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千里, 白珏從喜帳上扯下一塊紅土，將身前擦了乾淨，又扯下一塊, 遞到“赤塵”面前, “你……需要擦嗎？”
她不太知道這些化身的原理，也不清楚“赤塵”待與玄屹纏鬥之後, 面前的這個他會不會突然消失。
她也不知為何，莫名的有點怕他，可能是他不如真正的赤塵愛笑, 也可能是方才那一場實在太過激烈, 有點嚇到她了。
“赤塵”垂眸望著面前那隻手，這細白的指尖帶著幾分微顫, 在那絳紅的映襯下，顯得更為柔嫩。
白珏：“阿塵？”
“赤塵”倏地蹙眉，一把握住白珏手腕, 起身便將她抱入懷中，腳下一蹬就朝樹幹上空飛去。
“啊！”白珏被嚇了一跳, 忙將他脖頸環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赤塵”沒有說話, 飛出茂林後，還在用最快的速度朝著上空騰飛。
眼看便要穿過下混沌界到達凡間, 便見遠處倏地一下飛來幾根利爪, 朝著“赤塵”身後而去。
白珏被嚇得失聲驚叫, 然定睛一看，那身後追來之人，竟又是赤塵！
還有小青！
再看眼前之人, 這眉眼間冰冷又威壓的神情。
恍然大悟的瞬間，白珏腦中傳來一陣嗡鳴。
“你、你是……”
然話音未落，腰間的臂彎猛然收得更緊，騰飛的速度也變得更快。
卻見身後的赤塵再度揮扇，無數利爪從扇中飛出，“赤塵”懷中抱著白珏，未來及躲閃，在身中數爪之後，噗的一聲消失了。
白珏身下一空，整個人直朝林中墜去。
還未等她尖叫出聲，便被另一個懷抱穩穩接住。
“怪我，讓我的阿玉受了驚。”
熟悉的溫笑，慵懶又輕柔的聲音，再次出現在眼前，白珏瞬間委屈的紅了眼睛，抬手便將赤塵緊緊環住。
“主人！”小青鑽到她懷中，也跟著嗚嗚咽咽委屈起來，“你沒事吧，他沒有傷害你吧？”
白珏神情一滯，心虛地垂下眼，“沒、沒有。”
她話音剛落，遠處一道素白身影，以極快的速度又朝三人飛奔而來。
“啊啊啊啊！”小青尖叫，“那傢伙又追來了！”
赤塵先前已是耗費過多靈力，若留下來再與玄屹鬥法，實非明智之舉，他索性抱緊白珏，一面躲避身後襲來的金色光束，一面加快速度朝前方奔去。
小青緊緊纏住白珏手臂，整個小身子都在瑟瑟發抖，“前、前面好像是天道絕境！”
白珏不知那是什麼地方，怎就將小青嚇至如此程度，抬眼朝前方看去。
只見不遠處，漫天墨綠的陰雲不斷翻湧，時不時閃出幾道電光，而這團陰雲從上而下，如同一道屏障，讓人根本看不清屏障之後是何模樣。
“什麼是天道絕境？”白珏見此情形，也不由心生恐懼。
小青道：“就是三千年前，神域破損，生出下混沌界時形成的秘境，之所以被稱作天道絕境，便是因為很多人進去之後，如同陷入絕境，永生永世都無法逃脫！”
“也不全是如此。”赤塵躲開一道光束後，速度未見分毫，反而更快，許是憂心白珏害怕，他再開口時，語氣又輕緩了幾分，“對有些人而言，此處帶來的是絕望，可對有些人而言，便是絕妙。”
小青接話道：“因為天道會為每個闖入者，設定的不同的境遇。若能悟出天道之意，便可從中脫險，若是悟不出來，便會困死其中！”
眼看距離天道絕境越來越近，白珏與小青已是不敢再看，齊齊用力閉上了眼。
就在即將闖入的剎那，耳邊傳來赤塵的聲音。
“別怕，我會帶你出來。”
這樣有趣的地方，赤塵怎會沒有來過？
他總共來過三次，一次比一次出來得快，最後一次，只困了三月便破了秘境而出。
所以這一次，他才會帶著白珏毫不猶豫地衝了進去。
可對於玄屹而言，他極少涉足下混沌界，更別提闖入這樣的混沌之處，赤塵料定他不敢進來，索性便帶著白珏藉著被困的時機，慢慢休養生息，待靈力恢復之後，再將她帶出。
三人身影被迷障吞噬的瞬間，白珏只覺周身倏然一輕，整個人好似一縷青魂，隨著風逐漸飄向了遠方。
