驍勇侯還是將人放進來了。
陳茯苓見此, 並無半分意外,心想:“縱是因此屢遭非議、屢吃暗虧,這般抉擇, 倒也合城主心性。”
城中每日皆有兵卒輪值清掃積雪, 可落雪之勢遠勝清掃,新雪覆舊雪, 層層疊疊,早已沒至腰際。陳茯苓緩步踏過雪地,腳下積雪早已被寒風壓實, 表層凝了一層薄冰, 踩上去堅硬滑冷,步履維艱。
“城主......”侍衛跟著大步走向前的驍勇侯, 幾人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走。
穿過曲折窄巷,行至一處低矮偏屋,一人攜了一桶煮好的野菜粥, 湯水寡淡,稀得能照見人影, 分量算,堪堪夠眾人分食,還未敲門, 便聽見裡頭窸窸窣窣的聲音。
屋內有人低聲啜泣,滿心不安:“侯爺......不會忘了我們吧?”
“現在日子也難, 聽說他們城裡邊糧食也不多了, 會不會將我們就拋棄了。”
“若是今日還不來, 我們.......”
“別哭了,吵得人心煩。”有人不耐煩道,“要哭你就出去哭, 省得在這惹人煩。”
那人見狀哭得更大聲了。
“好了,你別說她了,她漢子和哥哥都死了。”
“誰不餓?就你餓?出去抓點雪把嘴閉上。”那人繼續道。
裡頭唉唉一片,似乎愁雲漫天。
“驍勇侯雖與我們並非同族,但絕非背信棄之人。”一個蒼老的聲音道。
“好了,”又有人輕聲勸慰:“莫哭了,哭得人心煩,侯爺待會過來瞧見,反倒添堵。”
眾人聞言,紛紛拭去淚水,強打精神,不敢再發出哭聲。
陳茯苓還是想不明白為啥這樣的人會屠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裡頭安靜下來,過了會兒,驍勇侯才輕輕發出些動靜敲了敲門。
“小年好。”
雖知遊族人並不與他們一樣一同過新年,驍勇侯依舊笑意吟吟地推開門。屋內擠了三四十人,個個衣衫單薄,哆哆嗦嗦縮在一處,哈氣成霜。
眾人見他進來,紛紛抬眼,那老婦緩緩起身,對著他輕聲說了幾句遊族言語,緩緩垂眸,往日裡那點從容盡數被飢寒磨盡,只剩一身落魄謙卑。
“驍勇侯。”
下屬負責將桶裡的粥分食,驍勇侯他頓了頓,放下覆在門板上的草簾,這處偏屋地處偏僻,牆皮剝落,薄牆根本擋不住寒風,勉強蓋了片草皮,可惜還是能感到屋中寒冷。
他留下一小筐炭火,叮囑眾人:“府中存炭也已不多,這些你們省著用,放心,這場雪會過去的。”
又從懷中把一件小衣遞給那個抱著孩子的姑娘,那姑娘眼眶紅紅的愣了愣。
“我兒是兔年所生,這件衣物,他如今也用不上了,你收下給孩子穿吧。”
她連忙拒絕,“這麼冷的天,你給我了,她怎麼辦呢。”
陳茯苓目光落在那小衣上,料子柔軟細膩,繡著精巧的兔子,針腳細密,驍勇侯身上的粗布常服,早已洗得發白,這件小衣卻十分精緻,想來是十分期待自己的孩子穿上的,如此送人,驍勇侯內心是否也十分可惜?
那姑娘更是不敢接:“您留著吧。”
“沒事,他現在已經用不上了。”驍勇侯笑了笑。
倆孩子已經被接到京州去了,京州的資源要比他們這苦寒之地好得多,只是.......
驍勇侯望著遠處,嘆了口氣,又抬眼看他們又叮囑道:“你們安心在此待著,切莫外出,一切有我,總會熬過去的。”
有人似乎是沒忍住要說些什麼,老婦瞪了他一眼。
驍勇侯便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遠遠地,陳茯苓聽見了裡面呵斥的聲音:“侯爺本就不欠我們什麼,不過是昔日舉手之勞,如今卻要供養我們三十餘口,已是大恩,莫要再多想。”
裡面的那女人嗚嗚地哭了起來,不甘心道:“可是他是城主,這麼大的城都得聽他的,為什麼不能說,為什麼不能讓他幫忙,不過是多收留幾個人而已?”
那老婦十分生氣:“好了,此事不準再提!”
陳茯苓能感覺到驍勇侯握緊了拳頭,但是還是頭也不回的走了。
陳茯苓看著案上堆疊的書信,筆墨未乾,全是驍勇侯寫給周邊州縣,懇求借糧的信函。
可呈給京城聖上的急信,卻遲遲沒有迴音。按往日慣例,邊關災情奏報入京,糧草調撥旨意理應火速下達,此番遲遲不至,定是朝中有人作梗,帝王心有猜忌。
城中糧價一日高過一日,瘋漲不止。驍勇侯面色沉冷,下令副將:“傳我命令,即日起,糧商不得哄抬糧價,若有違抗,一律按律查辦,抄沒家產充公。”
陳茯苓心想,這樣可行麼?
