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了件與當下天氣十分不符的藍色長袖襯衫，因職業培養出的沉靜、從容裡夾雜著難以掩飾的恐懼和疲憊。
“我家住在十二樓，咱們現在上去吧。”他走在前面，客氣有禮地按下電梯給張玄同引路，“這房子是我上個月為了女兒初升高放學回家方便，從一名警察手裡買來的。”
“當時選它，一是距離學校只有十分鐘路程，二是覺得警察住過的房子更放心，不會有什麼糾紛或不乾淨的東西。”錢俊豪臉上露出明顯的苦澀，“正好快開學了，我跟妻子就想提前帶女兒過來適應一下，順便看看還有沒有需要添置的東西。”
“打掃好房間當天，我回醫院值夜班，留下妻女在這過夜。第二天早上下班，妻子問我是不是昨晚回來過，她聽到客廳裡傳來了腳步和翻東西的聲音。我以為她是因為認床沒休息好，再加上老房子隔音不好的問題聽錯了，就沒當回事。”
“當晚我住在家裡，什麼事都沒發生，就很快把妻子說的話拋到腦後了。但……五天以後，我也聽到了腳步聲和翻東西的聲音。”說到這，錢俊豪呼吸粗重，身上的汗毛都炸了起來。
“是廚房！我跟妻子都聽到了刀刃摩擦的聲音！”
“我以為來的人是小偷，來不及多想，抄起梳妝檯下的圓凳衝了出去。但剛推開門，腳步聲和刀子碰撞的聲音就全消失了！”
“我跟妻子都是唯物主義，不相信神神鬼鬼之類的東西，就覺得是老房子隔音不好，想著明天找裝修師傅改裝下房間。當晚平安無事，但從那以後，我倆每晚都會做一個非常真實的夢，夢裡有個身體被剁成塊、胡亂拼接、渾身是血的高壯男人拿著刀追我們。”
“我們嘗試過搬家，也嘗試過去廟裡燒香、請法器，剛請回來稍微有點用，但過上幾天就不行了。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他跟我們的距離越來越近。就在昨晚，他追到了我們面前，用砍刀砍傷了我。”
錢俊豪擼起袖子，露出為了保護妻子受傷的右手。潔白紗布下，能看到清晰的鮮血和濃煙般的森森鬼氣。
張玄同皺眉，眼底閃過一抹驚詫。
透過夢境傷人的鬼，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想到了離開碧影潭公元前，那壞他生意的小姑娘的話——如果你去了，活不過今天中午。
張玄同自嘲一笑。
他竟然會在意一個毛丫頭的話。
一隻不太一樣的鬼罷了，他張玄同處理玄門事件幾十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行了，我清楚了。”張玄同不以為意道。
很快，電梯到了十二樓。
張玄同緩步走出，一眼瞧見了從門縫裡往外冒死氣的他把包裡拿出八卦鏡，對一旁嚇得不敢挪步的錢俊豪說。
“去開門。”
這話成功讓錢俊豪眼底恐懼多了幾分，但當他看到張玄同手中的八卦鏡冒出金光時，心底忽然有了底氣。
大師在這呢，我怕什麼？！
喉結忐忑地滾動兩下，錢俊豪最終鼓起勇氣把鑰匙伸進鎖孔裡。
“咔嚓——”
他緊緊握住門把手，跟隨張玄同的指示猛地拉開房門。
金光射入，陰沉、乾冷的房間瞬間被鍍上一層金光，無數死氣如蛆蟲般朝門外湧去，很快被張玄同甩出的符紙消滅乾淨，房間裡再感覺不到一絲詭異的氣息。
“這、這就結束了？”錢俊豪滿臉不敢相信，躲在門口戰戰兢兢地往裡看。
張玄同絲毫不在意地嗯了聲。
果然，這鬼雖然不太一樣，但跟他之前處理的玄學事件沒有多少區別，八卦鏡、符紙很輕鬆就解決了。
毛丫頭還說他活不到中午，真是可笑！
張玄同毫無顧慮地進了房間，依舊是那副世外高人的架子，道。
“你這房門正對上樓梯，牽牛煞直衝大門，容易影響你們一家人的身心健康。屋內採光不錯，但房間內陰煞之氣還未完全消散，最好再請件法器葫蘆和五帝錢掛件。”
錢俊豪見識剛才張玄同的手段，當然說什麼信什麼，語氣殷勤又感激。
“是，一切都聽大師您的安排。您看看這些總共要花費多少錢？”
“看在我們有緣的份上，給你打個折。”張玄同覷了眼房間擺設，給出了一個錢俊豪承受範圍內的高價，“十三萬五……”
“嘭——”
回應他的不是錢俊豪，而是房門。
房門自己關上了！
明明是中午，屋內卻陷入了一片漆黑。冰冷、潮溼如滴進水裡的墨水一般迅速漫開。張玄同兩人身上的寒毛一寸寸炸起，額間的太陽xue突突直跳。
