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長, 我聽聞你近日出府不是為了捉鬼,可是遇到什麼事了?”
“啊哈哈哈,難得小妹特意跑來一趟, 不過, 兄長沒遇到事, 放心。”
“可是…金橙說你最近很奇怪。”
“嗯?怎麼個奇怪法?”
“她說她看到了,你頻繁在與同一位老爺爺交往密切, 時不時會談及我的名字, 可兄長平日並不會向他人談論關於我的事,金橙還說,你的表情很不對勁,像為難也像生氣, 難道…是我礙到兄長什麼事了嗎?”
“啊,原來是看到了這個。”
“阿妹,你可知曉認識這個?”
聞柳從一沓廢紙中抽出了一張符紙, 聞舞湊近一看,符紙有兩種顏色,黑紅相間,但圖案是她從未見過的畫法。
於是她認真看了好久, 判斷字形中斷的規律, 想認出來不難,她通常會靠半張符紙認出那是什麼咒,這次卻不一樣。
於是問:“真奇怪, 見過這麼多, 也畫了這麼多,這張我卻毫無印象。”
聞柳爽朗笑道,“啊哈哈哈哈, 少見啊,竟有你不認識的符紙,兄長我也算是可以向其他人炫耀一番了。”
聞舞皺眉,不喜歡這個語氣:“兄長所言也太低調了,明明我們相差不大。”
“這張符,能解我們體內的禁身咒。”
聞舞詫然,她忽地捂住聞柳的嘴,搖頭道:“隔牆有耳,兄長,此話不能亂說,無論真假。”
而聞柳卻將她的手放下,拍了拍她的手,語氣極其溫和:“阿妹,聽我講。”
“我來此前已將這裡的下人都趕走了,兄長辦事你大可放心。”
“能解禁身咒沒有同你開玩笑,並且這是我堅持了數十年的計劃,從你十歲那年開始就有這打算了,但煉出它極為困難,我耗費半生也僅此一張。”
聞柳將它塞進聞舞手掌,“若有人要帶你出府,你必須出府,同時,若有人害你,你必須反抗。”
聞舞覺得莫名:“怎會有人害我?”
“所以我不是用了倘若嘛。”
“這是我給你的生辰禮,這幾年因為捉鬼,我缺席了很多次你的生辰吧。”
“兄長…真的不必……”
“收下。倘若有朝一日有人危及你的性命,亦或者與你的理念相沖突,又或者你有了想保護的人,兄長希望你靠自己的能力衝出去。”
……
“你確定這麼做嗎?”
魅已叉著腰,盯著眼前正下跪的惡靈,“話說這隻惡靈你從何捉拿的?”
店小二急得喊出聲:“什麼捉拿?講話這麼難聽,我可是來贖罪的!”
“態度好點,敢在我面前如此大膽,我可是專門治你們的。”
店小二許是聞到魅已的氣息,氣勢弱了幾分,他默默朝聞舞再三詢問:“只要我幫了你,你就答應我之前說的事?”
聞舞點了點頭,“雖然鹿仝已不在霧禾小鎮,但他之前也和我提過同一個條件,便是去萬軍廟待上七日,既然為了這個目的,不擇手段將我和鬼怪先生引來,不可能如此輕易便就此作罷,我猜測他只是躲起來了,並非離開。”
店小二盯她許久,然後嘆氣道:“好,我信你,若是那隻鬼怪在這我可不會這麼好說話。”
“你希望我們怎麼做?”魅已問。
“若不是很大的動靜,我母親不會親自出面,聞府抓到的鬼通常會將其魂魄封住,鎖在南院的地下倉。”
聞舞拿出一把環形鑰匙,遞給魅已:“這是地下倉的鑰匙,強行破入會浪費時間,必須要縮短時間進入倉內,故意破壞魂魄蠱,才能盡最大可能拖住我母親。”
不久前,聞舞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去靈堂看聞柳,在待了近一個時辰後準備動身離開,但她像是有心靈感應般停下了步伐,望去棺材的方向。
聞舞做了一個大膽的行動。
