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除這個時間段的監控, 安排好所有後續事宜,來到約定地點時,蘭尼發現江綿已經睡著了。
他本來還想跟江綿說今天得早點回去的, 外面下雨了,見到這一幕, 卻忍不住停下來看了會兒。
女o蜷在飛行器後排的座椅上,嘴唇微微張著, 一邊的臉被壓住了淺紅的印子,看上去睡得很香。
她安靜下來時, 比清醒的時候溫順乖巧多了。
但看著這張臉,蘭尼還是更喜歡她生動鮮活的樣子。
即使她睜著眼的大部分時間, 都在給他找麻煩。
蘭尼輕手輕腳開啟艙門,從江綿的座椅下方的抽屜裡拿了毯子給她蓋上,然後回到駕駛艙, 啟動引擎。
他們要去的地方, 是區政府對面的廣場。
穆京·嘉泰耶告訴江綿,他和他的朋友們打算在那裡辦一場公益匯演,審批已經通過了。
募集到的錢,他們計劃捐贈給那幾個地下水常年受到汙染的貧困街區,用以購買居民的生活用水。
畢竟汙染的範圍太大時間也太久了,這點錢是遠遠不夠購買大型淨水裝置的。
但蘭尼知道,如果這場公益匯演是在嘉泰耶公館,任何一名參演成員的家裡舉行,或是附近的國立劇院,隨隨便便就能募集到這個數目。
選擇在人流量最高,傳播度最廣,募集到的資金卻不會太多的區政府對面, 只是為了壓過前陣子嘉泰耶家族的家暴和內鬥醜聞。
這些人總是這樣,不管曝光了什麼惡性事件,都覺得只要做做公益就能掩蓋過去,公眾也似乎更願意相信他們有善良的一面。
蘭尼不清楚江綿知不知道這點。
她似乎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麼關心穆京,對自己給嘉泰耶家帶來的一系列麻煩沒有任何愧疚之心,得到對方豐厚饋贈時也沒有絲毫不適,好像自己應得的。
收到對方的訊息時,比起出於回禮而去接受邀請,更純粹像是在莊園被關膩了想出去放放風。
她這段時間過得很有些壓抑,烏里斯先生在工作群裡發了通知,要求副樓的員工密切關注江綿的動向,如果發現她離開副樓而沒有上報,整個部門都要一起扣錢。三次以上,直接開除。他以前也關過江綿,但每次都是雷聲大雨點小,沒有這麼嚴厲過。
照顧江綿的女傭膽子很小,因為擔心她逃跑,就算是去衛生間,每隔一會兒就敲門問問她在不在裡面。
晚上也不例外。
蘭尼以為按她的性格,肯定會跟女傭發火,纏著烏里斯鬧到解除禁令為止,但她卻罕見的什麼也沒做,只是眼底的青色變得愈發明顯起來。
不過,等他們到了那個在廣場上那個為了擋雨,臨時搭建起來的會場內時,蘭尼又有點想推翻自己前面的猜想了。
飛行器剛落地,江綿就醒了。
蘭尼開啟後艙門,將她引入會場時,她挽著他的臂彎,臉色還有些惺忪,好像還沒從午睡中緩過勁來,但一見到穆京他們,她的表情就變了。
很難形容那是什麼表情,總之是蘭尼不願意在她臉上看到的。
蘭尼臂彎一空,看到女o鬆開自己,朝那名穿著白色演出服的穆京走了過去,“怎麼穿成這樣?”
她想到什麼,語氣有些不可思議,“你逃婚了?”
穆京有點失笑。
他今天的演出服的確和結婚禮服有點像,還配了頭紗,是為了契合演出曲目的風格搭配的,沒有別的想法。但聽到女o的話,他卻不由想象自己從陸齊琰的婚禮上逃出來,冒著大雨來找她的樣子。
他打住思緒,來了個玩笑,“是的。親愛的,你願意放棄一切,帶我離開這個地獄嗎?”
