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屹在問道陣法中待了二百餘年, 待他重新開啟六識,睜眼的瞬間,心中的雜念已是徹底消散, 眉宇間又恢復了往日的清冷與淡漠。
大殿內謝辭已是等候多時, 見玄屹歸來的身影,趕忙俯身上前, 將平溪鎮的情況如實道出:“那鎮外被人下了結界,術法高深難以闖入,想必眾師弟們正是困於結界之中, 才會一直無法取得聯絡。”
玄屹頷首, 準備親自前往平溪鎮一趟。
謝辭:“弟子隨師尊一同前去。”
玄屹抬手道:“不必,尋找神女之事, 事關三界安危,你且先去尋她。”
謝辭著急道:“可那結界極為高深,弟子憂心……”
不等他說完, 玄屹便將冷冷打斷,“本尊心中有數。”
說罷, 只見他抬袖一揮,一道金光從殿內而出,倏然遁入雲霄, 轉瞬便沒了蹤影。
謝辭自是不敢違抗命令,可他始終覺得師父自混沌界回來後, 變得有些古怪, 但具體何處怪, 他又無法道出。
玄屹來到平溪鎮,他騰雲而起,用那金色瞳仁俯瞰著整座城鎮。
一層看幽紅色的霧氣, 將整座平溪鎮籠罩其中。
玄屹眯眼望向街上人群,很快便鎖定其中一人身影,那是淨淵閣的弟子。
觀其行徑,很明顯已是失了神志。
玄屹略微思忖,起訣做出解印姿勢,可那結界並未消散,反倒是更加猩紅。
他又施術想將弟子從中牽引而出,可那術法一道觸及結界,便會瞬間彈開。
玄屹雙眸微眯,思緒回到了他目不轉睛盯著洞外的那段時日,許久後,他眸光倏然一亮,抬手便從鎮外的樹上,隔空折下幾片葉子,收入掌中。
他取出一片葉子,朝著結界輕輕擲去。
樹葉隨著微風,緩緩落入結界之中。
就如那時他等待白珏歸來時,看到風將落葉吹入山洞時一般無異。
樹葉未曾彈開,也未曾破損,便這般飄搖著朝下方落去。
玄屹終是明白過來,眼前結界術法玄妙之處,不在抵禦,而在迷惑。
那些弟子也並非是真的被困其中,而是陷入了迷失的狀態。
再看結界外,出出進進的凡人。
玄屹已是徹底肯定了自己的推測。
他落於結界之外,閤眼將心中一切雜念壓入識海深處,在這一瞬,他似乎忘了此行目的,也忘了自己是何身份,只神情中帶著幾分怔然。
此刻的他,身處喧譁的人群之中,與街上的凡人並無任何異處。
他就這般隨著人群,緩步入了城中。
已至黃昏,街上的人越來越少,玄屹還是一副雙眼無神的模樣,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遊逛。
他來到一棵樹旁,木然地望著對那大樹拳打腳踢的弟子,抬手落於他肩頭,那弟子猛然轉身,正要揮拳之時,玄屹手中力道倏然加重。
他未曾使用術法,而是單純用力量來做壓制。
只聞咔嚓一聲,弟子手臂便軟軟垂下,可他因深陷幻覺之中,全然覺不出疼痛,拎起另一隻拳頭又要朝他揮來。
同樣的法子,玄屹又折了他另一隻手臂。
很快,這名弟子便再無反擊之力,整個人癱軟在地,口中還不住念著白珏的名字,勸她莫要抵抗,速速與自己回去。
玄屹拖著他衣領,將他一路拖到結界邊緣,抬手一擲,弟子翻滾著出了結界,落入草叢之中。
隨後,玄屹繼續在鎮中游蕩,又有弟子被他用同樣的方式,扔出結界。
直到夜深人靜,空蕩的街頭幾乎再無人影,玄屹才頓住腳步。
他未曾使用術法,只合眼回憶著在秘鏡中看到的畫面,以及他們所說過的言語,不斷在其中摘取著有用的資訊。
她與那靈獸在閒聊時,說過他們所住宅院很大,院中還有棵極為高大的老槐樹。
白珏嗓子啞時,那凡人還替她外出抓藥。
靈獸說很快便會回來。
很快,那便是距離不遠。