她掀開棺材,這是對死者最大的不敬,但聞舞沒有考慮這麼多,一邊心裡默唸著兄長莫要怪罪她,一邊手裡的動作沒停過。
聞柳常年以素藍色襯衣在外走動,這件衣裳是聞舞設計的,她擅紡織工藝,織衣服對她來說再簡單不過了。
然而,就是因為這件衣服是經她之手製作,聞舞才一眼看出衣裳有何不同。
有一道暗口袋。
她伸出手,在口袋處亂摸,那是一道已被針線縫住開口的設計,顯然是為了藏匿什麼。
聞舞用力一扯,裡頭果真有東西,那東西順勢落在她掌心,是地下倉的鑰匙。
她兄長負責長期送鬼魂入蠱,自然有地下倉鑰匙,且是府內為數不多擁有的人。
回憶僅到這。
聞柳似乎像一位站在未來的人,又像一位早就看透未來的人,他總能在聞舞迷茫時給予幫助。
就如現在,她不明白為什麼聞柳死前要特意將鑰匙縫在暗袋,就好似在專門等待一個人,等待下一個需要它的人。
“那我呢?”店小二疑惑道。
聞舞回過神,斂下眼,道:“據我所知,我母親很少遇到惡靈,惡鬼與幽鬼頗多,另外……”
她彎下腰,保證店小二眼中只能看到她,不讓他走神,輕聲道:“傀儡師的傀象是能被吃掉的,但並不會消失,屆時還需要你幫助魅已大人,儘可能吃掉母親的傀象,不過可能會消化不良。”
魅已挑眉,作為怨叢山掌管惡靈的督查者,現在這情況,似乎他正親眼目睹一位神女親自教一隻贖罪的惡靈做逾越之事,他也懂為何聞舞要偏偏這隻惡靈做交易了。
惡靈無法下界,能下界的都是府君賜予靈體用來贖罪的。
要是再次做壞事,例如吸食傀象,贖罪會失敗,這就違反他本職工作了。
魅已拉開兩人,“吉祥天,這可不行,我一個人處理就夠——”
“那我應下了!你答應我的事也絕不能食言!”店小二爽快道,然後看向魅已,跪拜誠懇道:“到時候,還請魅已大人將我捉拿,無論什麼懲罰我都不後悔。”
“……”
魅已就這樣被他那雙視死如歸的表情動容了。
他記得了,除了要監督惡靈是否在按照贖罪任務行動,還可以默許惡靈自動選擇消亡。
這隻惡靈顯然選了後者。
“你給他洗腦了?”魅已問聞舞,他可從未見過如此‘仗義’的惡靈。
聞舞搖頭,走去書案處,拿上一張紙,走回兩人身邊。
她將圖紙遞給店小二,道:“這是我母親的傀象弱點之處,我怕到時你會被她的氣勢嚇到,按照這個方位,儘可能找到傀象背後的條紋,給它致命一擊後,吞下去就輕而易舉了。”
店小二拍拍胸脯,胸有成竹道:“這你放心,若她對惡靈瞭解不深,便一定會踏入我的陷阱中。”
“不過你一定要信守承諾!”他補充道。
聞舞苦笑,她點頭說自己絕不會食言,但店小二眼中還露出些許謹慎,也罷,畢竟她之前拒絕過一次,聞舞想了想,然後主動豎起四指指天,道:“若我食言,必遭七竅流血,必遇魂飛魄散,永生無法輪迴。”
店小二這才認真看起她寫的圖紙,嘀咕幾遍,默默記在心裡。
魅已斜眼去看聞舞,問:“你與你母親有深仇大怨嗎?這樣將弱點告知對手,談得上是另一種背叛了吧?”
聞舞垂眸,笑了笑:“對啊,不孝之女枉恩情,我自願受罰,可有些事錯就是錯的,錯了就得改,不能因為她之前做過好事,錯事就能被掩蓋,不然這天道不就亂套了嗎?”
“她做了什麼?”
“還在持懷疑態度,但與她脫不開關係了吧,已經涉及性命,不能再放任母親下去了。”
魅已收回眼神,他沒有理由繼續盤問下去,他唯一的任務便是保護聞舞,那麼只要不會違反冥規,對於聞舞提出的計劃,他就得毫無怨言接受。
“那我們今晚行動。”
“好,南院與東院離得近,若有不對勁就來找我。”
“好。”
店小二留了個心眼,問道:“聽說你要喚黑白無常,是要做什麼呢?”
“嗯?”
