了皺眉,唇瓣緊抿,目光落在陳茯苓臉上,又緩緩垂下,似在斟酌措辭。
陳茯苓的心提了起來。不知為何,陳茯苓覺得這個問題應該是十分重要的,因此她也緊張起來,屏住呼吸,認真聽著,生怕錯過,又怕自己回答得不對。
李作塵深吸一口氣,“你是否......”
忽被一道聲音打斷。
“陳少俠!”
江平之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身後跟著幾個江湖客。他看見陳茯苓,臉上露出笑意,抱拳道:“陳少俠,你們接下來要去哪兒?”
方才那微妙的氛圍,瞬間被打破。
陳茯苓下意識地看向李作塵。
李作塵的臉色沉了下來。
那目光,分明寫著幾個字,他、很、不、高、興。
陳茯苓心頭一緊,連忙應道:“我等今日,先在此歇息。”
江平之也不多叨擾,笑著點頭,帶著人轉身離去。
陳茯苓鬆了口氣,轉頭再看李作塵的方向。
空的。
他人不見了。
陳茯苓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懊惱。
她不想讓他不高興的。
可她又不知道怎樣才能讓他高興。
雨荷叉著腰走過來,撇了撇嘴:“你真是大忙人。”
陳茯苓安靜片刻,小聲問道:“你們怎麼回來,是因為我嗎?”
雨荷翻了個白眼:“當然不是。是因為這裡山清水秀,人民淳樸熱情,行了吧?”
好在陳茯苓已經不像當初那樣,聽不懂這陰陽怪氣的好賴話了。
香莊遍佈暗線,只要李作塵想查,便沒有查不到的,此途千里又迢迢。
他是為她而來。
作者有話說:
無
如果您覺得《女駙馬生存指南(探案)》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576.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