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此之人究竟為何，你不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靈石離他們距離甚遠，那聲音仍然空蕩蕩飄在空中落下：“哎呀。”
“要不是聞見了有些熟悉的味道，我才不會放你們進來呢。”
“真是不懂回報又不講禮貌的傢伙啊。”
薛黎板著臉：“既然你我心知肚明，我最喜歡爽快人了，你早點把魂魄還給我，我也沒興趣來打擾你。”
靈石大概被她的直接噎到，兀自咕噥了兩句：“都已經拿回去一大半了誒，凡人果然就是事多。”
薛黎冷臉，沒搭理它的嬉皮笑臉：“所以你不願意還咯？”
靈石“咯咯”笑了起來：“當然啦。你說是你的東西，我還說都是我的呢。”
它的聲線壓低，迴盪在空曠的山谷上空，顯出幾分可怖：“既然都進來了，當然是要把你整個都留下來陪我啦。”
“先前每一個像你這樣冒冒失失闖進來的人，現在都成為我的夥伴了哦，每天都會陪我說話呢。”
這話說得兩個大活人都有些毛骨悚然。
這會兒月光升起來了，他們二人仔細打量，才看清原先他們誤以為是光點的許多漂浮在半空中的點點，裡面都閃著微弱的光——那微弱的光種不同於靈石身上的璀璨光芒。
在藺開誠的描述裡，薛黎聽到過：那是靈魂的光芒。
原來這些都是被那傢伙扣留在此處的魂魄！
薛黎神情染上怒色，這變化卻彷彿引起了那聲音的愉悅，它再度流出了“咯咯”的笑聲：“嘻嘻，就是這樣。”
“這樣鮮活的表情，氣憤、痛心、哀慟……”它說道，“這些全是我最喜歡欣賞的節目哦。”
光影閃過。
薛黎二人凝神細看，才發現那一個個靈魂光團中，有幾個開始有了畫面，彷彿是玉清宗內長老們設的水鏡一般，裡面的畫面鮮活連貫，就好像——
在看著一個個靈魂的人生瞬間。
薛黎臉色更沉得厲害。
“你就是每天坐在這裡，用偷來的手段，就為了能圍觀旁人的各色人生？”
那上古的老傢伙靈石也怒了：“哼……我被束縛於此地，數百年間毫無樂趣。只是用這麼一點小小法子，給自己添點熱鬧罷了，”它倒也氣哼哼上了，“你們這些人類，就同永遠打不完的蒼蠅一樣，絡繹不絕地來煩我。”
氣到深處，薛黎差點給氣笑了。她眼珠轉了轉忽然想到了別的什麼：“就算你想知曉人世間喜怒哀樂，酸甜苦辣的滋味，其實你這樣還是失敗了。”
靈石的注意力被她吸引，果然問道：“你憑什麼這麼說？”
薛黎的語氣開始循循善誘起來：“你透過你的法子，能看到的人生體驗其實很有侷限的。”
她聽見靈石輕蔑地“嘁”了一聲，笑吟吟接著道：“你如今看到的每一個人呢，都自小被明確知曉是琉璃脈，”靈石漸漸聽進去了，“所以他們的人生，往往從那時就開始了悲傷的底色，此後不用多少年，他們的人生也往往走向失控、不幸的結局。”
薛黎發現靈石一直沉默，顯然是被她的話帶入了思考。
“可是喜怒哀樂，方為人間百味。”
“你何曾見過真正的幸福、快樂與喜悅呢？”薛黎目光一一掃過畫面各異的靈魂光團，“你完整見過哪怕一個幸福之人的人生嗎？”
“你沒有。”薛黎肯定地說。
因為琉璃脈，給每個原本充滿希望的人生都蒙上了陰影，也在脆弱中迎來崩塌。
“所以你看，你還是沒有真正實現你原本的願望。”
靈石悶悶地：“那又關你何事。”它把思緒拉回來，“你就是想騙我把你的魂絲還回去吧。”
誰料薛黎的回答遠遠出乎它的意料：“我有一個法子，可以真正實現你的願望哦。”
那上古靈石將信將疑地：“你能有什麼法子？”
薛黎眯著眼，將那個辦法說出來：“很簡單，你去入人間輪迴，親身經歷一世又一世的人生，不就能真正體會人間百態了嗎？”
與此同時，早已接受她在背後打出的手勢訊號的江述風，蓄力做好了準備。
那靈石聽了想了一下，卻還是不情願：“可我在這裡，本來就能一直看下去啊。”
薛黎霍然衝它露出一個笑：“那怎麼行呢。”
她的話語越來越有誘惑力：“這世上真正的幸福：開心歡笑的孩童，意氣風發的少年，還有壽終正寢的鶴髮老人——你都沒見過啊。”
靈石被她話裡描述的景象一時惑住了。