魅已默默把人扯走,“與你無關,聽命就好。”
店小二癟了癟嘴:“這也不給問。”
魅已朝聞舞微微頷首,硬生生把店小二拖走,聞舞還停留在店小二最後那句隨意提出的問題。
首先,她要去找聞柳留給她的符紙,若沒記錯應當在東廂房的床頭櫃旁,運氣好的話她能破除禁身咒,而這期間會引出巨大法力波動,所以魅已兩人與她的行動時間要儘量重合,吸引聞吟的注意力。
破咒後,她要靠禁術喚黑白無常現身,獲取如何歸還魑覺九成法力的方法,沒了法力的鬼怪先生,面對冥界的人一定很棘手。
以及……證實她某個猜想。
總之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鬼怪先生在冥界受到傷害,儘管他們都說他一定不會有事。
“希望您真的沒事。”
……
亥時,寂靜夜下唯有烏鴉略過,樹影婆娑,層雲因月光而周身發光,它足夠厚,足夠大,大到能阻隔任何光亮,讓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聞舞躲過巡查的護衛,從西院到東院有些距離,她小心翼翼行動又加快步伐,大門正對主院,所以她只能走去側門翻牆而入。
聞舞順利摸進主宅,在漆黑夜中,一處光亮讓人不免投去目光,聞吟正在廂房點著燈,低下頭,燈將她的臉勾勒在窗邊,斑駁閃爍,她似乎在處理公事,坐得格外筆直。
聞舞只看了一會,便放輕腳步走去自己廂房,點了蠟燭,鎖了門,將黑夜隔絕在外。
她直奔床頭櫃,拉開櫃子,在一疊符紙中,拿出被埋藏至最低下,最特殊的一張。
黑紅相間,但墨只寫了一半,聞柳為避免有人偷走亦或者私用,只寫了一半,剩下的最複雜一部分要由聞舞書寫。
聞舞盯了許久,終於發現了不對。
當年她沒注意到的點竟在黑夜中異常清晰,這張符上面有什麼冒熒光,她湊近一看,還是看不清。
驟時,她忽地想起什麼。
聞柳與那位老人聊完天后,金橙說,他會去曬月光,當時聞舞還笑他,一個喜歡曬日光,一個喜歡月光。
聞舞迅速拿起它,走向門口,將它斜對準門縫,借微乎其微的月光,照在符紙上。
“這……”
聞舞屏住呼吸,黃紙最上方,有幾道很亮的線條,乍一看還以為是寫錯的筆跡,但當一照月光,線條動了起來,它們開始有秩序排序。
排成了一個字:逃。
“這……”
-你是給家裡帶來好運的載體,若他們欺負你,你就離開他們,因為他們離了你會瘋掉。
聞舞腦子只有這一句話。
一句已不知是多少歲聽到的話。
那是聞柳無意識說的,她只聽了並未記在心上,卻在今日,無論聲音,還是說的動作,亦或是話裡的感情,聞舞記得一清二楚。
聞舞鼻腔發酸,喉嚨堵得生疼,她想說話,卻不知與誰說話而感到無助,卻因想傾訴的物件已不在人世而悲痛欲絕。
她終於承認自己無法接受聞柳的去世,她當時是如此佯裝平靜,自認為看透生死觀,自以為自己能消化一切。
但痛苦總是後知後覺。
聞舞將符紙放置桌面,找出毛筆與硯臺,開始磨墨,一邊磨一邊冥想當時聞柳與她說過的咒語與畫法。
她在符紙上落筆,一筆一畫都極其認真。
繪符過程中,外面動靜不斷,聞舞沒有理會,她時不時瞄聞吟廂房內的燈有沒有滅,若還在冒光,則事情還未嚴重。
終於,她聽見了空中響起一道的爆鳴聲。
是訊號槍。
魅已與惡靈已經進行到關鍵一步。
與此同時,對面廂房的光芒滅掉了,聞舞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從裡頭出來的人,目視她一步步離開主宅。
聞吟踏出院子那一刻,聞舞完成了反禁身咒的最後一部分,她回到床塌旁,先前為了避免身體再次被鬼魂纏身,這裡下了數道陣符。
而她母親就是在這喚魑覺。
那麼同理,黑白無常也能被召喚。
聞舞咬破手指,拿出共感木偶,她不知魑覺是用了魂魄還是心頭血,但無論什麼,都足以構成一陽一陰的陣法。
聞舞思考片刻,一旦陣被開啟,說不定這個木偶就要廢棄了。
聽說它能反應自己內心真實想法。
她清了清嗓子,盯著木偶,道:“聞柳?”
