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雞天不亮就開始叫了, 雨荷煩躁地抓了把頭髮起床,哈欠連天。
“真想拿刀將它們全宰了吃。”
蘭若聞言莞爾,看了眼屋門, 隨手抓了一把谷料, 輕喚幾聲狗子來食。
天霧濛濛地,映著遠處的山脈。
“這不是挺好的麼, 較之深宮桎梏,何止自在百倍。”
雨荷悠悠長嘆,他們已離開宮中三月有餘, 起初倒是挺新鮮, 但這村中的日子是越過越無聊,尤其是也沒幾個下人, 雨荷做飯也實在一般,翻來覆去皆是尋常菜蔬,全無宮中精緻。
雨荷身為貼身隨侍, 自幼隨主居於深宮,衣食享用遠超尋常富戶之女, 且伴讀習字、習武強身。如今日日俯身餵雞勞作,於她而言,實屬屈才辛苦。
只是幸而她雖喂不好, 初時雞死了不少,陳茯苓便趁夜剁野料幫她喂著, 看著原本萎靡的家禽重又活蹦亂跳。雨荷生出幾分自得, 暗忖自己竟天賦異稟, 幹啥都善。
是他們一行人著實打眼,無論男女,皆是身段頎長, 皮膚白皙的漂亮模子。村中總有村民藉著耕作、行路由頭,徘徊院外張望。
李作塵始終淡然處之,雨荷卻覺渾身不自在,嘆了口氣:“咱們就一直這樣呆在這了?”
雨荷搖了搖頭:“主公心思深沉,進退取捨,從來非你我能揣度。”
數月來,李作塵日日閉門幽居,或與陳茯苓相伴垂釣溪邊,舉止閒散,仿若真的拋卻朝堂權爭,甘願歸隱山野。
外人皆揣測他是否真的看淡權勢,無心政事。
正沉吟間,隔壁的老王步履匆匆而過,神色惶然,眼底藏著幾分慌亂侷促。
雨荷見狀揚聲喚道:“王大,這般早,是往何處去?”
老王腳步一頓,含糊應道:“無、無事。”言罷便要匆匆離去。
雨荷見他神色慌張,卻並未放在心上,畢竟鄉民粗俗,日日為些寸土薄利往來奔波,也是常事。
恰逢此時,李作塵推門而出。
目送老王背影遠去,李作塵臉上的溫和笑意瞬時斂盡,眸底沉色暗湧,低聲吩咐:“跟上去查探一番。”
雨荷雖不解其中玄機,卻依舊領命:“是。”
未及半刻,雨荷折返而歸,面色異樣:“王家中空無一人,家財也盡數不見了。”
蘭若沉吟道:“這倒是奇怪,若是走親訪友也不必遮遮掩掩。”
這王大素來橫行鄉野,仗著侄子在縣衙當差,便在村中恃強凌弱,常侵佔鄰里財物,欺壓鄉鄰。初時眾人遷居至此,他便刻意刁難尋釁,還當他們一群婦孺和小白臉,帶著一夥村中流氓想來挑事。
陳茯苓那日便隨手拾石擊落飛鳥,那百米高的鳥雀直直墜落在地,陳茯苓彎腰撿起拿只鳥,鮮血染了她一手,她卻一臉淡然將鳥遞給王大。
那群人眼都瞪直了,雙腳並用連滾帶爬好不狼狽。從此陳茯苓便在村中留下兇名,村長還專門上門給他們落了名戶,村中的姑娘們也常在門口留些自家種的蔬果以表感謝,自從他們搬來這村之後,地皮流氓皮子都緊了些。
雨荷便想笑嘻嘻道:“他本就見我們害怕。”
李作塵卻輕輕摩挲指尖,斷然開口:“即刻收拾行囊,即刻動身。”
雨荷雖滿心疑惑,卻也不敢多做耽擱,即刻規整行囊,準備離村,行至村口官道,才發現往來路途早已被逃難百姓擠滿,車馬行囊擁堵一路,人人神色倉皇。
蘭若不動聲色,緩步趨近一名趕車的農戶,遞上些許乾糧,和聲問詢:“這位大哥,前路究竟出了何事?為何人人爭相逃難?”
那帶著頭巾的男人原一臉警惕,聽了她這番話後似乎略微吃驚,又看了看她身後一大群人,才問道:“你們不是逃難的?”
蘭若愣了愣,還未說話,李作塵從善如流道:“是的大哥,只不過我們村裡來的,訊息閉塞,不知外界變故,還望大哥解惑,也好提前防備。”
那人上下打量李作塵,李作塵這幾個月在村中,雖微微曬黑,但依舊是個細皮嫩肉的書生模樣,農夫見前路車流漸動,無心多做糾纏,便匆匆道出實情:“昨夜京中大亂!”
京裡的官員忽都得了一種罕見的病,四肢萎縮,眼皮翻白,且全身無力動彈不得,染病者數不勝數。
此事起初被宮中強行壓下,如今徹底瞞不住,朝堂已然失控。更兇險的是,“聖上龍體抱恙,臥床不起,那匈奴賊子便抓著這時候打來了!”
蘭若心神巨震:“怎會!”
農戶趕著牛車前行,語氣倉促不耐道:“這誰能說得準,天災人禍,好了好了,多的我也不知道,快些跑吧!”
雨荷擔憂地看向李作塵道:“殿下,現下該如何?”