江綿答得很快:“不要。”
穆京故作受傷,“為什麼?你發誓會好好對我,我才為你拒絕了那個原本值得我託付終生的伴侶。”
江綿目光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不要亂說啊,那種話我從來沒說過。”
“而且,一開始可是你主動的,白白送上門的果實,換了誰都會啃一口的。”
她的態度,像極了那種把人吃光抹淨還不肯負責的小混球。
“趁婚禮還沒散場,趕緊回去吧,別讓你家裡人等急了。”
穆京原本還覺得有趣的,聽到這裡卻有點笑不出來了。
“渣o。”
他半是揶揄半是心情複雜的笑道,這時才注意到上週在烏里斯莊園見到的那名男傭,這會兒仍站在江綿邊上。
也許是淋了雨水,今天他身上沒有那股甜膩的氣味了。
但聞不到,不代表沒有發生過。
只要想到對方是怎麼得到江綿愛撫的,想到他作為alpha天然擁有對o的吸引力,穆京感到呼吸不暢。
陸齊琰真是蠢得沒邊了。
居然把這種人留在江綿身邊。
穆京也不打算提醒他,他掃了眼男傭,便對江綿道:“不說這個了。馬上就要開幕了,我先帶你去後臺吧?我們的節目雖然排在很後面,還是要提前練習一下。”
穆京找她,本來就是為了這場演出。
江綿在家提前練過了,但聽他這麼說還是沒有異議。
她跟著穆京去了舞臺後方,用一個個積木似的彩色格子搭的化妝間。
雖然只是“格子”,高度卻有兩米多,裡面並不擁擠,門口掛了印有參演成員名字的銘牌。
穆京和江綿去的是左數第二間,上面掛著她的名字。
蘭尼沒有跟進去,而是記下位置,便守在“格子”外等待。
他不進去是沒有得到江綿允許,不是懼怕那個站在不遠處朝自己投來狐疑視線,負責演出秩序的警員,但看到穆京也進去了,心裡還是有點不舒服。
就算都是Omega,男o和女o也還是有分別的。
她怎麼就不知道避嫌。
*
化妝間裡,江綿正在和穆京對各自要彈的部分。
她的妝是提前化好的,不然時間來不及。
演出服是穆京準備的,他給她挑的和自己身上是一套,只是沒配頭紗。
江綿換完裙子出來,就坐在鋼琴前,先自己熟悉了會兒,然後才讓穆京坐到邊上。
四手聯彈很考驗默契,這麼緊迫的練習時間是絕對會出岔子的。
好在這周閒得沒事,江綿在電玩室下了個虛擬鋼琴的遊戲,每天找穆京連線練了很久。
線上配合還行,但線下磨合還是出了點問題。
江綿聽穆京彈了會兒,就忍不住敲他手指,“慢了。”
“這段又快了,你到底會不會彈啊!”
她在上個小世界時,中間也帶過幾次學生,教他時難免帶出一點熟稔地煩躁,穆京敏銳地察覺到了。
他倒是沒有因為她教得兇而生氣,反而好脾氣地跟著她的話,糾正自己的頻率。
反覆試了好幾遍,看到江綿的臉上終於出現了點滿意跡象,才輕輕笑道:“這樣可以嗎,老師?”
江綿:“……”
她不喜歡自己在無意識的情況暴露出過去的事,但人有時候會控制不住,為了掩飾這點,她表現得更加傲慢了。
“一般般吧。”
穆京再次被她逗笑了。
他彈著彈著,偏過臉看她,“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江綿:“嗯?”
她好像完全不關心自己要問什麼,但她興致缺缺的樣子,反而激起了穆京的興趣。
“你的琴,是泰 羅太太教的嗎?”見女o望來,他適時道,“如果不想說,可以當做沒聽見。”
江綿看了他一眼,“說起來,我也有一件事,想請穆京少爺解答一下。”
“勞特·嘉泰耶,現在在什麼地方?”
穆京怔了下,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不過轉念一想,又覺得合理。勞特威脅過她,她的直播又害他的醜態暴露在全網面前,會擔心他報復自己,再正常不過。
他沉吟片刻,道:“我哥目前精神狀況不太穩定,大伯送他去療養院了,醫生說最少要住三年。不過別擔心,不在三區。具體的地址,我不方便透露。”
“該你回答了。”
江綿乾脆道:“不是,泰羅沒教過我。”
穆京:“那你是跟誰——”
“這是第二個問題了。”江綿說,“是要跟我玩真心話快閃嗎?”