木偶動了動,扯下嘴角:“傷心……”
“為何傷心?”
“沒有保護好兄長,兄長是被逼死的。”
聞舞詫異,這是她只出現過一瞬的想法,因為覺得荒唐就強行壓下了,沒成想……這竟成為她內心真實想法。
聞舞又盯了好一會兒,她攥緊手心,深吸一口氣,道:“聞吟。”
“傷心。”
沒有拖音,與先前的語氣不一樣,雖說是傷心,但木偶表情很平淡。
聞舞也是如此,“為何?”
“她騙我。”
“騙了我什麼?”
“一切。一切都是騙我的。”
聞舞皺眉,不贊同:“不,母親是為我著想。”
“就如現在,她依舊在騙我。”
“到底騙了我什麼?你真的知道嗎?你真的是我嗎?你的想法……真的是我的想法嗎?”
“你明明就知道,”
“你明明就知道,我就是你,”
“反擊……反擊……反擊!”
木偶聲音格外激動,聞舞注意到屋外有幾道亮光閃起,心想遭了,必須讓木偶冷靜下來。
“跳過這個吧,跳過這個,鬼怪先生呢?”
“……”
聞舞滿懷期待等待它的反應。
可好生奇怪,為何偏偏到鬼怪先生就出現停頓了?
聞舞頓時恍然大悟,也許是不知道鬼怪先生具體是指哪位,魅已也算鬼怪?
她把魑覺的特點一一訴說,從外貌,到外型,最後是優點,直到木偶有了反應。
“喜歡!”
聞舞呆住,木偶還在不停重複這句,她迅速捂住它的嘴,豎起食指做出安靜的動作,語無倫次道:“噓噓噓……!我、我知道了,知道了!”
共感木偶置於陣眼,聞舞也順勢坐在對面,她將禁身符捏在手指間,凝 出咒訣,隨著咒語輸出,術法開始施展。
“聞府祖宗上下,請原諒後輩不孝之舉,若危及家族聲望,我自願從族譜中剔名,今後聞舞只是無名小女。”
數道絲條從空中冒出,圍在聞舞身邊,冒著五顏六色的光,揚起的風吹拂著她的髮絲,然後鑽進她心臟。
它們開始捆綁,撕扯,再重塑肉體,擊散最核心的禁錮後,它們來到身體各個神經,從胸腔,向腿部與頭部擴散,直至貫穿整個身體。
聞舞猝不及防地吐出一口血,身體止不住地顫抖,她恍惚了會,又立馬坐正身體,凝下一道咒訣。
-想要破禁身咒,除了符紙,最重要的是施咒人要念三道戒語,每一道都有不同程度的疼痛,只為最大可能擊潰腐蝕身體各處的禁錮。
這是聞柳強調過三次的話,聞舞不敢忘。
見這個問題不好回答,她便換了個:“十年前,鬼怪先生觸碰的那隻惡靈,與鬼怪先生有無親密關係?”
黑無常怔然,對於她口中的親密,兩人理解程度不一樣,為了減少冗餘的對話,他道:“沒有關係,魑覺本人的回應是,鬼迷心竅。”
“之前沒有結過仇嗎?”
白無常搖頭:“結過仇倒是不清楚,想殺他的人這麼多,惡靈還排不上號吧。”
“不應該的。”
聞舞發現了哪裡不對勁,自言自語道:“若鬼怪先生與惡靈毫無關係,那與我就更不可能扯上關係。”
他們沒明白這句話。
黑無常突然勾起嘴角:“你這句話,像是猜到什麼了。”
“猜?”聞舞反問。
“噢,您指的是我會被鬼怪先生殺死這件事?”
“!”
白無常張開嘴,看了看黑無常,眼神瘋狂暗示,這命數從嘴裡說出來……可是會影響因果的吧??他和黑無常現在應該要儘可能模稜兩可吧?
而黑無常搶先一步回答:“是。”
“??!”
“喂黑無常!”
黑無常擺了擺手,繼續道:“我早有預感你會猜到,所以呢?你現在要憑對已知命數,以自身力量加上鬼怪法力,扭轉命數嗎?”