“回京。”李作塵當機立斷。
縱然幾人快馬加鞭,但也過了半月有餘才至汴京附近。李作塵安插在京中的暗探,盡數折損於途中,沿途屍骸遍地,慘狀觸目驚心。一路逆行,只見京郊百姓爭相出逃,城內軍民盡數被困,已然成合圍之勢。
蘭若道:“不是我們的人。”
城門緊閉,吊橋高高懸起,護城河飄著一層綠色的浮萍。哨崗上計程車兵看不清神色,似乎和平日來並無區別。
雨荷小聲道:“會不會是訛傳?”
李作塵擰緊了眉頭道:“不管如何,先進城。”
“進不去。”蘭若低附身子,聲音壓得極低,“四方城門、側門、水門,盡數封禁,無半分通路。”
往日客商往來不絕,城門從不全然緊閉,如今守備異常,近郊駐軍排布詭異,京中定然生變。
“可有法子入城?”李作塵問。
陳茯苓猶豫了下:“只能帶一人。”
李作塵道:“夠了。”
雨荷她們攔著他:“不可,殿下,你......”
李作塵卻道:“如此行事,我必須得進去搞清楚。”
縱使國運傾頹,亦要知曉敗亡之因。
匈奴向來只在邊境劫掠,與守軍周旋纏鬥,擄掠財貨便即刻退去,從未敢直搗帝都。此番能夠悄無聲息突破沿途州縣防線,兵臨皇城之下,除卻朝中內奸通敵、裡應外合,別無可能。
雖不知匈奴此番舉兵意在何為,但若帝王尚能支撐,半月之內,敵軍無利可圖,必然引兵回撤。此刻唯有入城摸清局勢,方能尋得轉機、穩住大局。
見陳茯苓默然不語、似有遲疑,李作塵輕聲開口:“你心中,仍有芥蒂?”
皇帝因聽信小人,重用小人而害陳府滿門抄斬一事畢竟是陳茯苓難解的心結。
陳茯苓雖未應答,但李作塵依舊道:“皇帝可以死,但不能現在死。”
他一死,整個大平就要完了。
李作塵十分鄭重地看向陳茯苓:“阿苓,我知這十分難為你,但.......”
陳茯苓猛地聽到他這個稱呼,微微失了神。
一旁的歐陽高逸見狀,立刻道:“你這般強求,是想挾恩相逼不成?我師門超然世外,王朝更疊、江山易主,皆與我等無關,我師父無論如何都能保我等安定,不必參和此事。”
李作塵蹙眉:“此係天下王朝百姓黎明大事....”話務未說完他自己怔愣半分,抿住嘴沒再繼續說下去。
歐陽高逸皺了下眉還想說些什麼。
但陳茯苓沉默半晌,卻道:“走吧。”
二人竟這樣拋下一干護衛離去了!
歐陽高逸見狀,恨鐵不成鋼,也甩手飛奔離去。
雨荷和蘭若憂愁地看向他們離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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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已過三日,李作塵也並未派人來告知他們的訊息。
“不知此刻京中局勢能否穩住?”
蘭若見雨荷不似之前活潑,似乎心事重重的樣子,只當她是憂心李作塵安危,便尋話寬慰,二人決定一同進城。
可是雨荷卻在想途中所見。一對母子骨瘦如柴、奄奄一息,被族中男子拖拽裹挾,倉皇逃難。
雖雨荷她們見狀攔下狠狠訓斥族男一番,可那女子卻並不領情,只是流淚道:
“亂世流離,若讓我們單獨行動,這一路上豺狼虎豹,也是活不長的,縱然族人刻薄寡恩、動輒打罵,也只得依附族群南下茍活。”
亂世之中,人人自顧不暇。
而李作塵他們身負重任逆行入京,終究無力攜帶婦孺,因此他們便沉默不再施救,這一路遇上的這樣的人只多不少,直到後面逐漸麻木。
那婦人臨終前的問句猶在耳畔:“郎君能否平定這場戰亂?”
唯有戰火平息,蒼生方能安居,否則一切施救皆是治標不治本。陳茯苓也終於明白,李作塵為何執意不肯讓帝王於此時殞命。
還未靠近皇城,幾人撞到一鬼祟之人,那人受驚之下正要失聲驚呼。
雨荷眼疾手快的將她的嘴捂住。惡狠狠道:”閉嘴。“
那是一個頭發凌亂的女子。往日裡,莫說閨秀,就算是婦人也沒有敢炙夜出門閒逛的,更何況現在。因此看到此人是個衣著算齊整的姑娘,這可真是令人意外。
雨荷低聲呵斥道:“大膽婦人,你這宵禁膽敢出門,不想活了?”
雨荷先發制人,又穿一身好衣裳,果真讓唬住了這女子,她露出恐懼的眼神,也不敢多說了,默默流淚,更不敢叫喚引來官兵。
過了會兒,雨荷才放開手,那女子見他們並沒有歹意,方才低聲抽噎落淚。
夜色之下,城中亂象盡顯,沿途百姓爭相搶奪乾糧財物,亂象叢生。女子面色潮紅、四肢虛浮,想來是家中斷糧日久,萬般無奈才敢深夜鋌而走險、外出求生。
雨荷想了想,從懷中蹲下來遞給一包乾糧,道:”不管怎樣,夜路兇險,,否則便是找到了也沒命吃了!”
這一路見到的,比她說得可要可怕得多了!
卻沒想到女子輕輕搖頭,緩緩鬆開懷中緊護的布帛。布幔散開,露出了一張青白的小臉。
雨荷一愣,表情變得極為難看。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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