它愣神的那一下，兩名劍修霍然出手——江述風起身飛向了那浮在空中的光團們，數以百計。
方才的功夫，薛黎二人已經觀察清楚，這些光團被控制在此處，每一個上面都附著了來自下方那塊巨大靈石的力量絲束。
只要將其一一斬斷，靈魂自然就可以擺脫束縛。而上古靈石也會因此力量受挫。
而薛黎則是目無斜視，飛身直直飛向了那已經露出的靈石真身。
上古靈石此時已經反應過來，想要應對，卻頭一次遭遇兩邊受擊的情形，一時難以抉擇。
最後時刻，它還是選擇先保自身。
薛黎在逼近其身三尺範圍時，明顯感受到了加大許多的阻力。
就在她勉力與之抗衡，眼看要落入下風時。
薛黎心中暗罵一聲，還是不能小看幾百年的老東西。
霍然，在她視線未及的背後，有一絲微弱的線狀光束，靜悄悄地飄蕩，沒入了她的髮絲。
緊接著那一瞬，薛黎彷彿渾身過了一遍電，又彷彿渾身都沉浸在溫度剛剛好的泉水中，舒適又清冽。
是江述風那邊的進展。
她拿回了她先前缺失的魂魄碎片。
由於靈魂自發對自身完整性的追求，江述風那邊將魂魄們解脫了束縛以後，薛黎本人就在當場，距離足夠近，因此這最後一片碎片，就自行填上了空缺。回到了原本屬於自己的溫泉中。
這樣的一番變化，那靈石自然也是發現了。因此它越發顯出惱怒，放出更大的力量。
原先它還是在兼顧江述風那邊的，被他釋放出的靈魂光團們，雖然不能都立刻尋到原本的主人，但一個個都很有爭相向外奔去的勁頭。
那可是它廢了不知多少心血才收集了這麼多。
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但它也立刻察覺了薛黎周身的變化，立刻把更多力量收回，專心對付面前的薛黎。
江述風也察覺了對抗力量的變化，瞥見薛黎這邊的動靜。
方才由於靈魂歸位，此刻身處幽深地底，日月少及之處，原本該是靈氣稀少之處；這會兒，薛黎周身卻靈力宛如實質般流動，甚至越發洶湧——
她的境界開始鬆動了。
擺脫了琉璃脈的限制，在境界鬆動之時的修士，往往可以藉助天地靈氣，做出遠勝於本身實力境界的一擊。
薛黎此刻就在蓄勢。
江述風迅速察覺這一點，人未至而劍風已至，橫在薛黎和靈石之間，擋回了靈石剛剛想打斷薛黎的一擊。
等它再想凝聚力量時，已經遲了。
“轟！”
其實並不算很大的聲響，但在曠深的山谷中，卻足足迴盪了半刻鐘。
薛黎大口喘著氣，已經有些脫力。江述風飛身過來，摟著她的腰，二人一同御劍飛到半空。
等塵煙散去，謹慎觀察的江述風，才看清其中景象：那原本足有一人高的巨大石頭，上古所遺之物，此刻其上已經佈滿了裂紋。
“滋啦——”
下一瞬，那密密麻麻的裂紋悉數開始擴大，直到蔓延至所有能延伸的地方，直到“嘩啦”一聲，清脆聲響中，碩大的靈石碎裂成了無數塊。
忽然涼風一起。
二人的如臨大敵中，現身的人形卻離他們保持了很遠的距離。
那人渾身上下都裹在一團黑霧裡，不僅看不清面容，連身形、衣著都看不出來。
不過下一刻他開口後，薛黎二人便瞬間明瞭其身份了：
“上古靈石，你百年孽債，終於此日清算。”
“受陰司之命，前來履押送之責。”
“送爾化入人世輪迴。”
“百年之孽債，將用百世輪迴來換。”
沙啞至極的嗓音，絲毫沒有停頓地落下。隨著最後一句話的結束，那團黑霧中抬起一隻乾枯如樹枝的手。
隨著那隻手一併升起的，是那一堆數百顆靈石碎片中，飛出其中一粒，閃著最亮的光。
那人似乎打量了一下，沙啞的聲音低低地，“就以此石為依託吧。”
那道身影此時才抬起視線，遙遙看向這邊的兩人：
“此間事已了。速速回去罷。”
眼看兩人腳下沒動，甚至似乎還有話想說的模樣，那人頓了一下，又一揮袖。
剩餘的數百顆靈石皆飛上半空。
慢慢地，逐個簇擁到那些尚浮在半空中的靈魂光團身邊。
“這些剩餘的靈石，會用盡其靈力，直到送這些魂魄歸體。”
這般，才算作真正的事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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