白無常愣住,慌忙看向聞舞,磕巴道:“真的?你真打算這麼做?這、這可不行,會有大麻煩的。”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怎麼做都是無用功對吧?”聞舞反問,泰然自若。
黑無常點頭,這是再明顯不過的定論。
聞舞說了句“明白了”,然後轉身,二話不說從床褥掏出一把長刀,在西院想找出一個尖銳的物品可不容易,母親過度保護讓她處於一個理想環境中,幸虧,她想起在東廂房的櫃子裡,有一把長刀。
那是兩人第一次見面,被魑覺遺忘的刀。
白無常一見,立馬看出那是誰的貼身之物,喊話道:“你你你那鬼怪的東西是要幹什麼!”
黑無常皺眉,雖保持冷靜但已經蠢蠢欲動,試圖勸說聞舞認清事實:“沒有用的,就算你自殺,也一定會活下去。”
他眼神沉幽,陰森道:“命數,就是如此,自以為掌握了局勢,其實愚蠢至極。”
聞舞沒有被說服,“之前想過自殺,而每當有這個想法時,腦中都會有一個人告訴我,我不能踐踏自己的性命,遇到鬼怪先生後,腦海中的聲音便變成了他。”
“……你現在究竟要幹什麼。”黑無常有點不冷靜了。
“請您看著我,看著我如何改變命數。”
聞舞提起刀,夾在脖子上,一刀下去,沒有半分猶豫。
黑白無常瞪大了雙眼,此刻他們呆站在原地就像一個笑話,一個等待命運不會輕易改變的笑話。
“吉祥天!!”
白無常飛快跑過去,黑無常也想跟上去,卻倏地愣住了。
像是呼喚,亦或者下意識,白無常也停下了腳步,近在咫尺的女人早已倒在血泊中,沒了活著的跡象,而讓他們停下腳步的並不是這個。
黑無常急忙掏出了命薄,翻過那一頁,差點嚇得沒拿穩。
白無常沒有湊上前,只是僵硬地擺過腦袋,詢問道:“方才……是不是有東西變了?”
黑無常沒應。
“是她的命薄對不對!我記得這個感覺!”
黑無常死死盯著那一頁,說出了兩人都不可能相信的事實:“吉祥天的命數……被改了。”
白無常像聽到笑話般,“怎麼可能?”
“她……絕對猜到了。”
黑無常捏緊命薄,目光重新落在聞舞身上,“她絕對猜中了。”
“到底……什麼意思?”
“聞舞,猜中了惡靈與吉祥天的關係。”
白無常僵住:“惡靈和吉祥天?”
寫著聞舞名字的那一頁,最開始的最後一句話是:清義十一年死於魑覺刀下。
現如今變成了:
*聞府之女,聞舞,乃吉祥天命格,將於清義十二年靈力枯竭而亡。
黑無常嘴唇一張一閉,道:“你是否還記得一開始,吉祥天不顯吉兆之事。”
“記得,怎麼可能忘,可疑得很。”
“不是偶然,一開始我們就猜對了方向,”黑無常閉上了眼睛,“惡靈沾染了吉祥天,讓吉祥天攜帶厄運,所以一開始它的命數才一直沒顯。”
“因為惡靈的命數不在命薄範圍內,若強行檢視,需耐心等待一段時間,所以一開始我們看不見。”
“那後來她要被魑覺殺死是因為?”
黑無常斜睨了他一眼,道:“還沒明白嗎?被魑覺殺死,是惡靈的命數,而吉祥天的命數一開始就是自然死亡,她不僅是吉祥天轉世,還被惡靈附身。”
“而惡靈,遮蓋了原本的命數。”
“所以現在是……她脫離命數,惡靈沒有按原本命數死亡,就會……”
“被收回。”
“那魑覺豈不是……!”白無常忽地捂住嘴巴,差點說漏嘴。
黑無常嗤笑一聲,感覺被某人親自教訓了般,“這種很不是滋味的感受真是久違了,還真是敢賭啊,聞舞。”
白無常愣住,黑無常的視線已越過他,他忙地扭頭去看血泊中的人,而不知何時,聞舞已經坐起身,與剛才奄奄一息的狀態簡直判若兩人。
聞舞抹了抹脖子的傷口,平淡道:“賭,何嘗不是一種勇氣呢?”
“你你你!死而復生?!”
