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觀並不打算回答他這個問題, 只是接著道:“昔有一小邦,境內水土豐饒,四時和順, 黎民安居樂業。其地生有一種奇花, 入藥可療沉痾,只是分寸拿捏稍有差池, 便會使人成癮失智,瘋癲暴斃。大平商人不明其中兇險,因暴利將此花通商輸出。後大平境內百姓誤食染疾, 龍顏一怒, 當即揮師征伐,一舉踏平小國。那小國女君為保全殘存族人, 自戕謝罪。國中遺民盡數歸附,可自此往後,江夏子弟再無登科入仕之機, 世代被擠壓。”
世上流傳最多的也是這個版本,因此李作塵並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 但他知道事情並非如此簡單。
果然,謝觀話音一轉道:“早年我也當真以為,亡國之禍根源在我江夏子民, 便安分守己寄身大平朝堂,一心盼著能憑才學濟世安民。可恨, 我醒悟得太遲了。”
他語聲沉了幾分, 藏著悵然與不甘。
要麼讓他終生矇在鼓裡, 永不知曉真相,要麼早些讓他發現。為何在他已然對這片山河有了牽掛時,才讓他看清這齷齪算計。
“當年江夏世代珍藏一枚珊瑚寶物, 世代相傳,一旦變賣,國運根基便會傾頹。我朝使臣入朝納貢,將珊瑚的奇絕大肆言說。當今帝王聽聞,便想要我邦將此物進獻入宮。女君不肯屈膝獻寶,大平朝中投機的臣子便生出毒計,構陷我國。”
“當年帝王本只是隨口一提,可底下一干官吏為了討好上意,層層構陷,硬生生挑起戰事。待到故國滅亡,那枚珊瑚被送入大內庫房,帝王見了,只嘆一句器物絕美,又嫌它是亡國舊物,沾上不祥,便隨意擱置在庫中蒙塵。”
李作塵聽罷亦是難堪,他自幼受教,篤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方藩邦奇珍,本該盡數歸於皇室。可聽聞整件事的始末,心底依舊生出些羞赧。朝堂之中,臣子為博上位歡心,極盡逢迎,多少禍事皆是這般催生。帝王也難辭其咎,身居高位,一言一行,便可攪動世間風雨。
“可黎民又有什麼過錯?”
“他們沒錯?他們如此愚昧,當江夏子民流落進大坪時,被當做異類,奴隸,大平的百姓安享太平盛世,冷眼旁觀這一切,又憑什麼能獨善其身?”
李作塵知曉不能將一國民眾一概歸罪。但他已明白如此糾纏下去毫無意義,於是不在多言。
當年謝觀只以為是本國百姓的貪婪招來橫禍,女君也因滿心愧疚,自縊謝罪,只求能保全殘存的子民,可是卻沒想到,竟是這樣的原因,怎能讓他不恨。
“我此番勢在必行,何來罷手一說?若不讓這天下一同陪葬,又怎能抵得過強扣在故土頭上的汙名?”
事已至此,李作塵只道:“既如此,謝大人是否能告知我,你究竟是如何做到這一切的。”
許是多年來的交流,也或許是現在整個城市被他控制,謝觀並沒什麼隱瞞,直接道:“這二十年,我紮根在這,太久太久了。”
“殿下,不妨你再猜一猜。”
李作塵沉思片刻道:“科考舞弊案,是你?”
謝觀微微頷首:“正是。”
刻意誘使一干舉子通同作弊,一石三鳥。
李作塵輕嘆道:“不愧是謝相,好手段。”
此案一來扳倒前朝首輔,騰出相位由他取而代之;二來取士盡是庸碌無為之輩,朝堂根基自此朽壞;三來所有涉案之人的把柄盡數握在他掌心,經年累月,徐徐滲透六部百官。偌大江山朝堂內裡早已蛀空,此番兵臨城下,才會一觸即潰,頃刻傾覆。
謝觀冷笑兩聲:“不過當今李清宴尚有幾分能耐。若不是他快死了,確實還有些麻煩。”
也因此,他必須得加快動手了,否則,仇人已死,還有何快意!