玄屹倏地睜開眼,開始在平溪鎮中尋找藥鋪,他一條街挨著一條街的找。
頭一家藥鋪,他圍著周遭走了許久,幾乎挨家挨戶全部尋了一遍,未曾看到有何較大的宅院。
他走了許久,終是尋到了第二家藥鋪。
他在街頭巷尾繼續探尋。
這一次,他的確在周圍尋到過幾處宅院,可那宅院中卻並無高大的槐樹。
寅時過半,月亮被雲霧遮蔽,周遭變得更加幽暗。
玄屹繼續朝深處尋,路過一片空地時,他腳步倏然頓住。
在那空地正中,有棵粗壯的老槐樹。
他盯著那槐樹看了片刻,閤眼再次回憶鏡中場景。
白珏朝窗外看去時的畫面,還有那靈獸從門外飛撲入屋時身後的畫面,一遍又一遍再腦中回放。
最終,那槐樹的輪廓,便與眼前這棵逐漸重疊。
玄屹已是確定,眼前槐樹正是他要找尋的那棵。
至於宅院為何成為空地,必定還是障眼法。
玄屹眉心蹙得更深,此前他一直以為,洞口的結界是白珏在走火入魔前所設,可她後來明明已是無法再用靈力,緣何又能設出諸多陣法?
且一個比一個高深?
所以並非是她,而是有旁人所設,那人最擅隱匿與迷惑,若論修為,怕是不在他之下。
可他緣何要設計重重阻礙,不讓人尋得白珏?
玄屹抬眼望著面前的老槐樹,眸光愈發幽深。
此人不僅修為極高,且極為詭詐。
便是他看出結界的破綻,也不敢輕易動用靈力,否則便會被他的術法迷惑,困於幻象之中。
可若他不用靈力,便始終無法尋到其真身。
對於他而言,此棋已死。
他記得古籍中曾講過,幻象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阻礙,你越是想要破解,便越會深陷,與其與之博弈,不如棄之不理。
從局中跳出。
玄屹當即閉合六識,不看,不聽,不聞,不觸,不想。
他將周身所有靈力盡數聚於識海,神識被驟然增強的靈力所驅,在剎那間取代了六識。
他身上散發出一層薄薄的金光,便是不曾睜眼,面前的宅院也是赫然出現在了他的識海之中。
也就是說,此刻玄屹所感知的一切,皆來自神識。
也正是神識,才讓他終是明白過來,此處的空地是真,而面前的宅院,才是幻象。
是那施術者的另一重幻術。
玄屹閤眼朝前邁步,穿過那道不存在的牆壁,來到了所謂的這座宅院之中。
神識迅速朝四周探入。
他終是尋到了她。
可就在他神識探至她身前的剎那,一股強大的力量驟然而出,還不等玄屹反應,探入其中的神識便被生生斬斷。
赤塵立於榻邊,擦著唇角水漬,幽紅的雙眸裡是這百萬年間,頭一次生出的殺意。
“找死。”
說罷,他飛身而出。
玄屹在被切斷神識的瞬間,也連連朝後退開,他默唸咒法,斷開的神識並未消散,而是快速地重新凝聚,如同一隻透著金光的大掌,從赤塵身後猛然合攏,將他牢牢攥在掌中。
赤塵並未掙扎,只是用那噙滿殺意的眸光,幽冷地看向玄屹,彎唇道:“本座已是許久未曾誅仙了,恭喜你啊,要當這十萬年裡的頭一個了。”
最後一字的尾音還未落下,便見那淡金色大掌震顫了兩下後,如破碎的瓦片般驟然散開。
金光四濺,將這暗夜照得忽明忽暗。
與此同時,赤塵騰空而起,手中那柄摺扇也已展開,朝著玄屹奮力一揮。
剎那間,一股強勁的風夾雜著無數利爪直逼玄屹面前而來。
神識瞬間回攏,形成一道金色屏障,強風被阻擋在外,利爪則狠狠刺入其中。
一時間,那金色屏障在顫,上方佈滿的利爪也在顫,而榻上的白珏終是回過神來。
她連忙抓起床邊衣衫,落下床帳開始換衣,白珏速度極快,甚至連繫帶都未來及繫上,匆忙穿好外裳,便從那紅帳中慌忙而出。
正與赤塵僵持不下的玄屹,覺察出赤塵身後動靜,當即分出一股神識,繞至後方攔住了白珏去處。
“孽徒,休要逃!”