江夫人在一旁皺眉,也是察覺到了不妥。
果不其然,因為現在糧食被管控價格,那些商戶便紛紛囤糧攥緊手中的糧食,不肯放出,城中存糧並非耗盡,不過是商戶們惜售,妄圖牟取暴利。
驍勇侯明知其中緣由,卻也無可奈何,只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願逼反商戶,亂了城中大局。
可後來就算是再高價,這糧也就這麼多,一両銀子,上個月能買一斗白麵,這個月只能換半升糙米。米鋪的門板越來越厚,窗子越開越小。
掌櫃的站在櫃檯後面,眼皮都不抬:“沒糧了。”
尋常百姓家,一日三餐縮減為一日一餐,稀粥裡米粒寥寥可數,大半都是糠皮,入口刮喉,難以下嚥。老人最先扛不住,一個個臥病在炕,氣息奄奄,再無起身之力。
大雪依舊連綿不絕,城中凍餓而亡者日漸增多,百姓無力置辦葬禮,更不敢冒風雪外出掩埋,只得將遺體草草收殮,置於院中,靜待雪停。
陳茯苓這幾日跟著驍勇侯看到了不少,心下墜墜,或許這場雪不會停了。
江夫人每日三問,念著遠在京州的一雙兒女:“阿夷與阿苓,不知現下如何了?這般大雪封路,車隊行進艱難,按理說來,早該抵達京城了,怎的半點音訊都無?”
驍勇侯每每只能沉聲回覆:“暫無訊息傳回。”實則心頭早已亂作一團,百般煎熬。
陳茯苓這才一愣:“阿夷和阿苓。”
這麼久來她也是第一次聽到倆小孩兒的名字,心中生出奇怪的念頭,阿ling,是苓嗎……
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一親兵跌撞而入:
“城主,不好了,下尾坡出事了。”
聞言,立刻披上厚重大氅,快步隨親兵外出。
“是城東孫姓小子,半夜餓得難以入眠,外出尋食,撞見了正巧半夜出門的那群遊族人,當即叫嚷起來,引來了不少街坊。”
原是遊族死了太多人,按照他們的規矩,偷偷祭奠亡靈,只可惜正巧被孫小撞見,並非他們故意不聽勸解。驍勇侯三令五申,嚴禁眾人外出,本以為這般嚴寒深夜,無人會外出走動,未曾想還是出了紕漏。
........
“你們是誰?”那老婦擋在眾人面前,冷聲道。
“我是你祖宗!”
領頭的姓孫,瘦得顴骨老高,帶著一群人拿著棍棒、鋤頭,氣洶洶地衝過來,其他人還不太敢下手時,他率先上前揪著老婦的頭髮,狠狠拖拽,拳頭如雨點般落下。
“吃!我讓你吃!”
驍勇侯到時,那老婦臉上已經鼻青臉腫,姑娘們抱著的孩子哇哇大哭。
將軍的臉沉得像鍋底。他轉過身,看著那群城裡人。“誰準你們動手傷人的?”
一開始見到驍勇侯時,眾人心底開始犯怵,他們原以為這幾人是小賊,看到他們還有粥喝,斷定他們是小賊,紛紛氣不過腦袋一熱就上了,愣是沒想到驍勇侯居然知情,大家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但孫小卻十分不服氣:“小賊打死都算替天行道。”
驍勇侯深吸一口氣,臉色一沉:“一群大男人為難一群婦孺,很有本事?”
“她們並非小賊,這些吃食皆是從城主府中所取。”
沒想到,聽到這個解釋,眾人的臉色紛紛變了。
“憑什麼他們有粥喝!我們卻要活活餓死!”
孫小從一旁拉出一個豆丁大的男孩,七八歲,瘦得像根柴火棍,肚子卻鼓得老高。
“三天了,就喝了點鹹水!憑什麼他們還有粥喝?”
孫小冷笑,“府裡的糧哪來的?不都是我們種的,我們交的!我們自己餓著肚子交上去的糧,憑什麼養他們?”
身後幾個人跟著嚷嚷起來:“就是!憑什麼養敵人!”
“讓他們滾出去!”
“糧是咱們的,憑啥給蠻夷吃!”
“我們就不餓嗎?”
他捂住了腦袋,孫小見他不吭聲,氣焰更盛,往前逼了一步:“將軍,你今天得給個說法。”
“說法?”驍勇侯抬起眼,“你要什麼說法?”
“把他們趕出去。”孫小指著那些遊族人,“糧還給我們。”
“趕出去,他們去哪兒?”
“管他們去哪兒!又不是我們的人!”
驍勇侯看著那孩子沉默了半晌,那孩子餓得眼睛發綠,被人拖過來的時候眼神都是木的:
“糧,我會想辦法。人,不能趕。”
孫小眼神在人群裡打轉,突然語氣古怪道:“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驍勇侯皺了下眉:“你什麼意思?”
孫小搖晃著腦袋陰陽怪氣道:“我當是什麼聖人呢,這麼護著,原來還不是那檔子事。”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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