李作塵念頭一動:“所以馬尚風?”
謝觀點頭應下:“馬尚風、程必勁二人,早年皆為我驅策。”
李作塵面色一冷:“謝相便是借我之手,將昔日盟友斬草除根了。”
謝觀唇角淺揚:“殿下聰穎,既是交換,我便將馬尚風真正的死因說與你。”
“不必。”李作塵道。
謝觀眼底掠過一絲訝異,旋即輕笑:“原來殿下早已洞悉內情。”
李作塵“嗯”一聲以作回應。
李作塵緩緩頷首。馬尚風遇害當日,頸間傷痕本非致命根源,案上尚有一空酒盞,杯底餘毒未清。若非來人說辭令他深信是帝王旨意,以馬尚風的性情,斷不會不做半分掙扎,自行飲下毒酒。
可笑,連死之前,馬尚風都以為自己忠於皇帝。
只是馬尚風失寵,王無心過問案中細節,索性將查案全權託付謝觀。讓老鼠管著米缸,自然是什麼也查不出來。
謝觀更藉機散播流言,將嫌疑引到李作塵身上,謝文斌便只得出來頂下所有罪責,一計連環,十足螳螂捕蟬的算計。
思及自己當初無端揹負汙名,只能隱匿山野,李作塵話音沉重:“香妃是怎麼死的?”
謝觀也不隱瞞,乾脆道:“確定與我有關,不過難道不是殿下自己咎由自取?”
李作塵訝然且混亂道:“你!”
謝觀道:“若不是殿下天天與娘娘爭執,違逆她意,娘娘怎會因聽聞幾句流言,便方寸大亂、如此不安?”
李作塵知道謝觀此言必是要擾亂他心神,但他卻不得不承認謝觀是對的。他略帶頹然地苦笑一聲,心底清楚,這些年日夜輾轉難安,藏了多少難說的怨懟。
謝觀也並未繼續落井下石,只平淡道:“事發當夜,陛下曾遣內侍傳過口諭,言道為保全皇家顏面,過往糾葛可以不予追究。”
皇帝究竟說了什麼,誰都不清楚,就連那內侍最後都自盡了。
但二人都清楚,皇帝最看中的就是皇家體面,想必不會是什麼錦繡良言。
“我今日所為,便是要將藏著的齷齪,盡數攤開天下。”
他抬眼望向李作塵,字句清晰:“到如今,你還要為李清宴守這無趣的山河?”
“你有兩條路可選。要麼自行離去,要麼留下,同我一道靜觀這場大戲。”
李作塵已然沉默,謝觀便了然:“那殿下便好生休息吧,好戲接下來才開場呢。”
說完,便有幾個身形高大全副武裝的人將二人“恭敬”地請到了別殿。
殿內只剩二人獨處,李作塵心緒紛亂,在階前來回往復。
半晌,他才側身問陳茯苓道:“你能出去嗎?”
陳茯苓抬眼與他相望,片刻後微微頷首。
李作塵長長吐出一口氣,聲音疲倦:“既如此,你便走吧。”
陳茯苓眼神無波地看著他,像一潭清水讓李作塵焦躁的心緩緩冷靜下來。
李作塵強笑道:“你還記得你曾經問過我的那個問題嗎?農人與蛇的故事,我那時與你說過,我便是會隔岸觀火,只因那羊非我有,那稻也非我所獲,而這大平,卻是我做不到袖手旁觀,你......”
如今大平大勢已去,眾人生路渺茫,他不想讓陳茯苓也跟著他喪命於此,她本該屬於更廣闊肆意的天地。
“你走吧,這本與你無關。”
“......”