黑無常冷漠道:“她沒死,方才沒了生的跡象只是惡靈從她體內離開了,脫離命數的東西會被冥界收回,而她,擁有兩個命格的人,可以說是有兩條命吧。”
白無常靠近聞舞,走了一圈,頻頻感嘆道她是真的活過來了,脖子旁的傷口也開始癒合了,簡直不可思議。
聞舞無奈抬起手,附在白無常額頭,“我有溫度,我還活著。”
“那一瞬間我真以為你就這麼死了!前幾代吉祥天也有自殺的例子,而你當時的眼神,真的……真的嚇到我了!”
聞舞苦笑,沒想到白無常會對自己如此傷心,她只好安慰道:“讓您擔心了,我此舉的確欠缺考慮,若賭輸了還真就成為了一具屍體。”
她看向黑無常,道:“既然我與鬼怪先生的因果關係已剔除,那麼關於他的事我可以得到答案了吧?”
白無常看了看黑無常的眼色,確認那之中沒有拒絕後,立馬告知聞舞:“魑覺不是第一次干擾我們奪魂了,先前幾次胡作非為,我們可以糊弄過去,畢竟都是小事,但那次幽鬼突然暴走你還記得吧?把你牽扯進去就不能算小事了,在陰司面前我們只能實話實說。”
“本以為也只是像之前口頭教訓魑覺,但是不知為何,魑覺法力低微的訊息傳入幾個早就看不慣他的惡鬼耳內,結合先前釋放惡靈的事,閻王不像府君,所以當眾鬼把事情搬到檯面上,不能坐視不管,只好將魑覺押送入獄。”
“所以魑覺現在被一堆十惡不赦且與他有深仇大恨的惡鬼關在一起,依我來看,現在的魑覺要是對上那幾個鬼聯合動手,是打不過的。”
白無常撓了撓頭,怕聞舞多想,補充一句:“不過有我們在,不會出現這個情況的,至少魂飛魄散不會出現,對吧黑無常?”
對於白無常瘋狂的擠眉弄眼,黑無常只好點頭應和道。
這正是聞舞所擔憂的。
儘管都說魑覺法力無邊,僅一成法力也能在冥界橫行霸道,若說人心險惡,那麼鬼心便是無盡的邪惡。
“人界通靈的方法能越過牢獄嗎?”
白無常毫不猶豫搖頭:“不行,我能保證任何法子都無法越過它,更別說想將魑覺強行帶走,他還失去了下界的準時,是根本無法聽見亦或感知人界的一切。”
怎麼會這樣……
這句話的意思不就是……她恐怕這一生都無法與魑覺相見。
聞舞第一次討厭這有限的壽命,人為何只能活一百歲呢?她垂頭喪氣,提不起興趣。
黑無常默默看在眼裡,嘆了口氣,道:“若只是想傳遞資訊,那麼還有一個方法。”
“這個是天影。”
黑無常拿出了外型類似於寶塔的法寶,白無常定眼一看,驚呼一聲:“噢對!還有天影!不過……至今未見過成功之人。”
“天影是何物?”她問。
黑無常簡明回答:“所有惡鬼的殘像。”
“靠這個就能聯絡鬼怪先生嗎?”
“是,前提是你能做到。”
“如何做?”
黑無常打開了寶塔,一道白汽從裡頭泵出,他繼續道:“在眾多殘魂中,他們雖然長得一樣,但或多或少有些差別,你一旦伸手進去,便會失去視力,只能靠摸。”
聞舞眨了眨眼,所以是……要在一堆長得一模一樣的鬼魂中,靠感知找到鬼怪先生嗎?
這就像是給了聞舞一個希望再狠狠打破,畢竟連聞舞自己都沒有勝算會成功。
-記住這些位置。
聞舞驟然瞪大雙眼。
最後一次見魑覺,他說了這句不清不楚蛋話便消失了,而聞舞當時沒弄明白。
嘴唇和手部的感知是差不多的,所以,只要記住當時的感受,記住那些被迫記住的位置,那些位置的觸感,就能……
“!!這就拉出來了??!”
白無常的聲音響起。聞舞狐疑睜開眼,在一堆魂魄中,她摸了幾個,有一個格外熟悉,她就下意識拉了出來。
“……”
黑無常好意提醒道:“確定嗎?要是失敗了,可能會連到其他人,天影是不能隨便拿給人類看的,所以我只會給你一次機會。”
“嗯,我確定。”
不會再有第二個人的嘴唇觸感能做到讓她一碰就心臟發麻。
“那就叫出他的名字吧。”
“嗯?”
