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追究?
這可不是江綿想聽到的。
她兜了那麼大一個圈子, 就是為了讓蕭郇將她從這件事中摘出去,找到真正的主使。
他放過了原文裡間接促成原主之死的江芩,她前面吃了那麼多苦豈不是白吃了?
但她剛剛前才為了六娘情真意切地哭過, 這會兒突然反水,很難不引人起疑。
江綿一時沒想出主意, 只能先拖著了。
“大人有沒有傷到哪兒?”
看了眼青年掛滿水草和泥漿臭氣哄哄的衣襬,她竭力屏住呼吸, “都怪我,要是我沒有……”
蕭郇沒有說話, 靜靜地看著她做戲。
但戲也是需要搭子的,沒人應和, 一個人乾巴巴的唱,也唱不下去。
見蕭郇不作聲,江綿攙著青年的手緊了緊, 將人扶進亭中, 便拿出了那張被她攥得皺巴巴的票據,放到蕭郇手邊,直起身道,“您在這裡坐會兒,我去叫人。”
她表現得內疚極了,語氣怯弱又小心,說完要去叫人,就撇下自己馬不停蹄地跑了,好像怕他因為在自己面前出醜就要動手似的,膽子不如螞蟻大。
但親眼看到對方伸腿絆倒自己後,蕭郇就明白了。
江娘子可不怕自己,正相反, 她膽大得要命。
但凡膽子小一點的娘子,都做不出將人絆出亭子後,還能面不改色跑來對受害者噓寒問暖的,這會兒見她為自己奔走,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樣,也沒有絲毫感動,只覺對方又實在很懂人心。
要是他沒看見她悄悄伸出的腿,說不定還會被她騙了去。
不過,目光落到自己髒兮兮的外衫上,蕭郇還是沒有阻止。他現在的確不好隨意走動。江娘子搬進抱雪齋不足一月,就先後出了那麼多事。
要是再被人瞧見他這個樣子,不定還要滋生流言。有什麼事,等他重新沐浴更衣,再做打算也不遲。
南邊戰事未平,江娘子那麼聽大殿下的話,沒他首肯,她總不能離開這裡。
一想到對方被他逼到藏無所藏,滿眼不甘又委委屈屈地坐在面前,乖乖將自己知道的事,全部告訴自己的樣子,蕭郇就感到胸口的鬱悶一掃而空。
他疊好票據,正要放入袖中,就眼尖地瞥到針線籃的襯布下,有什麼東西在亮。
揭開襯布,才發現是江娘子繡的那隻“貔貅”荷包。她似乎用了帶了熒粉的絲線,那團黑色疙瘩在黑暗中倒比白日醒目些,像一團綠瑩瑩的大蚊子。
奇特的是,這樣的荷包,她居然還繡了一隻,這隻的疙瘩比前面那隻小一些,圖樣也清楚些。
是擔心信差路上弄丟了一隻,還有一隻能送到公子殷手上?
滿腹算計的女人,對那個人倒是竭盡用心。
蕭郇捏了捏那隻小蚊子荷包,心中不免輕蔑。
但比起輕蔑,似乎還有更加令人不虞的東西在作祟。凌亂的絲線刮過掌心破皮的地方,帶起綿綿密密地刺痛。
孫並過來時,瞧見的就是這種場景。
竹簾垂下來,被從池面上吹來的微風輕輕晃動。
廊下的銅鈴,發出冰塊相擊的脆響。
他年輕的少主人立在亭中,堆滿糕餅茶點針線籃的石桌前,如雲出岫的青年被竹簾遮得隱綽,並不能看得分明。
他一手搭在石桌,一手握住一團絳紫的柔軟物什,輕輕摩挲著。光是這樣,猶嫌不夠般,抬起手,緩緩舉到鼻尖。
這幅畫面實在太引人誤會了,孫並心裡咯噔一下,“少爺!”
聽見自己的聲音,青年頓了下,將那團絳紫放回針線籃,用襯布蓋住,“你來了。”
他的音色沉穩,沒有一絲被撞破的侷促。換作不熟悉蕭郇的人,恐怕就要被他的假象哄了去。
但孫並是一直在斷水閣做事的老僕,又極為察言觀色,要是少主人露出慌張,他還安心些。見他不但沒有慌張,反而氣定神閒地走出涼亭,問了簷子在哪,徑自走了過去,便更加不安了。
江娘子使人請他過去時,他和蕭郇想的一樣,還以為是她自己尋思,連累了少主人,心裡還有些埋怨江家這個五娘是個不懂分寸的。就是少主人心善,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仗著大殿下撐腰隨意使性子。
見少主人好端端地站在亭子裡,沒有出事,本來還有些高興,這會兒卻笑不出來了。
將人送上簷子,回了斷水閣,才尋到空子,將抱雪齋的小廝喚到了偏門處,問起了方才的事。
那小廝就是前頭被江綿叫來問孫並,抱雪齋的一等僕婦能不能有她自己來挑的,是個十足沒心眼的。
對方問什麼便答什麼。聽到他說江娘子在亭子裡縫的是荷包後,孫並擔著的心才緩緩落回肚子裡,“原是荷包啊……”
“對啊,不然您老以為什麼?”