城門下,黑壓壓地擠滿了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有的人還穿著體面的衣裳,有的人已經破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他們擠在一起,推搡著,叫嚷著,有人拍著城門大喊:“開門!讓我們出去!”有人抱著孩子在哭,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有人對著城樓上那些無動於衷計程車兵破口大罵。
城外匈奴大營忽然擂動戰鼓,聲音轟隆震耳欲聾,城中的百姓安靜了一瞬忽又厲聲尖叫四處逃竄。
匈奴將領達納拿策馬出列,揚聲於陣前叫陣:“讓狗皇帝出來,給可汗磕個頭請罪,我便答應你們待可汗取得城後絕不屠城擄掠。”
樓下安靜了一息,然後像炸了鍋一樣,眾人又驚又怒,面面相覷不止怎麼反應。
“什麼?讓皇上下跪?”
“誰?是誰在說話?”
“這可是要殺頭的話!”
尋常百姓素來畏君如天,皇權不可冒犯的執念早已根深蒂固。越是久居皇城腹地,這般敬畏便越是深重,一時聽聞這般大逆不道的要求,眾人第一反應皆是驚懼,不少人雙腿一軟,直直跪倒在地,渾身簌簌發抖,更甚者驚懼失禁。
謝觀見狀也沒有說什麼,只是讓人將皇帝抬了上來,冷冷地臉看著。
李清宴這些日子可謂是疲態畢現,被倆人一左一右架著出來時,神色卻依舊倨傲,李作塵立在旁側,心神巨震,全然不曾料到帝王竟會落得這般境地。李清宴雙臂微振,掙開二人挾持,抬手緩緩整理散亂的龍袍,縱使身陷囹圄、淪為階下之人,面上依舊不見半分怯色,只從喉間發出一聲冷嗤。
若問李作塵心中,對這位帝王皇兄可曾存過半分期許,早在十年前,便已被他日復一日的涼薄漠然消磨殆盡,更是在得知香妃被逼自絕,那一點殘存的念想更是蕩然無存。可此刻親眼見九五之尊落得這般收場,他血脈裡刻著宗室禮法,心中仍存一絲對皇室體面,正統道義的恪守,難免生出幾分兔死狐悲的悵然。
謝觀微微笑:“陛下,怎麼不來看看你的子民?”
李清宴冷冷地看著他,並不言語。
“豎子敢爾,莫要輕信這群賊子的話,他們若是守信之人,豈會屢屢不守邊境條約來犯!”人群中有人喊道,李作塵一愣,看向那人,是一個極年輕的男子,看衣著也只是平凡人家,面色蠟黃。
只可惜,餓極了的人根本聽不見他這番話。達納拿竟又捆了數十俘虜,其中老弱婦孺都有,盡數被推至陣前。
他大喊:“皇帝一天不出來,我第一天便殺十人,第二天便殺百人!”
說罷便乾脆利落地讓兵卒將那群人的頭顱手起刀落,又取來投石器,將血淋淋的人頭射進城中滾滾落下,眾人如鳥獸散倉皇逃竄,有熟識死者的親友望見屍首,尖叫一聲,竟昏死過去。
“真是賤人!”即便是謝觀的兵卒也有些許面露不忍。
此時已過晌午,謝謝觀命侍從端來數份飯食送至李清宴身前,可李清宴此時怎吃得下,左右侍從見狀,便要上前強行餵食,簡直奇恥大辱,李清宴怎會容忍,一掌揮開,食物撒了一地。
騷動只持續了片刻。有人餓極了,見狀徒手撿拾散落的糧飯,如同牲畜。便是那群衛兵也並未阻攔,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有人小聲道:“憑什麼!”
一語落地,附和之聲此起彼伏,層層疊疊湧上來。
“是啊,憑什麼!”
“若他當真將萬民視作骨肉,屈膝一拜又有何妨?”
“不過低頭磕個頭,又損不了性命!”
“橫豎困在城中也是餓死,依我看不如……”
若真是心繫蒼生的君主,何以連這點犧牲都不肯應下?
