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牽起阿夷的手將他從身後拉出來, 輕輕呵斥:“出來呀你,這個時候害羞什麼?”
阿夷被她拽出來,彆彆扭扭地站在那裡, 一言不發。
但他看著那少年髒兮兮的臉, 和呆呆的眼睛,心口一軟, 走上前,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開啟,裡面是一塊桂花軟糕, 潔白軟糯。
他把那塊糕遞到那少年面前。
“喂, ”他兇巴巴的,可聲音裡藏著一絲不自在, “跟我走吧。”
那少年沒有動。
阿夷皺了皺眉,把糕又往前遞了遞。
“別吃你那破草了,”他說, “這個好吃。”
那少年低頭,看著那塊軟糕。白白軟軟的, 上面灑著金黃的桂花,散發著甜甜的香氣。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東西。
他慢慢伸出手,用髒兮兮的手指, 輕輕碰了碰那塊糕。
軟乎乎的。
他抬起頭,看著阿夷。
阿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移開目光, 嘴裡嘟囔著:“快拿著啊, 我手都酸了。”
那少年這才接過那塊糕,攥在手心裡,緊緊的。
“陳茯苓”看著這一幕, 忽然愁眉苦臉地嘆了口氣。
“這小子,”他壓低聲音對夫人道,“莫不是個傻子吧?”
阿夷聽見了,猛地回頭,一頭撞在他肚子上!
“咚”的一聲悶響。
阿夷捂著自己的腦袋,齜牙咧嘴地叫喚起來。
“夫......夫人......”將軍亦是捂著自己肚子,臉上的表情扭曲成一團,衝著夫人叫喚道。
“快、快管管你兒子。”
夫人沒忍住,笑出了聲,又嫌棄地橫了“陳茯苓”一眼,牽起那少年的手,往前走了幾步。
那少年被她牽著,迷迷怔怔地跟著走。一會兒抬頭呆呆地看了看阿夷,一會兒低頭看自己和夫人牽著的手。
那隻小羊羔從他懷裡跳下來,一蹦一跳地跑回了草原。
沒有人去追。
他握著那塊桂花糕,被那隻帶著帶著玉蘭花香的手牽著,一步步,往從前他從不敢靠近的城中走去。
熱水氤氳,霧氣蒸騰。
洛桑坐在浴桶裡,渾身僵硬得像塊木頭。
他從沒見過這種東西。那麼大的木桶,那麼多冒著白煙的水,還有那些滑溜溜的、散發著奇怪香味的膏子。那個叫“皂”的東西,他聽都沒聽過。
草原上只有帳篷裡,羊皮的,可暖和了,他們洗澡是去河邊,夏天水涼,冬天.......冬天不洗。
這還是他第一次冬天洗澡。
阿夷蹲在浴桶邊上,託著腮看他。
“你幹嘛不動?”他問,“水涼了怎麼辦?”
洛桑盯著面前的一扇木屏風,上面雕著特別漂亮的花朵,他從來沒見過這種門。
帳篷的門是一塊氈布,掀開就能出去。
這個門,要推,還要拉,他試了三次才打開。
阿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笑了。
“沒見過吧?”他得意洋洋,“這叫門。我們這兒家家戶戶都有。你以後住這兒,每天都要進進出出好多回呢。”
洛桑沒有說話。
只是指尖緩緩鬆開桶沿,身體輕輕下沉,只露出一雙眼睛,在屋中那雙棕色的眼睛,就變成了烏黑的。
阿夷歪著腦袋好奇地瞅了好幾眼。
婢女將倆小孩兒洗乾擦淨後,阿夷便拉著洛桑,一路奔進內室。
“阿孃!我帶他來看妹妹!”
洛桑站在門口,不敢往裡走。這屋子比他見過的任何帳篷都大,都亮,窗戶上糊著白白的紙,陽光透進來,照得滿屋亮堂堂的。
夫人坐在榻邊,懷中抱著一名襁褓嬰孩,粉雕玉琢,眉目嬌憨。
那小娃娃只有一丁點大,臉蛋圓圓的,白得像奶皮子,穿著紅彤彤的小襖,頭上扎著兩個小揪揪,揪揪上還繫著兩個小鈴鐺,一動就叮噹響。
阿夷湊過去,戳了戳那娃娃的臉蛋。
軟軟的,彈彈的,一戳一個坑。
他回過頭,對洛桑笑眯眯道:“可愛吧?這是我妹妹,以後也是你妹妹了。”
陳茯苓站在一旁看著這臭屁小孩兒,暗自失笑。
倒是大方。
洛桑依舊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小娃娃忽然伸出手,朝他抓了抓。
洛桑低頭,看著那隻小手。
他慢慢伸出手,讓自己的手指被那隻小手抓住。
軟軟的。
熱熱的。
又小又嫩,像剛出殼的小鳥的爪子。
也像夫人給他的桂花糕,他想了想從懷中掏出那塊軟糕就要喂到這娃娃嘴邊。
嚇得僕人和阿夷連忙叫喚“誒誒,可不能給她吃這個!”
“你自己吃就好了!”
洛桑嚇得手一縮,以為自己做了錯事,就要跑。
“你叫什麼?”阿夷趕緊把他拉回來。
洛桑沉默了一會兒。
“洛桑。”
他聲音小小的,像蚊子哼哼。
阿夷沒聽清,把腦袋湊過去:“什麼?”