“宿主……”
小青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一般，帶著重重回聲。
“阿玉……”
赤塵的聲音亦是如此。
白珏無法做出回應，就在她思緒愈發飄遠，意識也逐漸渙散時，那極遠之處，似又有人在出聲喚她。
“白珏……”
隨著最後一聲迴音的消散，白珏的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小心！”
一個尖利的叫聲刺入耳中。
似有隻手從後將她狠推了一把，白珏跌坐在地，猛然睜開了眼。
身下是溼漉漉的土地，還有泛著腥臭的雜草。
不遠處傳來陣陣沉重的腳步聲，而身後那女子尖叫的聲音還在繼續。
白珏蹙眉回頭，只見幾位衣袂飄飄的女子，各個容貌姣好，卻被嚇得花容失色，不住往後躲避，最前的兩人勉強鎮定，揮著手中利劍倉皇比劃。
幾道不同顏色的光束，雜亂地朝著遠處飛去，激起一陣野獸的怒吼。
“白珏！還不趕緊起來幫忙！”當中一位女子朝她喊道。
另一女子卻道她無用，只會添亂，不必理會。
卻又有一女子，慌忙上前，一把將她拉起。
眼看巨獸的咆哮聲越來越近，幾位女子決定分頭行動。
為首的女子抬劍指著一邊，“白珏與何蕊去那邊，我同鬱靈去這邊……”
白珏看著一張張陌生的臉，眉心越蹙越深，可她還是一副與幾人相熟的模樣，竟開口應了一聲，轉身便與拉她起身的這位女子，朝著一處快步跑去。
直到此刻，白珏也未曾看到那巨獸的身影，只知其吼聲駭人，步如悶雷。
可這悶雷聲在幾人分開之處，略停了一下，便扭頭就朝白珏的方向而來。
“白珏，接住！”身旁名叫何蕊的女子，也不知從何處掏出一條繩索朝她扔來。
白珏還未反應過來，便抬手接住繩索的一頭，在手臂上快速纏了數圈，朝著一旁跑去，何蕊則拉著繩索另一頭，朝著相反的方向奔去。
繩索行程一道隱隱的白光，橫在了路正中。
巨獸的腳步聲就在眼前，白珏終是將它看了個清楚。
這是一隻形如狼狗，比尋常狼狗大了近乎三四十倍，四腳落地便已是高過了普通樹冠的巨獸。
它乾枯的黑色毛髮上沾著血跡，身上的大片斑禿之處，似有何物在這暗紅色的皮下不住地蠕動。
嘶吼著狂奔至此，它的口水順著獠牙也滴了一路，因速度過快，便是覺察到了腳下的繩索，卻已是來不及停下，直直撞了上去。
極大的衝力讓白珏根本無法抵抗，瞬間就被拽飛過去。
另一邊的何蕊，卻是在感受到衝力的瞬間，鬆開了手，隨即轉身跑入了密林之中，很快便沒了蹤影。
重重摔在地上的白珏，正在眼冒金星，便覺一灘帶著濃郁腥臭的粘膩之物，落在了她的衣裙上。
她緩緩抬眼，便見頭頂正上方，是那巨型狼狗的血盆大口。
一人一狗四目相對。
隨即，便是那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就在白珏抬手遮在眼前，以為自己要人入狗口時，一道金光從天而降，擊中了巨狗的狗頭，巨狗一邊猛甩腦袋，一邊連連退開。
與此同時，一道素白身影也從天而降，緩緩落在了白珏身前。
來人未與他說話，抬手又是揮動了幾下，便有金光形成的織網，要將那巨狗籠罩其中，然那巨狗卻是慌亂起身，扭頭就朝另一處奔去。
織網撲了個空，消散在二人眼前。
“你仙力低，不該來這樣的地方。”
來人終是轉過身來，垂眼朝她看來。
在看清來人面容的瞬間，白珏頓時愣住。
是玄屹？
竟會是玄屹？
“對不起。”
這柔柔弱弱又滿是歉意的聲音，從口中而出，還在愣神的白珏被自己嚇了一跳，這不是她想說的話啊，可為何，她此刻不僅說出口了，且心裡不見半分畏懼，反而是……生出了絲仰慕之情？
“是我不好，我給仙尊添麻煩了。”
她小心翼翼又開了口，強撐著從地上爬起，卻是因為崴了腳的緣故又跌坐了下去。
明明腳踝疼得不得了，屁股也坐疼了，可她緊緊咬著唇，不叫自己在他面前顯得更加沒用，強撐著再次起身。