“要玩的話,回答問題期間演奏不能中斷,誰先停下來或者按錯音,遊戲就到此為止,能接受,我們就開始。”
這是隻有對自己的琴技特別自信的人才能玩的遊戲。
穆京看了眼桌上的時鐘,外面已經有主持人的聲音了,距離他們的節目還有五十三分鐘。按流程要提前二十分鐘候場,所以還剩下三十三分鐘。
來得及。
他正要答應,女o就像看出他的想法那樣,直接道:“那天晚上,勞特看起來還很正常,現在突然精神不穩定,是你對他做了什麼吧?”
穆京比蘭尼要聰明一點,他看出她把兩個問題雜糅到一起,故意將它拆分出來。
“你是問他為什麼精神出問題?”
他自問自答,“醫生說每個人對突發狀況的接受閾值不同,這種事只是機率問題。”
他緊跟著道:“你的老師不是泰羅,那是哪位?”
江綿對他的狡猾都有點無語了,“江遠庭。”
上個小世界她穿成的原主父親。
“所以你的確在勞特的事情上推了一把?”
“我不清楚你指的具體哪些方面,”穆京迅速在腦海中過了遍江遠庭的名字,很可惜他不記得有這樣一位名師,“我的祖父始終教育我們愛護家人,我也認為,這種感情應該是相互的。”
“搬到烏里斯莊園前,你住在哪裡?”
“泰羅家裡啊,不是跟你說過了。”江綿說,“你浪費了一次機會哦。”
她一隻手彈奏,一隻手翻開下一頁琴譜,“勞特被送到療養院後,嘉泰耶商場現在還是他在打理嗎?”
穆京:“不是。”
他發現江綿速度加快了,手速也忍不住跟著變快起來,“在泰羅以前呢?你住在哪裡。
江綿:“育幼院。”
“那個商場現在是沒有主人的狀態嗎?”
穆京手指一滑,差點按到邊上的黑鍵上,“不是。”
他不知該震驚於江綿居然是育幼院出生,還是震驚她就這麼答出來,亦或者懷疑她盤問嘉泰耶商場歸屬權的用心。
“你在哪個街區的育幼院?”
“十……”
十什麼?十一、十二?還是十區?
穆京屏住呼吸,就在他感覺那個答案就要呼之欲出時,門忽然被推開了。
“江綿小姐,嘉泰耶先生,過來候場了。”
助播道。
穆京:“……”
臨門一腳的失利感,驟然席捲了周身。
他對助播笑了笑,正要應好,邊上的女o卻用力拍了下他的胳膊,“打起精神來!”
她語氣兇巴巴地,“要是在臺上拖我後腿,我絕對不會跟你客氣。”
明明只是一場連觀眾人數都不能保證,作秀大於募捐性質的匯演,但不知為何,聽到江綿這麼說,穆京卻真的有種重拾動力的感覺。
“保證完成任務,老師。”
蘭尼站在不遠處,看著兩個人在傘下打打鬧鬧地朝舞臺走去,神色有些晦暗。
他以為他們沒有注意到自己,卻發現那名男o臨上臺前,朝自己的方向望了眼。
纖麗端莊的五官,溫和優容的氣質,不知怎的,竟多出一分似有若無的敵意來。
蘭尼呼吸微沉。
有江綿在的地方,永遠都不缺關注。即使衝著她的臉,那些準備離座的觀眾,還是坐了回去。更何況,邊上還有一位相貌不俗的男o。
兩個人穿的演出服都是白色,舞臺佈置又是下雪又是冰湖,乍一看,幾乎像準備步入新婚殿堂的小夫妻。
他們當中不少人,甚至都忘了自己原本為了誰來的。坐到座位上,就掏出終端開始拍照。
四手聯彈是最常規的表演形式。
因為是公益性質,只要不難聽得過分,或者太超前,觀眾都會給點鼓勵。
但這場演奏還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他們演出完畢,會場內掌聲雷動。
倫納德伯爵的繼子,這場公益匯演的籌辦者和主持人,在他們一下臺就跑過來,興奮地問能不能加一場,安排在謝幕前。
這樣中間的節目,觀眾也不會走掉了。