洛桑唇瓣微抿,稍稍提高了些許聲音:
“洛桑。”
阿夷這回聽清了,他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洛桑。”他念了一遍,點點頭,“好,記住了。你叫我阿夷就好,我阿孃阿爹都這樣叫我。”
書房裡很安靜。
“陳茯苓”此刻坐在案前,手裡捧著一封信。
信自京城而來,是天子親筆。
她一行行看下去。皇帝先是問候邊境的防務,又問“將軍”身體是否安康,最後提了幾句遊族人的動向,語氣不鹹不淡,例行公事,最後問了問今歲過年是否能回京一同慶賀。
將軍放下信,提筆開始寫回信。
“望皇帝安康,一切安好......”
他頓了頓,筆尖懸在紙上。
邊上,夫人不知何時進來了。她擦著手,把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兩截白生生的小臂,然後在案前大大方方坐下。
“皇帝又來信了?”她問。
“陳茯苓”微微頷首,繼續落筆,心中思索,這個皇帝是李清宴嗎?
她對大平的官員和城池實在不甚瞭解,如若是李作塵,應該早就猜到這城池的主人是何人了。
她抬眼看了眼夫人,希望李作塵能有反應,可惜夫人自顧自做著自己的事,並沒有理睬他。陳茯苓只好自己心中暗自焦急,這夢到底何時才醒,也不知道長時間待下去,自己的身體會不會有什麼損傷。
陳茯苓一邊心中嘆氣,筆下卻一刻不停:
“......一切安好。邊境安寧,百姓安居,只冬日將至,糧草需提前籌備,望京中酌情撥付......”
寫罷,她擱下筆。
夫人整了整桌上的堪輿圖:“年年如此。”
將軍輕嘆:“此地交界,已是五年無大戰。往年一入冬,遊族缺糧,便常來侵擾,陛下過問,亦是常理。”
平日無大亂,小摩擦卻從未斷絕。
這城主之位,聽上去風光,實則日夜操勞,半點不得清閒。
他望著夫人,語氣帶著幾分討好:“委屈夫人了,隨我駐守這邊境苦寒之地。”
以他這般權位,本不必遠守邊疆。只是京中繁華權勢,終究不及一方安穩。
夫人睨他一眼:“少說這種廢話。”
“是。”將軍臉上嬉皮笑臉,根本看不出一城之主的穩重,又道:“倒是阿袞,總是來信說想來看看倆少年。”
“他若當時和莞姐姐成了婚,”夫人撇撇嘴,“何至於此。”
將軍放下筆,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語氣溫和:“並非人人都如我這般膽大,他不敢輕易攀附,實屬自然。”
夫人愣了一下,隨即翻了個白眼,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
“還不是你臉皮厚。”
“臉皮厚就臉皮厚,”將軍完全不惱,笑嘻嘻道:“能抱得美人歸,便足矣。”
夫人哼了一聲,嘴角卻忍不住彎了彎。
但又輕輕一嘆,兄長阿袞,已是而立之年,尚未婚配。昔日心許之人早已為人婦,如今縱然後悔,也已是遲了。
夫人微微蹙眉,為自己不爭氣的哥哥暗暗嘆氣。
用過晚膳,“陳茯苓”便出門消消食,正好看見城東的校場被少年們佔領了,鬧翻了天。
洛桑站在場子邊上,看著那群少年在空地上追逐一個圓滾滾的東西。
“洛桑,”阿夷跑過來,拉著他的袖子,“一同來玩蹴鞠呀!”
洛桑搖了搖頭,校場上那些普通百姓家的少年看見他,眼神裡帶著警惕和排斥。
阿夷卻不由分說,把他拽進場子裡。
一開始,洛桑依舊貼著邊站,儘量避開人群,那群少年才不懂大人們的恭維奉承,即使是城主少爺帶來的孩子,他們不睬就不睬。
可阿夷總是截斷球把球傳給那少年,洛桑被人推搡來去也不接球,阿夷因此失了好多球。
此時的少年正是爭強好勝的年紀。阿夷嘴上不說,但面上依舊有些失落。洛桑看了眼他,抿了抿嘴,這才動起來了,就那麼隨意地一伸腳,球就黏在了他腳下。
像一陣風,從人群裡穿過去,左一晃,右一繞,那些少年追都追不上。他把球帶到球門前,輕輕一推。
進了。
場子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轟”的一聲炸開了鍋。
“好厲害!”
“再來再來!”
“洛桑!傳給我!”
阿夷也興奮地跑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因運動而紅撲撲的:“你小子,居然這麼厲害。”
陳茯苓心想,能不厲害嗎?人小孩天天和牛羊狼在草原上追逐,能跟你們這群小屁孩一樣麼。
又想到,自古邊境作戰,這群人總能以少勝多的原因便是如此。
警惕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興奮和好奇。他們圍上來,嘰嘰喳喳地問這問那,有人拍洛桑的肩膀,有人拉他的胳膊,有人把球又踢到他腳下。
洛桑站在那裡,被一群人圍著,聽著那些嘰嘰喳喳的聲音。
“陳茯苓”站在一旁看了會兒,覺得甚是有趣,也下場踢了幾腳,被少年們群起圍攻,痛斥他不講武德,以大欺小,這才悻悻離開。
走到巷口時,有手下來報。
將軍便站在原地聽他彙報,忽然覺得有些眼熟。
乾瘦,黝黑,垂著頭。
陳茯苓很想看清此人的長相,但心中一股不妙的感覺油然而生。
正好此時將軍往前邁了一步。
那人慢慢抬起頭,讓陳茯苓看清了他的臉。
陳茯苓的瞳孔猛地收縮,頭皮整個炸開。
那張臉雖與她記憶中並不完全相同,可那眉眼,那輪廓,那微微上挑的嘴角——
是程必勁。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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