卻也再次摔倒。
一隻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這隻手的輪廓，白珏再為熟悉不過，只是一眼，那半年之中的無數畫面便在她眼前閃過。
“起來。”他語氣冷然，聲音很低，“那妖獸還未離開。”
白珏猶豫著抬起手，卻是遲遲不敢觸碰他，甚至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他是仙界百萬年來，最年輕的執律仙君，是九君之中最威嚴的存在，是無數修士仰望不及的存在。
可她只是仙界之中，修為最淺，仙階最低的小仙。
她怎敢直視他，又怎觸碰他？
白珏再一次想將手縮回去時，面前的那隻手卻是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肌膚相觸的瞬間，白珏心跳漏了一拍。
原本蒼白的面色，倏然變得滾燙起來。
而玄屹神色未變，還是那慣有的淡漠，那深邃的眸光，卻是朝著密林深處看去，並未看到此刻白珏的窘迫。
待她身形漸穩，他鬆開了手。
白珏立在他身側，再次朝那隻手看去。
她看到他拇指處，帶著一枚玉戒。
不對啊，這玉戒不該是在她手上嗎？
白珏再看自己的手，無名指處什麼都沒有，但手腕上多了一個玉鐲。
白珏還未來及看清楚這玉鐲的樣式，便聽一聲帶著怒氣的嘶吼，從遠處傳來，緊接著還響起了女子的慘叫。
“在此等著。”
玄屹說罷，騰空而起，乘著金光轉眼便去了那聲音傳來的方向。
她明明腿疼腳疼，渾身都疼，想尋個地方坐坐，偏這身子不受她控制，就這般老實巴交地立在原地。
【宿主？】
白珏心裡咯噔一下。
她垂眼朝手腕看去，那玉鐲在此刻泛出了隱隱的藍色光暈，她定睛一看，這玉鐲的形狀竟也是條小蛇，盤旋成環，首尾相銜。
【宿主，別看了，就是我！】
白珏想要開口說話，但唇瓣卻是因為身體忍痛而緊緊閉著。
她深勻了一個呼吸，嘗試在腦中回話。
【白珏：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小青：你忘了，咱們闖入了天道絕境！】
【白珏：額……好像是的，然後呢？】
【小青：然後我們來到了白珏，也就是原身的記憶裡。】
【白珏恍然大悟：怪不得我沒辦法操控身體！】
【小青亦是無奈：沒辦法了，咱們只能跟著她的記憶走，這是天道的安排，我們必須經歷。】
【白珏：那我們該怎麼出去？靠悟？】
她記得進來前，小青就說過了，需要悟，能悟出天道用意，才能從這秘境中離開。
【小青嘆氣：要麼悟，要麼靠修為直接破，但很明顯，以咱倆的能力，只能靠悟。】
【白珏：……】
【白珏：對了，我記得你不是說，每個人的秘境不同嗎？為什麼咱倆在一起了呢？】
【小青也不清楚，只能簡單推測：因為咱們是一起進來的啊，而且我們之間有靈契，所以會在一個秘境裡。】
【白珏默了一瞬，又問：那赤塵呢？他是抱著我進來的，難道不該和我一起嗎？】
【小青：這、這、這……他應該也在吧？】
【白珏：那他在哪兒呢？】
【小青：這是天道的安排，我也說不清楚。】
【白珏頓了頓，猛然又想起一事：還有玄屹，他進來了沒？】
【小青：肯定沒啊，他可是仙體，能跑來下混沌界尋你已經會折損修為了，哪敢鑽入絕境？萬一他困入其中，始終不得外出，到時候別說修為，連仙體都會受損，若時間足夠久，他連元神都會被吞噬的！】
【白珏：這麼恐怖啊。】
【小青：要不然叫天道絕境呢？】
白珏沒再說話。
【小青：所以他肯定是灰溜溜跑回仙界了，除非他瘋了。】
白珏徹底明白了。
她現在既是無能為力，便也不掙扎了，索性躺平，任由原身白珏愛如何就如何吧，就當是戴著VR眼鏡，沉浸式體驗遊戲吧。
白珏在原地等了許久，玄屹終是回來了，與他一併回來的還有之前走散的那幾個小仙女。