江綿拒絕了,“我累了。”
她是穆京請來的,跟自己沒什麼交情,倫納德的繼子只能用求助的目光望向穆京。
這場演出是穆京為了挽回直播風波後,他在各個平臺淪陷的評論區而提前交代他操辦的,因為這種自發性要1到7個工作日才能批下來,這才拖到穆京差點忘記才告訴他。
他滿心以為對方會幫他說話,結果穆京只是看了眼江綿,就對自己道:“還是按原來的節目排下去。”
倫納德繼子:“……”
他看看穆京,又看看江綿,無奈地道:“行吧。”
反正這場匯演就是為穆京辦的,他自己都不肯,他們還能說什麼。
“對了,還有一件事……”
倫納德繼子想要和穆京說話,就發現對方走神了。
他順著男o的視線望去,發現江綿不知何時走開了。
她站在一名傭人打扮的男A面前,正在仰頭跟他說什麼。對方似乎是為了聽清她的聲音,微微屈了膝,看起來很專心的樣子。
倫納德繼子記得這名男傭,之前茶話會他也在場。alpha當男傭的太少見了,實在很難忘記。
這會兒見他們靠在一起,神色親暱地說話,還有點感嘆,“這兩個人看起來一點都不像主僕。”
穆京的聲氣不高,“你也這麼覺得?”
“是啊,”倫納德繼子還沒發現身旁的男o唇線已經拉平了,“剛才你們在臺上的時候,那個男傭的眼睛跟攝像頭似的,一直跟著他主人轉。感情也太好了。”
……感情好嗎?
穆京眼裡的暖意褪下來,他移開目光,“該你上場了。”
倫納德繼子看了眼舞臺,這才發現助播正在拼命給自己招手,臺下觀眾已經有些躁動了,來不及和穆京說話,連忙拿上話筒,走了上去。
等音響裡再次傳出繼子的聲音,穆京才轉過頭,看了眼江綿他們的方向,走到後臺處,叫住路過身旁的一名女A說了什麼。
他要她做的,是那種抓到了就算違章,抓不到就不要緊的事。對方有點猶豫,但想到自己要幫的人是穆京·嘉泰耶後,又打消了恐慌。
“我知道了。”
女A按照對方的要求,買好要用的東西,避開監控,將那輛停在附近停機坪上那輛編號為n4035的飛行器的滾輪上紮了幾顆圖釘,翹開滾輪金屬蓋片的六角螺母,然後飛快跑回來,裝作才發現的樣子跑到江綿和她的男傭面前,“外面那架n4035是你們的嗎我剛看到有人在你們飛行器前面轉悠。”
女A穿的也是匯演的演出服,頭髮上撒了亮粉。
蘭尼聞言,不疑有他:“我去看看。”
江綿看出了點什麼,但她沒有多說,只是道:“你弄完了來後臺找我,知道哪間吧?”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正好有點時間,我想眯一會兒。”
蘭尼看了她一眼,嗯了聲,快步離開。
那名女A跟著蘭尼一起走了,大概是要去指認位置。
江綿回到化妝間,拉開轉椅,閉目養神。
這幾天她嚴重睡眠不足,在飛行器上補的那點完全不夠,本來還想對一下勞特失去嘉泰耶商場的橋段發生在劇本哪個章節,結果人一坐到轉椅上要昏過去了。
意識朦朧間,她聽見了門被推開的聲音。
一道隱隱綽綽的人影走到了她的轉椅後面。
江綿以為是蘭尼回來了。
她沒有睜眼,而是語氣熟稔道:“幫我按下肩,酸死了。”
來人頓了頓,抬起手,替她按了起來。
指節修長,手勁有力,按得很舒服。痠麻的部位,經過幾次揉捏,一下子變得鬆快無比。
但在那雙陌生的大手落到她肩膀的瞬間,江綿就徹底清醒了。
這不是蘭尼。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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