錢俊豪用力拉門卻根本拉不開。他滿臉慌張地看向張玄同，心跳聲如同擂鼓，響到近乎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大、大師，這是怎麼回事？”
張玄同身體僵硬，滿眼警惕地觀察四周，想確定陰冷傳來的方向。
“噠噠——”
臥室方向傳來鞋子摩擦地面的聲音，張玄同動作比腦袋快，一條橙色火龍朝聲音傳來的方向飛了過去。
耀眼的火光短暫照亮了房間，也照亮了聲音來源——那是錢俊豪之前形容的，身形高大、身體由一塊塊肉拼接，手拿剁骨刀的男鬼。
火焰碰到男鬼的瞬間發出‘噼啪’一聲炸響，緊接著滅了。
張玄同眼中倒映出難以置信，倒吸一口冷氣，咬破手指在八卦鏡上飛快畫了個符號，鏡面翻轉，金中帶紅的耀眼光芒照向男鬼。
男鬼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上的皮肉像被炙烤一般，嗞嗞冒著黑煙。但這不光沒阻礙他前進的步伐，反而激怒了他。
男鬼抬起剁骨刀，加快腳步朝向這邊。
張玄同瞳孔猛縮，連連甩出十幾張符紙，又從包裡翻出之前花高價從楊楷那買來的銅錢劍，念動咒語。
“太上有命，普告萬靈，促召天真，俱會帝庭……魔靈既攝，萬兇滅神，戈擊電掃，奸妖無生。先皇建節，有命敢停，拒節違命，是誅汝形。各敬各慎，保茲黃寧，九天有命，萬神鹹聽。急急如律令。”*
四周陰冷的空氣陡然一滯，古樸的銅錢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上金光，劍氣縱橫，勢如奔雷地衝向男鬼胸口，貫心透骨。
男鬼停了！
張玄同臉頰上的汗滴落在地，身體將近虛脫。
終、終於成功了！
但一口氣還沒來得及喘勻，鋪天蓋地的紅色煞氣伴隨銅錢劍崩壞的聲音從男鬼傷口鑽出來，幾秒鐘便把房間內的空氣蠶食殆盡。
張玄同捂著脖子，臉色通紅，肺部傳來劇烈灼痛。
他知道，他馬上就要悶死了！
如果你去了，活不過今天中午。
沈知鳶的聲音如同警鐘般在他耳邊敲響，他嘴唇動了動，被死亡和恐懼吞噬之際，無聲喊出了從白瑩那聽到的不確定的兩個字。
“鳶姐……”
‘嘭——’
大門被猛地推開，一張火焰包裹的符紙被丟進來。
“天地自然，穢氣分散。洞中玄虛，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按行五嶽，八海知聞。魔王束首，真聖衛軒。兇穢消散，道炁常存。”*
話落，無形的結界被破開了。光明和空氣火急火燎闖進來，刺激得張玄同兩人淚眼婆娑，像脫水的死魚一樣在在地上掙扎。
【讓你不聽鳶姐的話，遭報應了吧！】
【鳶姐再晚來一會都不用出手了，給警局和殯儀館打電話讓他們銷戶、抬屍就行了！】
【哇奧~這還是那個在公園高高在上、自稱爺爺的厲害人物嗎？怎麼看上去一點關係都沒有！】
錢俊豪跟大部分年輕人一樣，喜歡上網衝浪。他快速眨眼，適應了突如其來的強光，看清門口喝奶茶的人時，差點激動地哭出來。
“鳶姐……救命……”
什麼朋友推薦的知名大師，哪有鳶姐給的安全感足！
沈知鳶嗯了聲，慢吞吞嚥下嘴裡的珍珠，走進房間。
看清來人的張玄同，如雷劈一樣僵在原地。
竟然是她？！她真來了！
還只用了一段咒語，一張符紙解決了這隻鬼。
回想自己剛才的複雜操作和在公園裡說的話，張玄同面色發燙，恨不能找根地縫鑽進去，有些不敢抬頭去看沈知鳶。
緩了將近十幾秒，他狼狽地抹了把臉，期期艾艾道：“鳶、鳶姐，就是這隻鬼，他想殺了我們！”
【鳶姐？！看到鳶姐被頭髮花白的老頭叫姐，真的好詭異！】
【救命之恩，擔一聲姐也不是不行！】
【現在知道叫姐抱大.腿了！果然，人要挨一頓打才會成長！】
“謝世傑。”沈知鳶沒搭理他，目光無悲無喜地看著客廳中間被‘淨天地神咒’淨化煞氣，恢復原本樣貌的男鬼。
“我知道你有冤要訴，也知道你剛才的行為並非出於本心。說吧，我跟直播間一千多萬網友都聽著呢。”沈知鳶在沙發上隨意坐下。
謝世傑愣怔幾秒，看了看恢復正常的身體，陌生和狂喜瞬間席捲了全身。
他死了二十三年，一直被困在這間房子裡，早就跟不上時代潮流了。他不知道沈知鳶說的一千多萬網友在哪，但他相信沈知鳶，相信這個讓他恢復正常、沒有殺意的玄師。
他在沈知鳶面前直挺挺跪下去，重重磕了個頭，講起自己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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