擋在白珏面前的金色光束裡,傳來了玄屹的呵斥聲。
白珏趕忙調頭往另一邊跑,然那光束又倏地一下再度橫在了她面前。
赤塵見狀,雙眸紅光更甚,再次揮動摺扇,力道之強連大地都在震顫,漫天的利爪也在此刻凝成一張佈滿尖刺的網,只是眨眼之間,便將玄屹連同他那金色屏障全部籠罩其中。
赤塵的掌心對準玄屹的方向,緩緩握拳。
尖刺形成的那道網也隨他動作而慢慢收攏,似要將困在其中的玄屹,生生捏碎。
可他握至一半時,網內忽然射出金光,強大的阻力從赤塵掌心朝上擴散,他整隻手如同被寒冰浸染,僵硬到無法再收緊。
而那寒氣並未停下,又朝他手臂開始蔓延,所過之處,靈力凝滯。
眼看從那網中射出的金光越來越多,整張網似要被衝破之際,赤塵猛然抬起另一隻手,用盡全力朝那大網推去。
然玄屹也似乎拼盡所有修為,不顧一切地用那神識向外推展。
在兩股力量的不住僵持下,玄屹的神識開始晃動,那金光變得閃爍不定,赤塵的唇角也滲出了鮮血,而在他錦袍之後,碩大的狐尾逐漸顯現。
“白珏。”
玄屹的聲音再度從那金光中傳來。
“你眼前的所謂凡人,是那上古妖狐所化。”
他聲音雖是冷厲,語氣中卻含著一絲隱隱的勸誡。
“你以為,是你需要他幫你清除魔氣,實則是他在吸食你的魔氣與靈力,待你無用之時,你所有的修為乃至根骨,皆會化為烏有!”
白珏望著眼前一切,身形微微搖晃,神色亦是愈發蒼白。
而玄屹卻依舊字字如刀地與她說道:“你已淪為墮仙,還要將自己最後的根骨也一併毀掉,永世不得再修行嗎?”
最後這句話道出的瞬間,面前大網倏然破碎,那刺眼的金光照亮了整片夜空。
赤塵也猛然朝後退去,可臉上笑意卻不減分毫,“既是知道本座身份,還敢來送死?”
說罷,他再次俯衝而上,動作之快令人視線都來不及跟上,只見無數利爪如電閃雷鳴般朝著玄屹砸落。
而玄屹周身的金光也在不住阻擋,撕開一道又會迅速合上。
電光火石之間,玄屹忽然抬臂,雙手合十,落於身前。
他不再催動神識,就這樣一動不動地靜靜站著。
赤塵笑容僵了一瞬。
利爪從玄屹身前穿透,卻未曾傷他分毫。
赤塵:“你……”
玄屹:“你的幻術,的確高深。”
赤塵欲再度抬手朝他揮扇,然他手臂卻仿若被何物束縛,無法動彈。
玄屹:“可你忘了,本君剛剛破了你的九重幻陣與結界,你的底細,本君已然摸清。”
赤塵臉上笑意漸凝。
玄屹:“你擅長的從來不是殺戮,是惑心。你讓對手產生恐懼,以為這周遭一切攻擊強大到無力抵抗,從而不戰自潰。”
赤塵掙扎著想要離開,卻見玄屹緩緩騰空而起,抬手捏起一根利爪,握於掌中,只稍稍用力,利爪便倏然消散。
玄屹:“可本君不會,本君知道,這一切皆為幻,你的封印為幻,你的結界為幻,此處宅院也為幻,而這鋪天蓋地的攻勢,皆為幻。”
聽至此,赤塵臉上笑意散去大半,他垂眼看到自己手腳皆備金光所束,挑眉朝他看去,“你是如何得知的?”