眾人回到仙界，來到天邢臺上。
身處高位的玄屹，冷聲責問：“緣何要私自闖入上混沌界？”
三千年前，仙魔大戰之後，神域破損，生出混沌兩界，當初上混沌界的混亂程度，可謂是與下混沌界不分伯仲。
是在仙界耗費了足足兩千年的精力後，上混沌界才得以稍稍平穩，雖還有眾多妖獸，但比起從前已是天壤之別。
而此刻秘境中的時間，正是一千多年前，上混沌界還在仙界的治理之中，尋常低階的小仙，在不經本閣閣主的允許，私闖混沌界，便是違反了仙規。
通常來說，只要未曾闖下大禍，便會由其閣主將其領回受訓，並不會過於責罰。
只是不湊巧了，她們今天遇到的是玄屹。
“是……是白珏！”當中一人忽然開口。
白珏正要反駁，卻見另一人上前一步，跟著附和，“對！白珏說已經問過了閣主，我們以為是得了允許的，才會跟著一起去幫忙除妖！”
有了這兩人帶頭，其他人也跟著紛紛響應。
白珏雙眼通紅地與眾人爭辯，“不、不是的，是你們說已經得了允許，讓我跟著一起去的，說我若是此番能斬妖立功，便會幫我向閣主舉薦，讓閣主收我入閣的……”
“你胡說八道什麼？就你這點修為，去了混沌界定然是送死的，我們帶你做什麼？”
“對啊對啊，要不是你拖後腿，沒準我們早就將那妖獸抓了，便能將功補過了！”
“仙君明鑑啊，是白珏騙我們去的！”
玄屹神情淡淡，卻透著股不容忽視的威壓，眾人很快噤聲，垂眼不敢朝上首看去。
沉默片刻後，他冷冷出聲。
“私闖混沌界，此為其一；天邢臺上欺瞞本君，此為其二；誆騙同僚，誘導其違反天規，此為其三；誣陷同仙，為其四。”
話音一落，那幾位仙子頓時鬆了口氣，又朝白珏睨來。
白珏當即跪地，正要再次開口解釋，便聽玄屹又道：“爾等在天邢臺罰跪七日，好生思過，待七日後，再由各自閣主領回。”
爾等這二字一出，眾人神情皆是一驚，甚至懷疑聽錯。
卻見玄屹抬指，一道實話法咒落於最開始說話的那位仙子身上。
她忽地上前一步，揚聲便道：“我們聽聞執律仙君近日來在上混沌界除妖，都說他生得俊美，乃是三界之首，便想著前去一堵其風采，可是又怕被人發現，違反仙規律法，便哄騙白珏，我們已與閣主稟報過，要去斬妖除魔，若她此番立功，便會向淨淵閣舉薦她……”
玄屹聽罷，揮袖落臂，那仙子恍然一怔，當即跪地。
“你，上前來。”他朝白珏看去。
白珏抹掉眼淚，來到了高階之下。
玄屹：“你還未曾入閣？”
白珏點頭：“回仙君，我是……是淨淵閣外的灑掃小仙，還未曾拜入哪位仙君門下。”
玄屹沉默了片刻，用那淡漠的聲音低道：“從今日起，你便是本君的弟子。”
白珏喜極而泣。
她修煉千年，終是得以來到仙界，哪怕她只是閣外的一個灑掃小仙，只要一想到她就在淨淵閣外，而那閣中之人是執律仙君，她也會欣喜不已。
而如今，她不僅被收入淨淵閣，還成了執律仙君的座下弟子。
白珏好久沒有這樣開心了，哪怕此刻身上各處都在痛，可一想到這些，她便覺得一切都是那樣的美好。
看到原身笑得那樣高興，白珏心中卻是泛起一陣酸澀。
【白珏：小青，她好傻啊……】
【小青：唉……】
【白珏：她都單純到有點傻的地步了，為何最後會盜取上古禁書，走火入魔了呢？】
【小青：具體內容原書中沒有記載，只是三兩句話交代完她的罪行，便引出了其他劇情。】
白珏實在不解，就算是遭人誣陷，依照玄屹的能力，會審問不出嗎？
可她真的不信，白珏會做出那樣的事。
畢竟此刻，她能感受到她所有的情緒，還有思想。
她知道她的開心不是作假，也知道她已經暗暗下定決心，絕不會做任何讓師父失望的事。
作者有話說：
無獎競猜！
天道絕境裡，玄屹是誰，赤塵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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