孫並見問不出什麼了,就隨便塞了點銀子,放人回去了。
那小廝平白得了銀子,歡歡喜喜地回了抱雪齋。他不知收斂,同屋的小廝見狀,難免眼紅。
從他那裡套到孫管事給的後,轉頭便告到了江綿跟前,“娘子,我可都是為您著想。”
他語帶妒忌道,“那個小子,不知揹著您跟斷水閣傳了多少次話,您真信他說那些,孫管事就肯給那麼多賞銀?”
言下之意,孫管事做不了這個主,都是蕭郇授意孫管事給的。
孫管事恐怕也不會知道自己難得慷慨一次,就被別人記恨上了。
江綿心道。送走蕭郇那尊大佛後,她就讓人將她放在涼亭中的針線籃收回來了。吃過晚飯,便掌了燈,坐在鵝頸椅上拆了重新縫。
小廝說話時,她正在拆貔貅,聞言,不由掩唇輕。
玉做的人,一顰一笑,都美得賞心悅目,不可方物,便是嚴嬤嬤作踐得最兇時,他們也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狠不下心對這樣的美人惡語相向。
這會兒沒了嚴嬤嬤,就更不遮掩傾羨了。
只是笑了下,地上的小廝便看痴了,連邊上的丫鬟推他都沒回神。
被推了好幾下,才道,“你推我做什麼?”
丫鬟都要翻白眼了,“娘子跟你說話呢。”
還問她怎麼了。小廝哦哦兩聲,連忙伏首,“娘子叫我?”江綿嗯了聲。
她拿起剪子,挑開線頭,嗓音甜潤又清晰,“你說他在孫管事面前說什麼了?”
小廝聞言,連忙把自己從同屋那裡聽來的,添油加醋說了遍,說到那團絳紫的物什,腦筋一轉,還把人家說的荷包說成了肚兜。
因為孫管事問話時,隱去了自己見到少主人嗅聞的片段,他就以為是孫管事問的,故意指責同屋在外頭亂嚼舌根子,江綿哪有聽不出來的。
“你們是蕭府的下人,孫管事是蕭府的管事,他向著孫管事也是正常的,管他作甚。”
見她不生氣,那小廝忍不住膝行兩步,還要繼續說,就聽那燈下剪線的娘子道,“不過,你沒瞞著我,我還是很歡喜的。”
她放下剪子,從旁邊的妝奩裡拿出一根簪子,讓丫鬟交給他,“拿去吧。”
原主的頭面首飾,都是公子殷讓宮裡的工匠每月做了送來的,價值遠不是宮外能比。她沒有入宮,過得卻和宮中的美人相仿,光是這點偏心,想來也是大房如此不平的緣故。
小廝得了賞賜,臉上一喜,磕了幾個頭,歡天喜地地下去了。
江綿看了眼他的背影,不知想到什麼,唇角微抿,剪斷了剩下的線頭。
另一邊,蕭郇沐浴完換了衣裳,原想使人請江娘子過來一趟,但天快黑了,夜裡見面顯然不合乎禮,再加上父親邀他過去吃飯,便遣人給抱雪齋帶了話,先去了父母院子。
蕭郇與父母並不親近,世家大族的孩子,都是奶孃和管事帶大的,他也不能免俗。原來還有每日的晨昏定省,太爺爺住到安南寺後,蕭父就免了這個規矩。蕭郇也就更少與父母見面了。
這還是姑母來過王都後,頭一回見面。
蕭郇來的時候,蕭父和李夫人還沒動筷。見他要行禮,蕭父虛攔了下,等人入席,才叫人上菜。
蕭父是蕭老太爺的小兒子,卻不是他最滿意的兒子。只是老太爺其他幾個兒子都夭折了,才輪到自己做了家主。他一直不受器重,有了蕭郇後,老太爺才正眼看他一眼。
蕭父雖是蕭家的家主,但也知道,他今時今日的地位和擁戴,都是兒子和夫人掙來的。
他與晉王不同,他是個達觀的人,倒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他夫人主內,兒子主外,都是精明能幹的性子,自己便好享清福了。
是以,見到許久不見的長子,還和藹地給人盛了碗羊肉湯,“立冬了,還是要進補點。”
蕭郇接過湯碗,卻沒有喝。
李夫人瞧了他一眼,又移開目光。
小花廳裡,一家人雖算不上其樂融融,但也沒有太冷寂。用過晚飯,蕭父便約了棋友出府了。
蕭郇正要回去後,他母親便叫住了他。
李夫人不常過問蕭郇的事,就是他賣了自己的奶孃,也不曾發作過。今晚卻難得開口,“聽孫並說,你白天去了抱雪齋?”
蕭郇聞言,倏地望向身後,孫管事把頭垂到胸口,不好接他的視線。
李夫人卻彷彿早就知道他會這樣,“你不用逼他,是我叫他說的。”
她的嗓子啞啞的,像遊蛇吐信,“阿郇,你是不是弄不清家裡的處境?”
蕭郇黑眸微斂,“母親,您有話直說。”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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