李清宴立身於城樓陰影之中,看著下面那些仰著頭、揮舞著手臂的人,聽著那些越來越響的“滾出來”“讓他磕頭”,冷笑:“好,”他說,“好得很。”
——皇帝死了。
李清宴縱身一躍,從那城頭高臺跳下,落地時砰的一聲,身軀頃刻血肉模糊,不成人樣,眾人嚇得魂飛魄散狼狽逃竄,卻竟讓這場鬧劇暫時停下來。
若說李清宴死前或許還有不少部分考慮投叛的人,可就在他這一躍之後,那些聲音也在民憤下逐漸丁零。
而各有志之士在緩過來之後,被激起終不能辱國的決心來,竟在城中聯各大氏族和百姓與謝觀狠狠打了幾場,謝觀被打得節節敗退,逃出城外。
李作塵與李平心正式接下這攤亂子。
“幸好他並沒有徹底瘋了,將城門開啟讓匈奴如無無人之境。”
不論他們兩方尚有何等嫌隙算計,單憑他們並非一心,城中便尚有一線生機。
現在說這些都已沒什麼用了,李作塵也不應聲,只是擰著眉頭。
被士族指著鼻子罵殘虐不仁的李作塵,接手後第一件事便是查宮室,既顧不了後,便再沒了弱點,他誅殺了一批貪腐朝臣,自其私宅抄出無數金銀糧帛,暫且稍稍緩幾許,但也做多再撐半月有餘。
而搜來的糧食大多送往前線,陣將士須得飽腹方能持械死戰,城中的百姓越來越少。痛苦疑惑瀰漫上他的心。而外頭的人也都是他的子民。
或許.......投降才是應該的。
李作塵止不住這樣想。
只是拼盡全力也只茍延殘息半月,他們還是打進來了。
廝殺已然爆發,人群洶湧衝撞。有官吏奮力擠至二人身側,急聲勸道:“二位殿下速速脫身,留得此身,不愁來日再圖復起。”
李作塵鄭重的將國璽交給李平心道:“你走吧。”
倆人平靜的對視,李平心皺了皺眉,眼底卻翻湧。
李平心不甘道:“或許還有轉機。”
只是二人心中皆透徹,大勢早已難挽,再無援兵會踏破重圍而來。相持半月有餘,偌大天下,趕來馳援者竟寥寥無幾。若四方尚有勤王之心,何至於此。各路藩王、世家早已各懷異志,只待大平崩塌,便要分割疆土,逐鹿問鼎,坐等這一場山河易主。
二人沉默,李作塵才繼續道。
“你我心中皆明,此城不可無主事之人,宗室正統血脈,總得留一人保全。”
“可....”李平心心中清楚,當年香妃與李作塵籌謀半生意圖何為。
但話未說完,李作塵便打斷他。
“走吧。”
李平心面上再無半分波瀾,帶著一眾隨從轉身離去。
李作塵深吸一口氣,獨持長劍靜坐龍椅之上,闔目等待死亡的來臨。外頭震天的鼓響,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的死去。無數侍從甲士如同擋洪的蟻群,前仆後繼湧向刀光,一具身軀倒下,轉瞬便有數十人填補空缺,密密麻麻在殿外鋪成了屍山。
雨荷也死了。
謝觀提劍直取李作塵心口之際,雨荷驟然撲上前,以身軀硬生生擋下利刃。謝觀楞在原地,李作塵暴怒之下,握著劍的手不住顫抖,鮮血將他的衣袍浸透。
巨大沉重的殿門開啟,李作塵閉上眼,等待那柄劍落下,頭頂的汗毛豎立。
可落下的並非那滿是寒光的殺意,而是——
“公主殿下。”
李作塵倏然睜開雙眼,面色俊俏身著鮮衣的少女騎跨在高頭大馬上,衝破人群,高舉長劍劈開蜂擁圍堵的亂兵,身形清瘦卻勢如破竹。
刺目天光順著大開的殿門,鋪亮一線幽暗殿廊。
“李故。”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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