黑無常遞了個眼色:“要喊出名字,鬼魂才會恢復真實面貌,到時就可以通靈了。”
聞舞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緊張,直呼魑覺的名字不知為何讓她心跳加速,先前已叫習慣的鬼怪先生與叫過幾次的魑覺大人,都沒有讓她有過心臟快速跳動的感覺。
她吞了吞口水,盯著鬼魂。
聞舞鬼使神差地朝它揚起微笑,她發誓,這是她做過最自然的微笑,自然到認為她本該就是如此。
“魑覺。”
叫了一次似乎不過癮,聞舞又喊了一聲:“魑覺呀。”
話音剛落,那隻殘魂開始融化,崩潰,最後化為一攤水。
下一秒,魑覺的身影出現在三人之中。
黑白無常怔在原地說不出話。
也許是震驚聞舞真的做到了,也許是震驚這世上還會有第二個與魑覺長相如此像的惡鬼,聞舞沒有去看他們,她盯著魑覺的臉,又笑了。
若他在這,知曉她僅花了不到半柱香的時間就找到了他的魂,一定會一邊傲嬌,一邊誇她很棒。
真奇怪,明明兩人分離沒多久,再次看到這張臉,聞舞突然想到一句話,叫作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爭取時間吧,他不會回應,只是能聽見,而且會突然消失,因為天影不會維持很長時間。”黑無常道。
聞舞聽見,自然將腦袋貼在魑覺額頭上,輕聲道:“鬼怪先生,如果您真的能聽見,我想說……我會撐到我們相見之日,但如果真的沒機會,如果我壽命有限,我也會一直祈禱那日的到臨,期待我的拂曉將至。”
她蹭了蹭,貪戀這熟悉的觸感,“另外,有一個秘密沒有和您說過,我困在府中數十年,乖乖遵守所有指令,所以對於所有人來講,我的出府是第一次反抗,但其實並不是。”
“鬼怪先生,選擇與你離開,才是我的第一次反抗。”
“母親和我說,讓我千萬不要對您放鬆警惕,因為您是惡鬼,會利用我,但見到您的第一面,我不知為何生出了別樣的想法,後來一想,這或許才是我的第一次反抗。”
“您是我衝突之舉,我會包容您的一切行為,正如同您義無反顧保護我那般。”
“所以,鬼怪先生,與我一起活下去吧。”
天影真如黑無常說得那般突然消失了,幸虧聞舞的話也說完了,白無常終於忍不住感嘆這跨界的交流:“原來真的有人能做到。”
聞舞起身,“會原封不動轉給他吧?”
白無常笑嘻嘻道:“當然,說不定現在他本人已經聽見了,正對有一個人如此想見他而沾沾自喜呢。”
黑無常一臉神色複雜,想說的話最終也沒說出口,有些話不該說,有些東西也沒必要執著弄明白。
例如聞舞與魑覺兩人為何對對方有如此重的羈絆。
例如魑覺為何在離開人界前特意找他,詢問如何將全部法力給聞舞。
例如天影不能暴露在人界,他為何看見聞舞一臉愁眉苦臉,宛如心如死灰的表情會做出第一次違抗冥規之事。
還有很多難以理解的事,黑無常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有比工作還要難處理的事。
情之一字,可真謂是難解。
該說的已經說完,西院那邊的動靜也沒了聲,聞吟或許已經發現聞舞的計劃,她與黑白無常打了聲招呼後,催促他們離開不要被發現,他們也禮貌行了禮。
黑無常走了半步,倏地停下,重重低頭嘆了口氣,白無常奇怪詢問發生什麼事,他沒應,反而是回頭朝聞舞道:
“魑覺早就恢復記憶了。”
“你想問為何體內多了九成法力是吧?他找過我,詢問拯救你之法,我只給了他粗略的建議,所以你可以回憶一下,回憶你們哪日進行了劇烈的肢體接觸,因為短期能把九成法力渡給你,除了深入的交纏,我想不到其他的。”
“並且,針對你那句壽命有限,不知能否見到魑覺,我可以說的是,你是吉祥天,能在冥界駐留,直到下一個五百年出現,下一個吉祥天命格出現,我不能告知你命數,不過還是想說一句,”
“請相信,相信你們終會相見之日。”
“所以,努力活下去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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