玄屹:“因你所有招數,沒有一道是朝本君致命處所來,你不想殺本君,只想嚇退本君。”
“因為你殺不了本君。”
說至此,玄屹雙眼終是睜開,與此同時,赤塵手腳與脖頸處的金光也驟然大亮,將他牢牢定在空中。
“你殺不了任何人,你的幻術只能讓人以為,自己將死。”
玄屹升至空中,垂眸俯視赤塵。
“活了百萬年的上古妖狐,若真如你口中那般強大,又何至於籍籍無名?”
他兩手在空中緩緩拉開,赤塵雙臂跟著猛然扯向兩側,皮肉與骨骼似也在這瞬間被用力扯開,疼痛讓他倏然蹙眉。
“上古妖獸,哪個不是威震三界?”
玄屹抬手,赤塵不得不抬頭仰望於他。
“檮杌、窮奇、饕餮、或是混沌,這些妖獸世人皆知,唯獨你,無人知曉。”
“呵呵……”赤塵低笑出聲,“看來如今的仙界,也並非全是傻子……”
“你還挺厲害的麼,往後前途無量啊。”赤塵用那浮誇的語氣誇讚了一句後,又挑眉道,“比起那些上古妖獸,我的確算不得強大,可並非是我無能,而是我懶得去與它們爭搶所謂的名號。”
“人各有志嘛!”赤塵聳聳肩,“那些東西成日裡殺來殺去,我只是覺得甚為無趣罷了。”
“再說,那些又醜又兇的東西,我同它們齊名做什麼?”
說著,赤塵斂眸,朝著下方同樣被金光束縛的白珏看去,他朝她彎唇,用往日那溫柔的語氣開口道:“阿玉,你說是麼?”
話音剛落,還不等白珏回應,玄屹猛然抬手,只聽“咯嘣”一聲,赤塵頓時頭身分離,鮮血四濺的瞬間,玄屹已是飛身來到白珏身側,一把扣住她肩頭,帶著她一併飛入了雲中。
赤塵死的那一瞬間,白珏張開了口,她想要叫喊出聲,可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一般,發不出任何聲響。
她雙眼緊緊閉上,所有的震驚與悲痛,還有無措與畏懼,皆在此刻化成淚水,不斷朝外湧出。
玄屹也始終未再言語,只緊緊握住她手臂。
將她帶回仙界後,他便直接飛去了天刑臺。
此為天界審問與施刑之處,玄屹傳令弟子去各大仙閣,召集九君,審判墮仙白珏。
很快,眾仙齊聚天邢臺,九君亦是全部歸位,坐於高階之上。
白珏被鎖仙鏈捆於束仙錐上,也不知是從何時開始,她雙眼無神,面若死灰,如同丟了魂魄一般。
似直到此刻,聽到眾仙議論聲,她才堪堪回神,戰戰兢兢抬起眼,朝著四周望去。
有人搖頭,有人嘆息,有人怒視,也有人報以同情……而那高臺正中之人,雙眸冷厲,神情清冷。
“孽徒白珏,你可知罪?”
冰冷的聲音傳遍整座天邢臺,眾仙倏然噤聲。
白珏緩緩仰起頭,朝他望去,兩人眸光相撞的瞬間,白珏唇角忽地向上揚起。
“蠢貨。”
此言一出,眾仙皆驚。
有那淨淵閣弟子,上前斥責:“大膽白珏,竟敢辱罵師尊,天邢臺豈容你放肆!”
白珏下巴揚起,用那鄙夷的眸光,將所有人一一掃視了一遍。
彎唇又道:“我是說,整個仙界……都是蠢貨。”
話落,“噗”的一聲,白珏消失了。
束仙錐上,只剩一根赤紅色的狐貍毛,慢慢悠悠地朝下飄落。
作者有話說:
赤塵:瞧瞧,是不是很有趣啊
玄屹:妖孽!!!!
白珏:我需要一個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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